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萧玦一行人后,林晚关上古物铺的木门,后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指尖的凉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眉眼间与苏清鸢的相似程度,绝非巧合。是萧玦刻意寻找的替身,还是另有隐情?林晚不愿深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闷得发慌。她抬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现在不是沉溺情绪的时候,街角那些黑衣人的身影还在脑海里盘旋,安乐侯的人已经盯上了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起身走到柜台后,将铺子里的古物一一清点归类,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事。目光扫过那支缠枝莲纹玉簪留下的空位,林晚忽然想起小五的话,萧玦还珍藏着那半块玉佩。或许,那半块玉佩能成为她查明真相的关键?可转念一想,萧玦如今身份尊贵,戒备心必然极重,她贸然提及玉佩,只会引火烧身。
正当她思忖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刻意压低脚步声。林晚眼神一凛,悄悄拿起柜台下的一根铜制镇纸——那是她早做的防备。她屏住呼吸,顺着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两个黑衣男子正鬼鬼祟祟地贴在铺子外墙,低声交谈。
“头儿说了,那女的手里肯定有玉佩碎片,让咱们先探探底,不行就直接抢。”
“可是刚才摄政王殿下的人就在附近,会不会惹麻烦?”
“怕什么?摄政王殿下现在心思都在苏姑娘身上,哪会管一个外乡女的死活?赶紧的,趁没人注意,进去看看!”
林晚心头一紧,果然是安乐侯的人。她快速扫视铺内,目光落在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上——这是她前几日淘来的赝品,工艺粗糙,却足够沉重。她灵机一动,故意将柜台上的一只瓷碗扫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划破宁静。
门外的黑衣人大惊,以为被发现,拔腿就跑。林晚顺势拉开门,假意呵斥:“谁在外面鬼鬼祟祟?”街上行人闻声看来,黑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
“掌柜的,怎么了?”隔壁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来问道。
“没什么,许是野猫路过碰掉了东西。”林晚笑着摆手,关上房门时,眼底已多了几分凝重。安乐侯的人动作很快,她必须尽快想办法自保。
与此同时,街角的马车上,萧玦正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古物铺那个模糊的身影。那“鸢”字招牌,那支与玉佩纹样一致的玉簪,还有小五那句“长得像王妃”的话,像一根根细线,缠绕在他心头。
“王爷,苏姑娘选好了绸缎,问您要不要过去看看?”侍卫低声禀报。
萧玦睁开眼,眼底冷冽依旧:“让她自己做主。”他顿了顿,又道,“去查查那间‘鸢记古物铺’的掌柜。”
“是。”侍卫领命而去。
苏婉提着几匹上好的云锦走过来,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王爷,我选了这几匹料子,想做件新衣裳,下次陪王爷去郊外踏青时穿。”
萧玦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眉眼确实与清鸢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与依赖,却与清鸢的灵动狡黠截然不同。八年前的苏清鸢,敢在御花园里跟他辩论古今,敢拿着修复好的破损瓷器跟他讨赏,眼里的光,是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
“随意。”萧玦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苏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不敢多言。她知道,摄政王殿下对她好,不过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位已故的王妃。可她不在乎,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替代品,她也心甘情愿。
马车缓缓驶回摄政王府,萧玦刚下车,就看到侍卫匆匆赶来:“王爷,查到了。那古物铺的掌柜名叫阿鸢,是三个月前从西域来的外乡人,孤身一人,据说擅长鉴别和修复古物,在坊市淘了不少旧货,铺子是最近才开的。”
西域来的?萧玦眉头微蹙。清鸢是永宁侯府嫡女,从未去过西域。可那缠枝莲纹,那隐约相似的容貌,又该如何解释?
“她的容貌,确实与王妃有七分相似?”萧玦问道。
“是的,属下派人远远看过,眉眼轮廓极为相似,只是气质更为清冷些。”侍卫如实禀报。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道:“备车,去坊市。”
半个时辰后,“鸢记古物铺”的木门被再次推开,林晚抬头望去,只见萧玦身着玄色锦袍,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墨发玉冠,气场逼人。阳光透过门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铜镇纸,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这位客官,里面请。不知您想看些什么?”
萧玦迈步走进铺子,目光缓缓扫过架上的古物,最后落在柜台后的林晚身上。近距离看去,她的容貌比远观时更像清鸢,尤其是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与清鸢一模一样。只是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疏离与警惕,没有苏清鸢的娇俏,也没有苏婉的依赖。
“听说你擅长鉴别古物?”萧玦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略懂皮毛,不敢称擅长。”林晚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
“本王这里有件古物,想请你看看。”萧玦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柜台上。
林晚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锦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残破的玉璧,材质为和田玉,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似乎是被人强行打碎的。
这玉璧的工艺,是大靖早期的风格,价值不菲。可萧玦拿出这枚玉璧,显然不是单纯为了鉴别。林晚心念电转,故作认真地拿起玉璧,指尖轻抚过断裂处,声音平静:“这是永安初年的和田玉璧,云雷纹雕刻工整,玉质温润,虽是残破,却依旧价值连城。只是这断裂处边缘锋利,像是被外力强行击碎,而非自然损坏。”
萧玦目光紧盯着她的动作,见她拿起玉璧时,指尖没有丝毫颤抖,鉴别时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心中的疑虑更甚。清鸢当年也擅长此道,尤其是对玉石的鉴别,更是精准独到。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外力,能将这坚硬的和田玉璧击碎?”萧玦追问,语气带着试探。
林晚放下玉璧,沉吟道:“和田玉质地坚硬,寻常刀剑难以击碎。除非是用重物猛击,或是……遇到了极强的外力冲击。”她刻意避开了“玉佩碎裂”的话题,只做客观分析。
萧玦看着她,忽然道:“你这铺子里,有没有类似纹样的古物?”
