林温冬跳进寒潭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冷!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瞬间穿透皮肉、直刺骨髓、连思维都能冻住的极致冰寒。她浑身一僵,差点直接抽筋。
幸好,提前含在嘴里的、万野给的龟息丹发挥了作用。一股温润的气流从喉间化开,迅速护住心脉,抵挡住部分寒意,也让她能在水下自然闭气。
她拼命划动四肢,稳住身形,睁大眼睛适应水下昏暗的光线。
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清澈,但也更幽深。头顶的月光只能勉强透下来一点点,让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墨绿色调中。能见度大概只有两三丈。
万野紧跟着跳了下来,动作居然比她还灵巧些,受伤似乎没太影响她在水下的灵活性。她游到林温冬身边,指了指下方,兽瞳在幽暗的水中微微反光。
林温冬点点头,两人一起朝那团悬浮的银色光茧潜去。
越往下,水温反而不再继续降低,甚至隐约有一丝奇怪的暖意从下方传来。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和水流拂过耳边的声音。
忽然,侧前方的黑暗水域中,亮起了点点红光。
一对,两对,三对……密密麻麻,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了无数双血色的眼睛。
银鳞鱼群!
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排列成松散的半圆形,挡在了她们和光茧之间。每条鱼都有一尺来长,银鳞密布,血红的眼睛在幽暗中格外瘆人,冷漠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林温冬和万野立刻停住,悬停在水中,不敢妄动。
鱼群也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警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龟息丹的效果有限,林温冬能感觉到胸腔开始有些发闷。
不能僵持下去。
她心一横,缓缓抬起左手,将一直紧紧攥在手心的那块石头露了出来。
灰扑扑的石头,此刻在水下清晰地散发着脉动的银白光晕,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
当石头的光芒亮起时,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原本冷漠僵硬的银鳞鱼群,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并没有攻击,而是开始有序地游动,一条接着一条,首尾相接,绕着林温冬和万野缓缓转圈。游动的轨迹逐渐清晰,竟像是在水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正指向那团银色光茧。
“它们……在让路?”万野震惊的声音通过水波模糊传来。
林温冬也看懂了。她握紧石头,试探性地向前游了一小段。
鱼群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始终保持那个圆形通道,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如同最沉默的仪仗队。
两人就这样在诡异的鱼群护送下,来到了光茧面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这光茧的全貌。它大约有磨盘大小,由无数细密交织的银色光丝构成,光华柔和,并不刺眼。光茧内部,确实蜷缩着一个孩童的身影,看衣着正是李虎!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但胸口居然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还活着!只是似乎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昏迷或休眠。
光茧仿佛一个保护罩,将他与冰寒的潭水隔开。
“怎么弄他出来?”万野比划着,不敢贸然触碰光茧。
林温冬也犯了难。她尝试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光茧表面。
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像碰到了一层温热的果冻。光茧对她的触碰产生了反应,表面的光丝流动加快,但并没有打开。
她想了想,将手中发烫的石头,轻轻贴向光茧。
“嗡——”
石头与光茧接触的刹那,低沉悦耳的颤鸣在水中荡开!石头的光芒与光茧的光芒瞬间连接、交融,变得不分彼此。
紧接着,光茧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打开了一个足以通过一人的门户。温暖的银色光流从中涌出,将周围的潭水都逼退了几分。
林温冬和万野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游了进去。
内部空间不大,刚好容纳他们三人。一进入,周身寒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仿佛这里自成一个隔绝潭水的小天地。
万野第一时间去检查李虎的情况。“还活着,气息很弱,像是被强制休眠了。”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但这光茧怎么维持的?谁把他放进来的?”
林温冬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光茧内部的底部吸引了。
那里,光茧的根基,连接着潭底。
更准确地说,是连接着潭底一具平躺着的躯体。
那是一个女人。
她静静地躺在潭底最深处一片平坦的白色细沙上,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琉璃般的冰晶。冰晶之下,是林温冬从未见过的服饰样式——似纱非纱,似绡非绡,流转着月华般的淡淡银辉,即便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纤尘不染,光华内敛。
女人的面容安详,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长发如最上等的墨色绸缎,铺散在白色的细沙上。她的美超越了林温冬贫瘠的想象力,那是一种不沾烟火、不染尘埃的极致之美,带着亘古的宁静与淡淡的悲悯。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淡的银色竖纹,微微闪烁着,像是闭合的眼睛,又像是未完成的烙印。而林温冬手中的石头,以及包裹着他们的整个光茧,其光源似乎都来自这道竖纹。
这具遗蜕,才是寒潭一切异象的核心!
“我的……天爷……”万野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兽瞳瞪得滚圆,“这……这是仙人遗蜕?还是什么上古大妖?”
林温冬游近一些,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离得越近,她背后双斧传来的震颤感就越强。不仅如此,她心口的位置,也开始传来一阵阵奇异的温热,与手中石头的热度相互呼应。
仿佛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下方的遗蜕唤醒、吸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那枚来自钟无迷的石头,此刻光芒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剧烈闪烁,而是持续散发着柔和的银辉,像在朝拜,又像在共鸣。
“这石头……跟她有关。”林温冬喃喃。
“废话!瞎子都看得出来!”万野紧张地环顾四周,鱼群还在光茧外围安静地游弋,“现在怎么办?把这小子弄出去?然后呢?这……这位怎么办?”
