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三十二分,徐万山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还剩二十八分钟下班。
这间位于三线城市老旧写字楼十二层的办公室,此刻弥漫着烟味和疲惫。十五个工位,每个隔间里都坐着像他一样的人——戴着廉价耳机,盯着屏幕上自动拨号软件弹出的号码,用训练过的语调说着精心设计的话术。
“张女士您好,我们是‘创未来**平台’,现在有一个零门槛的手机**机会,每天只需两小时,月入八千到一万五……”
徐万山吐出烟圈,左手夹着烟,右手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声音开始沙哑。今天业绩一般,只完成了三单,总额四万七。按照百分之八的提成,他能拿到三千七百六。
不够。
姥姥的养老院这个月又要缴费了,八千六。上个月她摔了一跤,虽然不严重,但院方建议做个全面检查,又是一笔钱。
电脑屏幕弹出新的号码。
系统自动拨号,三声响铃后,他掐灭烟头,清了清嗓子。
“您好,请问是容女士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哪位?”一个女声,音色温和,带着些许防备,但不算尖锐。
“容女士您好,我是‘创未来**平台’的讲师徐老师。”徐万山切换成专业而热情的语调,“我们平台近期在招募一批体验用户,只需要每天花少量时间在手机上完成简单任务,就能获得丰厚报酬。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了解一下?”
他说话时盯着屏幕上的用户信息:容女士,28岁,本地号码,近三个月通话频率中等,无标记为反诈预警号码。
标准的潜在目标。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徐万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类型的?”
“主要是电商平台的体验任务,比如商品浏览、店铺关注、简单评价等。”徐万山熟练地背诵话术,“我们和淘宝、京东、拼多多都有合作。新手期每天保底收入三百元,熟练后能达到五百以上。如果您时间充裕,月入过万很轻松。”
“需要交钱吗?”
“完全免费。”徐万山加重了“完全”两个字,“我们平台是靠商家推广费盈利的,不会向体验用户收取任何费用。如果您现在有空,我可以花五分钟为您详细讲解操作流程。”
这是关键一步。只要对方答应“听听看”,就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能完成初步转化。接下来是引导下载伪造的APP,完成几单小额返现任务建立信任,然后引导大额充值,最后——
“徐老师是哪里人?”对方突然问。
徐万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常规话术库中。
“我……平台总部在上海,我在本地办事处工作。”他谨慎地回答。
“听口音不像上海人。”对方说,语气依然温和,甚至有些亲切,“倒有点像我们本地人。”
徐万山后背微微绷紧。这是试探,还是闲聊?
“我在本地生活很多年了。”他选择模糊回答,“容女士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对方停顿了一下,“徐老师,你说的这个**,真的能每天赚五百?”
上钩了。
徐万山放松下来,重新点燃一支烟:“当然。我们有不少全职妈妈、学生用户,靠这个每个月稳定收入一万五以上。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先发一些成功案例给您看看。”
“怎么发?”
“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我通过微信发给您。”
这是标准流程。一旦加上微信,就可以发送伪造的收益截图、用户感谢视频、营业执照(当然是PS的),一步步建立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
“好啊。”对方说,“我手机号就是微信。”
徐万山迅速记下号码,添加微信。头像是一个女生的背影,站在海边,看不清脸。昵称是“Rong”。
几乎秒通过。
“容女士您好,我是创未来的徐老师。”他发送第一条消息,附带一个微笑表情。
“徐老师好。”对方回复,然后发来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包。
徐万山开始发送预制好的材料:三张不同用户的收益截图(金额分别是15800、12450、20300),一段十五秒的“用户感言”视频,还有一张精心**的“平台资质”图片。
他一边发送,一边继续通话:“容女士您看,这些都是真实用户的反馈。我们平台已经运营三年了,累计帮助超过十万用户实现额外收入。”
“看起来不错。”对方说,“怎么开始呢?”
“很简单,我先发您一个APP下载链接。您下载安装后注册,我会给您一个新人礼包码,里面有五十元体验金。您可以用这五十元完成第一个任务,完成后立刻提现到微信,体验一下整个流程。”
“现在就能做吗?”
