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在初雪后的第三天举行。
太上峰没有派人观礼——无情道弟子从不参加这类“无意义”的**。我是唯一的例外。
我站在执事堂后院的古松下,看着演武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三千外门弟子,从炼气一层到炼气大圆满,此刻都在摩拳擦掌。
大比前三名能进内门,前十名有丹药灵石奖励,前百名则能留在外门继续修炼。至于百名开外……
“清雪师姐。”
身后传来清风的声音。他递来一块玉牌,上面刻着“观礼”二字。
“道主说,你需看完全程。”
我接过玉牌,入手温凉:“为何?”
清风抬眼,银灰色的眸子映着雪光:“道主说,看人挣扎,方能知‘争’之无谓。”
我沉默。
前世我在青云宗待了三百年,见过无数次大比。有人为了一个内门名额打得头破血流,有人为了一瓶聚气丹背后捅刀,还有人为了攀附长老,将自己亲妹妹送到对方榻上。
争,抢,夺,骗。
修仙界比凡俗更肮脏。
“弟子明白了。”
清风微微颔首,身影如雪沫般消散在风里。
我将玉牌系在腰间,走向观礼台。
观礼台设在演武场北侧高台,能俯瞰整个场地。我到时,几位外门长老已经入座,见我上来,纷纷侧目。
“这位是……”
“太上峰新收的亲传,云清雪。”主座上的灰袍老者开口,他是外门执事长老,姓陈,前世曾在我被逐出师门时暗中塞给我一瓶疗伤药。
我拱手:“弟子云清雪,奉道主之命前来观礼。”
陈长老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坐吧。”
我在最末的席位坐下。
很快,大比开始。
演武场被划分为十个擂台,弟子抽签对战。剑气纵横,法术轰鸣,喝彩与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看得很仔细。
看那些弟子眼中的渴望、恐惧、算计,看他们为了一点资源拼命的样子。前世的我不也一样?为了夜烬一句话,就能豁出性命。
蠢。
擂台上,一个炼气五层的女修被对手一剑挑飞,重重摔在台下。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执事弟子上前将她抬走。
周围弟子议论纷纷:
“可惜了,张师姐本来有望进前百的。”
“对手太狠了,明明已经赢了还补一剑……”
“修仙本就是如此,哪有什么留情。”
我收回目光,看向腰间的玉牌。
玉牌不知何时泛起微光,映出擂台上那些弟子头顶的丝丝缕缕——那是因果线,纠缠交错,有的粗如麻绳,有的细如蛛丝。
因果越重,修行越难。
而我的因果线……我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一道极淡的红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像被火焰灼烧过的印记。那是前世夜烬留在我魂魄上的烙印,也是我重生后斩不断的牵扯。
“下一场,乙字七号对丙字三号!”
执事弟子高喊。
我抬眼看去,随即一怔。
擂台上,黑衣少年持剑而立。眉眼冷峻,轮廓深邃,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胸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缠着的绷带。
叶烬。
或者说,夜烬。
他果然参加了大比。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重伤未愈”,是我偷偷给他送药,用灵力帮他疗伤,才让他在大比中勉强挤进前五百名。后来他说,那是我第一次让他心动。
恶心。
擂鼓声响。
夜烬的对手是个炼气六层的壮硕弟子,使一柄重锤。两人交手不到十招,重锤便砸向夜烬胸口——
“砰!”
夜烬不闪不避,用左肩硬接了这一击。骨裂声清晰可闻,他闷哼一声,借势倒飞出去,恰好落在我观礼台正下方的位置。
“噗——”
他单膝跪地,吐出一口血。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周围一片哗然。
“这都不躲?找死吗!”
“他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快认输吧!”
夜烬却撑着剑,慢慢站起来。他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悔恨,哀求,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执念。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他这个眼神击中心脏,不顾一切冲下去救他。
现在?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凉了,有些苦。
擂台上,夜烬突然开口:“师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我耳中。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他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雪上,“一些关于青云宗,关于……一个人的事。”
陈长老皱眉:“台上弟子,专心比试!”
夜烬却像没听见,只是看着我:“我梦见一座高台,白玉砌的,上面钉着一个人……那人胸口插着一柄剑,剑柄上刻着……”
“够了。”
我放下茶盏。
声音不高,但全场一静。
所有人看向我。
我站起身,走到观礼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已失忆,前尘皆空,何必纠缠?”
夜烬瞳孔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