林温冬的目光落在遗蜕眉心的竖纹上。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答案在那里。
她应该去触碰吗?
未知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遗蜕主人是善是恶?留下这光茧和鱼群是何用意?触碰会引发什么后果?
可若不去触碰,她可能永远无法知道斧头的秘密、石头的来历、以及这寒潭为何呼唤她。
龟息丹的效果在持续消耗,时间不多了。
林温冬看了一眼昏迷的李虎,又看了一眼紧张戒备的万野,最后目光落回遗蜕那宁静的脸上。
拼了!
缓缓伸出手,指尖颤动着,朝着遗蜕眉心的那道银色竖纹触碰过去。
万野想阻止,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加警惕地握紧了拳头。
指尖,终于碰到了那冰凉的肌肤。
刹那间——
轰!!!
不是声音的轰鸣,是直接在脑海、在灵魂深处炸开的无声巨响!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林温冬的意识!
·她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终年飘雪的荒原,一座巍峨的银色宫殿屹立于冰峰之巅。
·她看见一个背影立于九天之上,下方是崩裂的大地与哀嚎的众生,她抬手间,挥洒出九道横贯天地的血色长虹,长虹化为锁链,镇入九个喷涌着黑气的深渊巨口。
·她听见苍老的悲叹:“……以吾血为契,封尔九渊……愿后来者,承吾遗志,护此天地……”
·她看见那女子最终力竭,从云端坠落,坠入一片寒潭,身躯被冰晶包裹,眉心一滴银血渗出,化作微光散入潭水,孕育出那些银鳞鱼……
·最后,是一句清晰无比、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期盼的叹息,直接烙印在她灵魂深处:
“……第七次了……找到‘钥匙’……带他们……走不一样的路……”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林温冬闷哼一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抓住遗蜕的手猛地收回,整个人在水中向后踉跄,被万野一把扶住。
“喂!你怎么了?!”万野焦急地问。
林温冬晃了晃脑袋,那些画面迅速褪去、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印象和那句萦绕不散的话语。
第七次?钥匙?不一样的路?
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异变再起!
被她触碰过的遗蜕眉心,那道银色竖纹骤然亮起!比之前明亮了十倍不止!
紧接着,一滴凝实如汞、璀璨如星钻的银色血珠,缓缓从竖纹中沁出。
这滴血珠出现的瞬间,整个光茧内的银色光华仿佛都找到了主宰,疯狂地向它汇聚。外围游弋的银鳞鱼群也齐齐转向,血红的眼睛全部聚焦于这滴血珠。
血珠微微颤动,然后,像是认准了目标,化为一道纤细的银色流光,快得超出了视线捕捉的极限,瞬间没入了林温冬的眉心!
“呃啊——!”
比刚才更剧烈百倍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剧痛,从眉心炸开,席卷全身!
林温冬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灵魂像是要被撕裂重组!
“林温冬!”万野惊骇地看着她,只见林温冬皮肤下银色的纹路疯狂闪烁,时明时暗,双眼时而涣散时而锐利,气息剧烈波动。
光茧开始明灭不定,外围的鱼群也焦躁地加速游动。
潭底传来低沉的隆隆声,细沙翻滚,那具遗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虚化,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即将彻底消散。
“不好!这里要不稳了!”万野当机立断,一手拖起昏迷的李虎,一手拼命拽住痛苦痉挛的林温冬,“走!必须马上离开!”
她拖着两个人,奋力向光茧出口游去。
光茧的光芒急剧暗淡,鱼群也不再维持通道,有些甚至开始不安地乱窜。
万野咬牙,爆发出半妖血脉中残存的力量,双腿猛地一蹬水流,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光茧,朝着上方隐约透下的微光拼命游去。
下方,遗蜕完全消散,化作无数银色光点,融入潭水。光茧彻底熄灭、破碎。失去了核心的银鳞鱼群陷入混乱,在黑暗中盲目游动。
寒潭深处,重归黑暗与死寂。
只有那滴融入林温冬眉心的银色血珠,在她体内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哗啦——!”
万野拖着两个人,狼狈不堪地冲出水面,重重摔在潭边的岩石上,咳出好几口冰水。
她顾不上自己,立刻翻身检查林温冬。
林温冬双眼紧闭,眉头紧锁,牙关咬得咯咯响,身体一阵冷一阵热地颤抖,皮肤下的银色纹路已经隐去,但眉心处却留下了一个极淡的、雪花状的银色印记,微微发光。
她的呼吸很微弱,时有时无。
“喂!醒醒!林温冬!”万野用力拍打她的脸,又去探她颈脉,跳动虽然紊乱,但至少还有。
万野稍微松了口气,又去看李虎。这小子倒是呼吸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红润,只是还没醒,仿佛陷入了深度睡眠。
“一个昏睡,一个半死……”万野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依旧墨绿沉寂的寒潭,又看看身边两个“拖油瓶”,再感受一下自己肩头伤口因剧烈运动而再度恶化的疼痛,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烦躁地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开始思考现实问题:怎么把这两个家伙弄回去?天快亮了,村里人随时可能找来。她自己这副半妖模样,加上身上带伤,被村民看到,恐怕解释不清,搞不好会被当成害李虎的妖怪打死。
还有林温冬这状态,明显不正常,怎么解释?
