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小伙子应了一声,掏出对讲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不是要检查,是要强行破门。门一旦被撬开,谁知道他们会在里面做什么手脚?万一“不小心”弄坏了什么东西,或者“发现”了什么违禁品,我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主任,我有钥匙,为什么还要撬锁?”我盯着他,“还是说,你们根本不是来检查,而是另有目的?”
李主任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清楚。”我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王建国是我房东,想提前收房给我儿子当婚房,我不答应,他就用各种手段逼我。今天带你们来撬门,明天是不是就要断水断电了?”
“你胡说八道!”王建国急了,“李主任是依法检查,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依法?”我笑了,“那好,请出示你们的检查文件和工作证。还有,根据《消防法》,入户检查需要至少两名执法人员,并出示执法证件。请问,您几位证件齐全吗?”
李主任和他带来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租客会对消防条例这么熟悉。
“我们...”李主任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他走到一边接电话,嗯嗯啊啊了几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断电话,他走回来,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王建国说:“老王,今天先不查了,上面有个紧急会议,让我们马上回去。”
“什么?”王建国傻眼了,“李主任,这...”
“别说了,走。”李主任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邻居发出一阵嘘声。
王建国站在原地,脸黑得像锅底。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沈浩,你行,你真行。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也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刘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小沈,可以啊,把他们怼得没话说。你怎么懂那些的?”
“网上看的。”我苦笑。
其实是我昨晚通宵查的。《消防法》、《上海市房屋租赁管理条例》、《物权法》...我把能查的都查了,就怕王建国来这手。
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这次是糊弄过去了,但下次呢?”刘叔忧心忡忡,“王建国在街道干了十几年,人脉广,今天能叫消防,明天就能叫城管、卫生、公安...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你不得安生。”
“我知道。”我看着王建国离开的方向,“所以我得主动出击。”
“你想怎么做?”
我没回答,转身上楼。
回到对门的出租屋,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手还在抖。
刚才那一幕,如果李主任坚持撬门,我根本拦不住。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
等等,电话?
李主任接了个电话,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谁打的?
赵明?
我掏出手机,刚要打给他,他的电话就进来了。
“浩子,你没事吧?”赵明的声音很急,“我刚得到消息,王建国带人去你那儿了,我赶紧托人给街道施压,怎么样,人走了吗?”
“刚走。”我心里一暖,“谢了,明子,你又救了我一次。”
“兄弟之间说这些。”赵明松了口气,“不过你小心点,王建国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我打听到,他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得到内部消息,考察组下周一来,但具体时间还没定。他想在这之前,把整栋楼的产权都搞定。”
“所以他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
鞍山新村一共六栋楼,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公房,外墙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但就在这片破败中,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明子,你说,如果这片真要拆迁,补偿标准会是什么?”
“那要看规划。”赵明说,“如果是建重点学校,那属于公共事业用地,补偿标准会比商业用地高。按上海现在的政策,大概在1:1.5到1:2之间,另外还有安置费、搬迁费、过渡费...加起来不少钱。”
“那产权清晰的,和产权有纠纷的,补偿有区别吗?”
“当然有。”赵明顿了顿,“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周文涛来分一杯羹,对吧?”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约我明天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打算去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去了,可能被吃干抹净。不去,他也会找上门。”
“浩子,听我说。”赵明语气严肃,“你现在不能单独见他。这个人,我查过了,背景不干净。早年在江苏做生意,涉及多起债务纠纷,后来跑到上海,洗白身份开了公司。他能混到现在,手段不会干净。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那我该怎么办?”
“拖。”赵明说,“考察组下周一来,这是你最大的筹码。只要拖到考察组来,确定这片要拆,你的房子价值就会暴涨。到时候,就不是你求他,是他求你。”
“可如果考察组不来,或者来了之后说不拆呢?”
“那就赌。”赵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浩子,咱们这种普通人,想翻身,有时候就得赌。赌对了,一步登天。赌错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但你想想,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输的?”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是啊,我还有什么可输的?
工作?王建国要是再闹下去,我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房子?那套房子名义上是我的,实际上还欠着银行七十多万。
母亲?她的病等不了。
我已经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是深渊,进一步,可能是另一道悬崖,也可能是一条生路。
“我明白了。”我说,“明天,我去见他。”
“浩子!”
“放心,我不傻。”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岛酒店是吧?那里是公共场所,他不敢乱来。我就是去听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沉默了很久。
“行,你去可以,但我得跟着。我在外面等你,有事你发信号。”
“什么信号?”
“你就说...‘帮我加杯咖啡’。”赵明说,“听到这句,我就进去。”
“好。”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周文涛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座位号A8。沈浩,别让我等。”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喂,陈律师吗?我是沈浩,有件事想咨询您...”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半岛酒店。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挑高的大堂,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低声交谈,侍者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其间。
我穿着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三年前买的,已经有些褪色,袖口也有点磨破了。走在里面,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
“先生,请问有预约吗?”门童拦住我,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A8,周文涛先生定的位置。”
门童的表情立刻变了,恭敬地弯腰:“周先生的客人,请跟我来。”
他领着我穿过大堂,来到咖啡厅。落地窗外是黄浦江,江上游轮缓缓驶过,对岸的陆家嘴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
A8座是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
周文涛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杯沿印着浅浅的口红印——不,是唇印,鲜红的,像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沈浩,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侍者立刻上前:“先生喝点什么?”
