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柜空了,空气都硬了
周一九点零三,电梯门一开,前台那股甜到发腻的奶茶香没了。
空气像被谁拧干了,干得发响。
我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顺手往零食柜那边瞟了一眼——原本堆着小山一样的薯片、坚果、咖啡条,今天只剩下两包上周没人要的海苔,孤零零贴着柜壁,像流放。
隔壁工位的林夏把鼠标一摔,椅子吱呀一声滑过来。
“你看到了吗?”她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柜子空了。”
喉咙里那口早饭的豆浆卡了一下,我咽下去,舌根发涩。
“看到了。”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打印机咔咔吐纸,能听见有人把保温杯盖拧开时那一声“啵”。
过去这柜子是老行政刘姐管,补货像下雨一样,周五下午一到,纸箱哗啦哗啦拖进来,堆得人走路都得侧身。大家嘴上说“别吃太多”,手上拆包装从来没停过。
今天不一样。
我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里弹出一条公告。
新来的行政周玥发了张表格截图,表格标题像写给全城通缉犯——《零食柜领取登记》。
底下跟着一句:“从即日起,零食柜补货及领取由行政部统一管理。零食属于福利,拒绝浪费,领取需登记签名。每人每日限领一份。”
“限领一份?”林夏把那句话念出来,嘴角抽了抽,像被人塞了一口苦药,“她当我们小学生?”
我盯着屏幕,指腹滑过“签名”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啪”一下绷紧了。
福利这玩意儿一旦开始登记,就不是福利了,是管控。
更要命的是,周玥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出来。
“本周补货由‘星拾便利’统一供货,价格公开透明。请各部门按需提报。”
“星拾便利?”隔壁的程序员抬起头,“楼下那家?一包坚果卖二十九的那家?”
有人在群里回了个“???”
有人回:“刘姐之前不是一直在仓储批发拿货吗?便宜还全。”
周玥很快回:“以前方式不规范。公司不是福利院,请大家理解。”
那句“不是福利院”像一巴掌,隔着屏幕都扇得人脸热。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一凉,胃里那股早饭突然翻了翻。
林夏小声骂了一句脏话,骂完又压低嗓子:“她是不是有毛病啊?”
工位另一头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
周玥踩着细跟鞋从行政区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A4纸,纸张边缘打在她腕表上,叮叮两下。
她走到零食柜前,像巡视自己的领地,弯腰把那两包海苔拿起来,啪地贴上“样品勿拿”的贴纸。
“大家注意一下。”她抬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整片工位都听见,“现在开始零食统一管理,不要再随便翻柜子。需要什么跟我报。”
说完那句,她的目光扫到我,停了一秒。
那一秒像有人用指甲在我后颈刮了一下。
我把椅子往里推了推,站起来,笑得很客气。
“周——玥?”我故意把她名字念清楚,“之前刘姐那套挺顺的,为什么突然换?”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那颗小小的珍珠钉。
“顺不顺不是重点。”她把A4纸往桌上一放,“重点是规范。之前采购没有流程,没有对账,财务那边都在说。”
“PO你知道吗?”她又补了一句,像怕我听不懂,“PO就是采购订单编号,财务要拿它对账。”
那句“你知道吗”带着点居高临下。
胸口那口气顶了一下,我把舌尖抵在上颚,压住想回怼的冲动,喉结上下滚了滚。
“懂。”我点头,“那价格怎么定?楼下那家可不便宜。”
周玥笑了一下,笑得像把尺子折成两段。
“便宜不等于合规。”她把登记表递过来,“你先把你们部门需求报一下,别一会儿说没得吃。”
林夏在旁边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杯壁发出一声轻响。
我接过那张表,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行。”我说,“需求我报。”
周玥转身走回行政区,高跟鞋咚咚敲地,敲得人心烦。
她走远后,办公室像开闸一样炸了。
“登记领零食?她咋不登记呼吸?”
“星拾便利那家老板是她亲戚吧?”
“我刚查了外卖平台,同款坚果她家贵一倍。”
“她还敢说公司不是福利院,工资也不是她发的啊。”
我没跟着吐槽,目光却落在那张登记表上。
表格很细:姓名、部门、领取品类、领取时间、签名。
签名那一栏空白得刺眼。
我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笔帽敲了敲桌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管控,这是机会。
机会来得这么直白,跟写在脸上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仓库里那种空旷的回声先灌出来。
“儿子,你上周不是说超市那边取消了一批零食订单吗?你爸愁得睡不着,仓库堆得像山。你要是有路子,就帮帮家里。”
语音末尾,我妈叹了一口气,叹得我心口跟着沉。
家里仓库是我爸跟我哥搞的,做的就是零食批发,给便利店、培训机构供货。前阵子一家连锁超市突然换了供应商,退了三车货,三百多箱直接压在库里。
我当时去仓库看过。
纸箱堆到天花板,叉车开进去都得小心,纸箱边角磨得发白,像一群被关起来的胖小孩。
现在,公司零食柜空了。
周玥要“统一供货”。
还要“价格公开透明”。
我盯着屏幕,指腹慢慢蹭过手机壳,心跳却越蹭越快。
透明?
那就让它真透明。
午休时,办公室的人排队去楼下买咖啡,电梯里全是怨气。
林夏跟我一起下去,电梯镜面里她皱着眉,一副要去打仗的样子。
“你别告诉我,你要去跟她硬杠。”她看着我,“你脾气上来,真会掀桌。”
我把手插兜,故意轻松。
“掀桌太费力。”我说,“换个玩法。”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肩膀缩了一下。
林夏抬头看我:“什么玩法?”
我没直接答,只问她:“你们部门零食预算多少?”
她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以前刘姐按月走账,听说每月两万左右。”她压低声,“怎么了?”