“当然。”
徐万山发送了一个链接。那是一个仿冒正规应用商店的下载页面,做得极其逼真。用户下载的实际上是一个远程控制软件和木马的结合体,一旦安装,手机的部分权限就会开放,通讯录、短信、相册等信息会被悄悄上传到服务器。
更重要的是,后台可以伪造账户余额、任务列表、收益记录。用户以为自己赚了钱,其实看到的只是骗子想让ta看到的数字。
“下载好了。”两分钟后,对方回复。
徐万山指导她注册,输入礼包码。后台系统显示新用户“Rong_0823”注册成功,账户余额显示为50元。
“现在您可以看到新手任务列表。第一个任务是关注淘宝店铺‘美家生活馆’,完成后奖励5元。”
对方很快完成。
徐万山在后台点击“审核通过”,对方的账户余额变为55元。
“第二个任务是浏览京东商品‘家用空气净化器’三分钟,奖励8元。”
完成。余额63元。
“第三个任务是在拼多多搜索‘夏季连衣裙’并收藏三家店铺,奖励10元。”
完成。余额73元。
“好了,现在您可以尝试提现。”徐万山说,“点击提现按钮,输入73元,选择微信到账。通常五分钟内就会到账。”
他在后台进行“提现审核通过”,同时用自己的另一个微信账号,向“Rong”的微信转账73元。
“收到了。”对方很快回复,并截屏了收款记录。
完美的第一步。
“容女士感觉怎么样?很简单吧?”徐万山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是挺简单的。”对方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常规任务了。任务难度和奖励都会提高。比如这个——”徐万山发送一个任务截图,“预存300元,完成系列任务后返现450元,净赚150元。类似的任务有很多,预存金额从300到5000不等,收益率在30%到50%之间。”
“需要先存钱啊。”
“是的,因为有些任务涉及帮商家刷销量,需要您先垫付商品款项。但您放心,所有资金都在您自己的平台账户里,随时可以提现。而且我们有担保机制,如果任务失败,本金全额退还。”
徐万山说完,等待对方的反应。这是第一个门槛。大约百分之六十的用户会在这里放弃,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中,又有一半会在第一次大额充值前退出。
真正能走到最后被“杀大单”的,只有百分之五到十。
但就是这百分之五到十,贡献了百分之九十的业绩。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徐老师,”对方突然说,“你觉得我该做哪个任务?”
这个问题很奇怪。通常用户会问“安全吗”“真的能提现吗”,而不是问骗子的建议。
徐万山斟酌了一下:“如果您是新手,我建议从300元的开始。金额不大,就算……就算有什么问题,损失也有限。而且这个任务我指导过很多用户,流程很成熟,一般四十分钟就能完成,净赚150元。”
“你人真好。”对方说,声音里似乎带着真诚的感谢,“还为我考虑。”
“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徐万山说,“那您要试试吗?”
“好。”
徐万山指导她向平台账户充值300元。后台显示到账后,他发布了一个包含五个小任务的系列任务:关注公众号、下载APP、浏览商品、填写问卷、分享链接。
每一步他都耐心讲解,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导师。
四十二分钟后,任务完成。对方账户余额显示为450元。
“现在提现吧。”徐万山说。
他审核提现申请,再次用自己的微信转账450元过去。
“又收到了。”对方回复,“真的很快。”
“那当然,我们平台讲的就是信誉。”徐万山趁热打铁,“容女士现在信任我了吗?”
“信任了。”对方说,“徐老师,有没有更大一点的任务?我想多赚点。”
徐万山心跳微微加速。上钩了,而且上钩得很快。通常用户需要至少三到五轮小额任务才会考虑大额,这位“容女士”第二轮就想加码。
要么是特别缺钱,要么是特别贪婪。
无论是哪种,都是完美的猎物。
“有的。”他发送一个新的任务截图,“这个任务需要预存2000元,完成后的总收益是3000元。但任务稍微复杂一些,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收益率是50%?”