“水就行。”
“给他一杯蓝山。”周文涛替我做了决定,然后看向我,“八年不见,你成熟了不少。”
“托您的福,还没被生活打趴下。”我平静地说。
周文涛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轻蔑。
“年轻人,有脾气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形势。”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就直说了。你那套房子,我想拿回来。开个价吧。”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了,一百二十万。”
“不可能。”周文涛放下杯子,“沈浩,咱们都实际点。房子现在的市值是三百万,我出一百八十万,你净赚一百四十万,不亏。”
“一百八十万,扣掉银行贷款七十万,剩一百一十万。再扣掉您当年的四十万首付和八年的月供,您算算,我还能剩多少?”
周文涛眯起眼睛:“月供是我在还。”
“前三年是您还的,后五年是我在还。”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是银行流水,每个月五千二,从我的卡上划走。一共六十期,三十一万两千。加上首付四十万,总共七十一万两千。您给我一百二十万,扣除这些,我实际到手四十八万八,算是我这八年的辛苦费。”
周文涛看都没看那份流水。
“沈浩,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套房子,是我出的钱,只是借你的名。从法律上讲,这叫借名买房,实际产权人是我。我要是起诉,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把房子还给我。”
“那就起诉吧。”我迎上他的目光,“周先生,您既然懂法,就该知道,借名买房本身就不合法。法院就算判,也会考虑实际出资人和名义产权人的权益平衡。更何况,这八年,房子是我在维护,贷款是我在还。真要打官司,您觉得,您能百分百赢吗?”
周文涛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看来,你是做足了功课。”
“不敢。”我端起侍者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眉头一皱,“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应得的?”周文涛笑了,笑声很冷,“沈浩,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八年前,那么多大学生,我为什么偏偏选了你?”
我没说话。
“因为你穷,因为你急用钱,因为你没背景,好控制。”他一字一句,“但我没想到,八年过去,你长本事了。敢跟我叫板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说。
“好,很好。”周文涛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一百二十万,我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一份协议,放弃一切追索权,并且保证,如果将来这套房子涉及拆迁、征收或其他任何形式的补偿,补偿款全部归我。”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知道了。
“周先生,您这话什么意思?房子都卖给您了,补偿款当然是您的。”
“别装了。”周文涛冷笑,“沈浩,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查到一切。鞍山新村要拆迁,建市重点中学,对不对?补偿款至少四百万,对不对?你想用一百二十万把我打发走,独吞那四百万,对不对?”
他一连三个“对不对”,每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我心上。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强作镇定。
“不知道?”周文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自己看。”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杨浦区鞍山新村地块规划调整的初步意见》,落款是市规划局,日期是三天前。
文件里明确提到,鞍山新村被列入重点学校选址考察范围,如果通过,将启动征收程序。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份文件,你是从哪弄来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周文涛收回文件,“沈浩,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一百二十万,签协议,拿钱走人。第二,咱们法庭见,我保证,这场官司能打到你母亲等不到换肾的那天。”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查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文涛微笑,“你母亲在老家医院,每周透析三次,等肾源等了三年。主治医生姓刘,对吧?我听说,最近有个匹配的肾源,但手术费要五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你威胁我?”
“是提醒。”周文涛看了看表,“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没收到你的答复,或者答复让我不满意,那么抱歉,你母亲的换肾手术,可能会有点小麻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咖啡我请。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和两杯渐渐冷却的咖啡。
窗外,黄浦江上游轮拉响汽笛,声音沉闷,像一声呜咽。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侍者过来:“先生,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我掏出钱包,抽出两张一百块放在桌上,“结账,不用找了。”
走出半岛酒店,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赵明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朝我招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手一直在抖。
“怎么样?”赵明问。
我把刚才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听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王八蛋!居然拿你妈威胁你!”
“他既然敢说,就敢做。”我声音干涩,“明子,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别瞎说!”赵明转头看我,“浩子,你听着,现在是关键时刻,谁先松劲谁就输了。周文涛为什么急着找你?因为他怕!他怕拆迁消息一公布,房价暴涨,你再也不肯卖。他怕打官司拖太久,夜长梦多。所以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逼你就范。”
“那我该怎么办?我妈的病等不了...”
“你妈那边,我想办法。”赵明拿出手机,“我认识一个肾内科专家,在南京,我帮你联系转院。上海这边,周文涛手伸不了那么长。”
“可是手术费...”
“手术费我来凑。”赵明说,“三十万,我说到做到。剩下的,咱们再想办法。浩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挺住,挺到考察组来,挺到拆迁消息公布。到时候,局面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赵明,喉咙发紧。
“明子,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赵明笑了,眼眶却有点红,“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被学校开除了。那会儿我爸妈离婚,谁都不管我,我天天泡网吧,挂科挂到留级。是你,一个非亲非故的室友,天天把我从网吧拽回图书馆,通宵帮我补课。毕业设计,我一个字没写,是你熬了三个通宵帮我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浩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王建国、周文涛。还有我,还有刘叔,还有很多人,愿意帮你。所以,别放弃,好吗?”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牛仔裤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好。”
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小沈,考虑得怎么样了?我那套房子,你要是还想租,租金得涨到四千。不然,下个月你就搬走吧。”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
“明子,掉头,回鞍山新村。”
“回去干嘛?”
“会会我的好房东。”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