两万。
那不是零食,那是现金流。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咙里有点发热。
“没事。”我说,“下午你别在群里吵。”
林夏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你要干嘛?”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坏。
“让她吵。”我说,“吵得越凶越好。”
下午一点四十,我请了半小时外出。
车停在家里仓库门口,卷帘门一拉开,里面凉气扑面,混着纸箱、塑封膜、饼干的甜味。
我哥陈骁叼着烟站在叉车旁,见我进来,烟灰抖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把烟掐了,“公司又出事了?”
我走到那堆纸箱前,手掌拍了拍箱面,纸箱发出闷闷的回响。
“出事倒没出。”我说,“出机会了。”
陈骁挑眉,走近两步,手插在工作裤兜里。
“机会?你们公司要开小卖部?”
“差不多。”我说,“零食柜换人管,新来的行政要统一供货。”
陈骁的眼睛一下亮了,亮得像仓库顶灯。
“多少钱?”
“先不谈钱。”我抬手比了个范围,“你给我挑三十箱,品类要全,薯片、坚果、饼干、咖啡条、能量棒,再加点女生爱吃的果冻、酸奶脆。外箱别太土,贴个简单的标签。”
陈骁笑出声,笑得肩膀抖。
“你要去打她脸?”
“不是打脸。”我说,“是让她没法说话。”
那句话说出口,我胸口一热,像有人点了把火。
陈骁没再问,转身就去开叉车。
叉车电机嗡嗡响,轮子碾过地面,带着一点灰尘味。我看着一箱箱货被搬到门口,塑封膜反光,像一排排整齐的铠甲。
我妈从仓库后面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要这么多?”她擦了擦手,“公司能消化吗?”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能。”我说得很肯定,“消化不完,我给他们加班消化。”
我妈笑了,笑完又有点不放心。
“别跟人闹事啊。”
我喉咙动了动,点头。
“放心。”我说,“闹事的不会是我。”
傍晚五点半,货车停在公司楼下。
司机把尾门一放,纸箱一排排推出来,堆得像一堵墙。
我站在车尾,手里拿着一张简单的报价单,纸张被风吹得轻轻颤。
林夏下班路过,看到那堵纸箱墙,眼睛直接瞪大。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你真拉货来了?”
“试吃。”我说,“不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规?”
她盯着我,嘴唇张了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是颠的。”
那句“颠”听着像骂,又像夸。
我胸口那口气忽然松了点,手心却出了汗。
电梯上到十五楼,门一开,周玥正站在行政区门口,手里拿着登记表,像在等谁。
她看到我们推着小推车进来,脸色先白了一下,随即又强装镇定。
“你们干什么?”她走过来,目光落在纸箱上,“这是什么?”
我把报价单递过去,笑得更客气。
“样品。”我说,“家里做仓储批发的,拿了点过来给大家试试。你不是说价格公开透明吗?我给你一个透明的。”
周玥接过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
她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这是……你这是家属供货?”她抬头,“公司采购不能这样,利益输送你懂吗?”
“利益输送?”我重复了一遍,舌尖发凉。
林夏在旁边吸了口气,肩膀僵住。
我没急着回,先把一箱咖啡条拆开,塑封膜“刺啦”一声撕裂,甜苦混杂的香气飘出来。
“先别急着扣帽子。”我说,“你要流程,我也要流程。你要比价,我也给比价。”
周玥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拿什么比?”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星拾便利的商品价目截图。
“同款坚果,你那边二十九,我这边十六。”我说,“同款薯片,你那边十二,我这边七块五。”
说完这句,我喉结动了一下,嘴里发干,像刚跑完一圈。
周玥嘴角绷得很紧,像要咬碎什么。
“便宜不代表合规。”她又重复那句,“你这样不行。”
“那你说什么行?”我问。
她刚要开口,行政区后面传来脚步声。
部门经理许臻拿着水杯走出来,杯壁上还冒着热气。
许臻停在我们中间,先看了眼纸箱,又看了眼周玥手里的报价单。
“怎么回事?”他问。
周玥立刻抢话:“许总,他私自拉货进公司,想让公司采购他家里东西,这是——”
“许总。”我打断她,把话说得很稳,“零食柜空了,大家怨气很大。她说要合规,我拿样品来给你们看,顺便把价格摆出来。你要不要试试?试一周,按你们流程走,走不通我立刻拉走。”
许臻没说话,先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那口水咽下去的声音很轻,却把周围的空气都压住了。
许臻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敲了敲报价单。
“你能保证供应稳定?”他问我。
“能。”我说,“仓库就在城北,车半小时到。你要品类,我能按你们需求调整。”
许臻点点头,又看向周玥。
“你不是说要公开透明吗?”他语气不重,“那就公开试一试。”
周玥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可是流程——”她还想争。
许臻抬手,打断。
“流程我来定。”他说,“周玥,你把你那边的供应商报价也拿出来。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开个小会,财务一起看。试供一周,数据说话。”
那句“数据说话”落下来,像一颗钉子钉在桌面。
我胸口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呼吸却没跟上,鼻尖一热,像刚从冷风里走进暖房。
周玥把报价单攥得皱皱巴巴,指节发白。
她盯着我,眼神像刀。
“你以为你赢了?”她压着嗓子,只有我能听见。
我也压低声音,回得很轻。
“我还没开始。”说完这句,舌尖发苦,心跳却稳得出奇。
许臻转身走回办公室,丢下一句:“明天你来主讲,你负责这周补货试点。”
那句话像一枚印章,啪地盖在我身上。
林夏站在旁边,眼睛亮得像刚拆开的糖纸。
她凑近,低声问:“你真要管?”
我看着那一堵纸箱墙,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货,是梯子。
“管。”我说,“管到她连‘不是福利院’都不敢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