“是的。”
“那我做这个。”对方几乎毫不犹豫。
徐万山反而迟疑了一瞬。太快了,快得有些不正常。但后台显示对方已经完成充值,2000元到账。
也许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冲动的目标。
他压下疑虑,开始发布任务。这次的任务更多更复杂,包括注册三个金融APP、填写详细的个人信息问卷、观看十五分钟的投资讲座视频。
对方做得很认真,每个任务都及时完成截图反馈。过程中,她还主动聊起天来。
“徐老师做这行多久了?”
“两年多了。”徐万山半真半假地回答。
“喜欢这个工作吗?”
“还行吧,能帮助别人赚钱,自己也赚钱,挺好的。”他机械地回答,眼睛盯着时间——已经七点零五,下班时间过了五分钟。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主管老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隔板:“万山,还不走?”
“马上,最后一位客户。”徐万山捂住话筒说。
老赵看了眼他的屏幕,看到后台的2000元充值记录,露出笑容:“不错啊,今天第四单了?提成能过四千了。”
“希望吧。”徐万山说。
老赵离开后,电话那头轻声问:“徐老师还在办公室?”
“是啊,陪您做完这个任务。”徐万山重新专注,“接下来是最后一个子任务:下载‘财富快车’APP,注册并完成风险评估问卷。这个问卷比较长,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好。”
徐万山听到那边传来点击屏幕的声音。他靠在椅背上,又点了一支烟。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远处商业区的LED大屏,正在播放某个明星代言的化妆品广告。
这个城市很小,小到大部分诈骗电话都打往外地。但偶尔也会有本地人中招,就像此刻电话那头的女人。
不知为何,徐万山突然想起姥姥。如果他骗的人里,有像姥姥一样独自在家的老人呢?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念头。想这些没用。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你不骗别人,别人也会骗你。至少他从不骗老人,也从不把一个人骗到倾家荡产——至少他这么告诉自己。
“徐老师,我做完了。”对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徐万山查看后台,所有任务完成,账户余额显示为3000元。
“很好,现在可以提现了。”他说。
审核,转账。3000元转出。
“收到了。”对方说,“谢谢你,徐老师。”
“不客气。”徐万山看了眼时间,七点三十八,“容女士,今天时间不早了,您也累了吧?明天如果您还想继续做任务,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平台还有收益更高的进阶任务,预存5000返8000,预存10000返15000。”
“明天还能找你吗?”
“当然,我是您的专属导师。”徐万山说,“那今天先到这里?”
“好。”对方顿了顿,“徐老师,你吃饭了吗?”
又是个奇怪的问题。
“还没,正准备去吃。”
“辛苦你了,陪我到现在。”对方说,声音里有一种温柔的关切,“快去吃饭吧,别饿着了。”
徐万山愣了两秒:“谢谢关心。那……明天联系?”
“明天联系。”
电话挂断。
徐万山坐在椅子上,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很久没有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已经关闭,空气开始闷热。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
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温和,亲切,偶尔带着一点点试探,但总体上给人一种……真诚感。
这很危险。
在诈骗这一行,最怕的就是对目标产生共情。一旦你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一旦你开始想象对方的处境,手就会软,话术就会迟疑,最终导致失败。
徐万山深吸一口气,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三十岁,长相普通,刘海有点长,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牛仔裤,运动鞋。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谁会想到,他是个每天骗人钱财的骗子呢?
走出写字楼,夏夜的热浪扑面而来。街边的小餐馆飘出炒菜的香气,徐万山犹豫了一下,走进常去的那家面馆。
“老样子?”老板娘认识他。
“嗯,加个煎蛋。”
等待的时候,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和“Rong”的聊天记录。对话还停留在转账成功的截图上。他点开对方的头像,放大那张背影照片。照片是在某个海滩拍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阳光很好,海是湛蓝色的。
她的微信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徐万山退出微信,打开相册,翻到姥姥的照片。上周去看她时拍的,老太太坐在养老院花园的长椅上,对着镜头笑,手里拿着他买的水果。她今年七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他已经三十岁,还问他“学校伙食好不好”。
如果姥姥知道他做什么工作,会不会难过?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徐万山收起手机,专心吃饭。不想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这个“容女士”看起来是个好目标,如果能引导她做到一万以上的大单,这个月的提成就能过万。
姥姥的养老院费用就有着落了。
他大口吃面,把那些多余的思绪和面条一起吞进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