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顾衍衡,是在几天后的立案大厅。秦珩瑀正一遍遍耐心回答一位老太太的问题。
“姑娘,你帮帮我,让我儿子来看看我吧!”
秦珩瑀:“阿姨,那您需要起诉他吗?”
“我不想起诉他!我就想让他来看看我!”
秦珩瑀:“这……不太符合民事诉讼的受理条件。”
老太太抹着眼泪:“我不懂这些,我就是想我儿子!孩子,你就帮帮我这老太太吧……”
远处的顾衍衡静静看着。秦珩瑀神情清冷,柳眉细长,鼻梁高挺,一双乌黑的眸子沉静如水,唯有唇上那抹淡红,为这张如覆薄纱般的面容添了一丝生气。
他走过去,接过了这位老人的咨询。秦珩瑀退到一旁,依旧面无表情。
顾衍衡回头交代,让秦珩瑀联系调解法官来处理。送走当事人后,他转向秦珩瑀。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秦珩瑀:“大厅不允许使用手机。您下次可以打座机。”
顾衍衡:“打了,你也没接。”
秦珩瑀瞥了眼座机上的未接来电记录,确实有一个内线电话。
秦珩瑀:“您找我有事?”
顾衍衡:“你现在是我的助理,是不是应该在办公室?”
秦珩瑀:“顾法官,我是‘兼任’您的助理。您不在院里时,我的主要工作岗位仍在立案大厅。”
顾衍衡将一摞卷宗放在她桌上:“去档案室,把这些庭审笔录和判决书复印好。”
秦珩瑀:“您什么时候要?”
顾衍衡:“下班前。”
秦珩瑀:“抱歉,顾法官。我这边还有窗口工作,下班前可能完成不了。”
顾衍衡:“那就辛苦加个班,晚上做出来。”
秦珩瑀:“如果因我个人原因延误工作,我会加班。但如果工作量本就超出合理范围,我无法接受无偿加班。”
顾衍衡看着她:“如果你无法胜任,我会向何庭申请更换助理。”
秦珩瑀:“好的,顾法官。”
顾衍衡转身离开,径直去了何庭长办公室,却未见到人。同屋的吴姐热情招呼他稍等,两人闲聊了几句。其间,顾衍衡委婉提了秦珩瑀还需兼顾大厅工作,恐难专心做好助理事务。
消息很快传开。中午食堂里,便有年轻女助理主动坐到顾衍衡对面。
“顾法官,您若有紧急工作,可以交给我。”
顾衍衡打量了她一眼:“好,谢谢。”
下午,何庭长并未直接答复顾衍衡,却将秦珩瑀叫去,明确指示她暂时放下部分窗口工作,以助理事务为优先。
秦珩瑀走进顾衍衡的办公室时,对面的办公桌已收拾整齐。
秦珩瑀:“顾法官。”
顾衍衡:“你的座位在对面。今天下班前能把资料整理好吗?”
秦珩瑀:“我尽量。”
整个下午,顾衍衡的办公室人流不断。有来探讨案件的,有来闲聊拉关系的。秦珩瑀始终埋头工作,除非被直接询问,否则鲜少主动搭话。
临近下班,顾衍衡问:“还有多少?”
秦珩瑀头也未抬:“快结束了。您若有事先走,办公室我来锁。”
顾衍衡:“不必。既然加班,我陪你做完。”
晚上六点多,秦珩瑀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顾衍衡。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清晰,数据详实,几乎无需修改。
秦珩瑀开始收拾个人物品。顾衍衡问:“你确定这份资料不需要再调整了?”
秦珩瑀:“嗯,已核对过。下午我也与其他法院沟通确认过,数据内容无误。”
顾衍衡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以你的能力,为什么坚持留在窗口?有些屈才了。”
秦珩瑀提起包:“顾法官,没问题的话我先走了。”
顾衍衡看着电脑上近乎完美的报表,向来细致的他竟挑不出什么毛病。
此后数日,秦珩瑀的工作地点移至九楼办公室。顾衍衡作为省院借调来的法官,时常有同事前来交流请教。秦珩瑀大多时候沉默以对,除非被直接问及。
“顾法官不在?”
“嗯,刚出去。”
“那我等他一会儿。”
秦珩瑀不再接话,继续手头的工作。来访者等了一阵,见她无意寒暄,便也讪讪离开。
她实在不愿应付这些看似热情、实则功利的往来。那些虚伪的客套,令她倍感疲惫。
几天后,顾衍衡出差。秦珩瑀又回到立案大厅。
刚坐下不久,一位当事人将材料重重摔在台上:“你给我看仔细了!别到时候让我跟你翻脸!”
秦珩瑀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一眼:“您提交的证据与诉状内容不符。”
“怎么不符了?你收下不就完了!”
秦珩瑀:“您要求解除的合同,与提交的合同文本不是同一份。”
对方明显是来寻衅的。这时,顾衍衡恰好下楼找秦珩瑀,目睹了这一幕。他本不想插手这类纠纷,但当事人态度恶劣,而秦珩瑀依旧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顾衍衡还是上前接待了当事人。处理完毕后,他沉着脸,当众对秦珩瑀说:“秦助理,跟我来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顾衍衡开门见山:“你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秦珩瑀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顾衍衡:“作为司法工作者,我们不仅要追求公平正义,也要有人文关怀。你的老师没教过你‘法理不外乎人情’吗?”
秦珩瑀唇角微动,没有作声。
她怎么就“没有人情味”了?
院里关于她的传言不少:高冷、孤傲、不近人情,带哭过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同事。对于当事人的诉求,她也从不“行方便”,哪怕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她也严格按流程办理。
可是,没有人天生就是这副模样,愿意做一个别人口中的“活死人”。
秦珩瑀平静地回应:“我下次注意。”
这句轻飘飘的话,竟让顾衍衡一时语塞。
秦珩瑀转而问道:“今天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做吗?”
顾衍衡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卷宗:“新分的案子,安排一下送达和排期。”
秦珩瑀坐下,开始翻阅卷宗。
下班时,她关上电脑:“顾法官,我先走了。”
今天她开车上班,因为答应了母亲回家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