正头疼时,林温冬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茫然空洞,瞳孔深处似乎残留着一点未散的银芒,过了几秒才渐渐聚焦,看清了万野焦急的脸。
“你……你没事吧?”万野连忙问,“感觉怎么样?那滴血……”
林温冬挣扎着坐起来,感觉浑身像被碾过一样酸痛,脑袋里更是针扎似的疼,无数模糊的碎片画面还在搅动。但她能感觉到,心口处多了一团温暖的、缓缓旋转的能量源,那滴银血似乎在那里安家了,正不断散发出一丝丝清凉的气流,抚慰着她受损的身体和精神。
“还……死不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李虎呢?”
“那儿,睡着呢。”万野指了指,“你刚才怎么回事?那滴血是什么?”
林温冬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她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滴血带给她的信息太破碎,冲击太大,一时根本无法整理。她只隐约知道,那具遗蜕的主人,做了件非常了不起也非常悲壮的事,而她,似乎阴差阳错地继承了某种……“资格”?
“先不说这个。”林温冬看向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得赶紧离开这里。我娘和村里人随时会找来。”
“怎么走?你这样子能走吗?”万野看着她苍白的脸。
林温冬试了试,虽然虚弱,但勉强能站起来。她走到李虎身边,检查了一下,确认他生命无碍,只是沉睡。
“我们俩架着他,走小路,绕回村子附近。”林温冬迅速做出决定,“万野,你不能直接进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处理完村里的事,再去找你。”
万野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点点头:“行。我知道后山有个很隐蔽的山洞,以前躲追杀时发现的。我去那儿等你。”
两人费力地架起李虎,沿着来时的小路,艰难地往回走。幸好李虎不算太重,两个女孩拼尽全力,还能勉强支撑。
一路无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
快到村子后山边缘时,她们果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和火把的光亮——搜寻队又来了,而且这次人更多,可能青阳宗的人也来了。
“就这儿分开。”林温冬将李虎靠在一棵大树下,对万野说,“你自己小心,伤口……等我回来,再想办法。”
万野咧嘴笑了笑,尖牙在晨光中闪着微光:“放心吧,死不了。你赶紧把这小子送回去,别让你娘急疯了。”
她顿了顿,看着林温冬,眼神复杂:“林温冬,今天这事儿……谢了。还有,你自己也小心点。你身上那东西……”她指了指林温冬的眉心,“感觉不简单。”
林温冬摸了摸眉心,那雪花印记已经隐去,但指尖能感到微微的温热。“我知道。快走吧。”
万野不再多说,转身几个起落,灵巧地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不愧半妖的体质。
林温冬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定了定神,然后深吸一口气,架起李虎,朝着人声火光传来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喊:
“来人啊——!找到李虎了——!”
喊声在清晨的山林中传开。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由远及近。
“在那边!”
“是冬丫头的声音!”
“虎子!我的虎子啊!”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林间的晨雾,王寡妇第一个冲过来,看到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架着李虎的女儿,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冬儿!你……你……”她冲上来,一把抱住林温冬,眼泪夺眶而出,又气又急又后怕,“你这死孩子!谁让你进山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怎么活啊!”
村长和李虎爹娘也冲了过来,看到昏迷但呼吸平稳的李虎,喜极而泣。
“冬丫头,这……这怎么回事?”村长看着狼狈的林温冬,又看看四周,“你怎么找到虎子的?”
林温冬早已想好说辞,故作后怕和虚弱:“我……我担心,夜里偷偷出来找。在后山边找了很久,天快亮时听到这边有动静,过来就看到李虎躺在水边,像是被水冲上来的……我就把他拖过来了。”
她刻意模糊了寒潭具**置,也绝口不提水下经历和万野的存在。
“水边?是寒潭那边吗?”李虎爹紧张地问。
“不是不是,是山溪下游一个水洼子。”林温冬指向相反方向,“离寒潭远着呢。”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李虎确实活着,林温冬又一副力竭虚弱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赶紧七手八脚抬起李虎,簇拥着林温冬和王寡妇往村里走。
王寡妇紧紧抱着女儿,眼泪一直没停,但这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林温冬靠在她娘怀里,身心俱疲,眼皮沉重。她能感觉到,心口那团温暖的能量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她的身体,抚平透支的精力。
同时,那些来自遗蜕的破碎画面和那句“第七次了……走不一样的路……”的话语,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她意识深处缓缓盘旋。
寒潭的秘密,只揭开了一角。
而那滴融入她生命的银色血珠,以及背后可能代表的沉重宿命,才刚刚开始显现。
回家的路很短,但林温冬知道,她的人生道路,从跳出寒潭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拐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未知的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