林晚心中一警,知道他是在试探那缠枝莲纹。她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架上一尊青铜器:“那尊青铜鼎上的云雷纹,与玉璧纹样相似,只是年代更早。”
萧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并未停留,反而落在了柜台角落一块不起眼的玉佩碎片上——那是她修复玉佩时不小心掉落的细小碎渣,她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这是什么?”萧玦弯腰捡起那块碎渣,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暖意传来,与他珍藏的那半块玉佩的触感极为相似。
林晚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碎渣,不值钱的。”
萧玦捏着那块碎渣,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普通玉石?这玉质与本王的玉佩颇为相似。你从何处得来?”
关键时刻,铺子门被推开,小五兴冲冲地跑进来:“王爷,我就说您肯定在这儿!属下刚才去坊市买了些糖糕,您要不要尝尝?”他话音刚落,就看到萧玦手中的玉石碎渣,还有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王爷,你们……在谈生意?”
林晚趁机解围:“这位爷只是在看些古物。既然爷喜欢这块碎渣,若是不嫌弃,便拿去吧。”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将碎渣揣进袖中:“多谢。”他转身看向小五,“糖糕留下,你先回去。”
小五不敢多言,放下糖糕就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给林晚使了个眼色,那憨直的模样,让林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这玉璧,本王想请你修复,不知你能否做到?”萧玦转移话题,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晚脸上。
修复玉璧?林晚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接近萧玦、打探消息的好机会,可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她沉吟片刻,道:“这玉璧破损严重,修复起来难度极大,而且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无妨,本王可以等。”萧玦语气坚定,“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本王让人给你送来。”
林晚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好。三日后,爷再来看看进度。”
“嗯。”萧玦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阿鸢?”
“是。”林晚心头一跳,应声答道。
萧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说完,他大步走出铺子,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留下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萧玦的试探,步步紧逼,若不是小五及时出现,她险些露馅。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那块玉璧,指尖轻抚过断裂处。萧玦让她修复玉璧,究竟是单纯的试探,还是另有目的?而他袖中的那块碎渣,会不会让他察觉到什么?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林晚掏出玉佩,只见玉佩上的缠枝莲纹似乎在隐隐发光,与萧玦留下的那枚玉璧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这是怎么回事?
林晚正疑惑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隔壁包子铺的老板慌张地跑过来:“阿鸢掌柜,不好了!刚才有几个黑衣人闯进坊市,说要找一个西域来的女掌柜,现在正在挨家挨户地搜呢!”
林晚脸色骤变。安乐侯的人,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动手了!
她快速收起玉佩和玉璧,目光扫过铺内,脑海里飞速盘算着对策。坊市人多眼杂,黑衣人不敢太过放肆,可若是被他们找到这里,她孤身一人,根本不是对手。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萧玦留下的那盒糖糕。小五说,那是从坊市买的。或许,她可以借着送糖糕的名义,去摄政王府求助?可她与萧玦素不相识,他会帮她吗?
犹豫间,门外已经传来了黑衣人的呵斥声和行人的尖叫声。林晚咬了咬牙,拿起那盒糖糕,快速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沿着小巷快步奔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黑衣人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小巷错综复杂,她对这里不熟,跑着跑着,竟迷失了方向。前方出现一个拐角,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拐了过去,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唔!”林晚闷哼一声,手中的糖糕掉落在地。
她抬头望去,只见萧玦正站在拐角处,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看到她身后追来的黑衣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王爷!”林晚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上,心中莫名一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黑衣人已经追了上来,看到萧玦,脸色骤变,却依旧硬着头皮冲了过来:“无关人等,滚开!我们只要那个女人!”
萧玦将林晚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冰,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在本王面前,也敢放肆?”
侍卫们立刻上前,与黑衣人缠斗起来。巷子里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林晚躲在萧玦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在最危险的时刻,救她的竟然是他。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本王恰巧路过。”
恰巧路过?林晚心中存疑,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看着巷子里的打斗,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递到萧玦面前:“王爷,您看这个。”
萧玦低头望去,当看到玉佩上完整的缠枝莲纹时,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一僵。
这纹样,这玉质,与他珍藏的那半块玉佩,完全吻合!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晚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萧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眼中找到答案。
林晚看着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知道时机或许已经成熟。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开口:“这玉佩,本就是我的。”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安乐侯带着大队人马赶来,杀气腾腾地喊道:“萧玦!把那女人和玉佩交出来!否则,休怪本侯不客气!”
萧玦将林晚护得更紧,手中的佩剑缓缓出鞘,眼底冷光乍现:“安乐侯,八年了,你还是死性不改。”
林晚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心中明白,一场关于玉佩、记忆与恩怨的对决,已经无法避免。而她与萧玦之间那跨越八年的误会与牵挂,也终将在这场风暴中,一一揭开谜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