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地下二层,法医中心。空气里飘着福尔马林和某种更冷冽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
是江漓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死亡与秩序的味道。无影灯的光惨白,均匀地铺在解剖台上,
勾勒出台上那具年轻男性遗体僵硬的轮廓。江漓套着蓝色的无菌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她调整了一下头顶的灯,
金属反射的光在她护目镜上滑过一道冷弧。周围很静,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轻响,
以及助手偶尔压低嗓音的汇报。“死者,赵明,二十七岁,建筑工人。初步体表检验,
颈部有扼痕,双手防御性损伤明显,
胸腹部多处钝器伤……”助手小陈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响。江漓没说话,
只是微微颔首。她拿起解剖刀,刀刃在灯光下凝着一点寒星。手腕稳定,力道精准,
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径划下。皮肤、皮下组织、肌层……世界在她手下被一层层剥开,
露出内里**的真相。腐烂的气息混杂着脏器特有的腥甜弥漫开来,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又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效率。十年的时间,
足以将很多东西磨平,比如情绪,比如那些不该有的、属于活人的剧烈波动。
她现在只需要真相,从这些沉默的躯体里挖出最后的证词。解剖室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涌了进来,带着地面世界还未散尽的、属于秋夜的清寒,
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以及……某种硬质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江漓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零点一秒都不到。她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锁定在打开的胸腔内。但眼角余光,已经捕捉到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穿着深色的警用夹克,肩线挺括,身形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挺拔,甚至更具压迫感。
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解剖室里固有的冰冷秩序撕开了一道口子。周屿。刑侦支队队长。
“江主任,”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却沉甸甸的,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幽灵’的案子,
现场有新发现,需要这边加快尸检,提供更多生物检材比对方向。”他公事公办的语气,
和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哑着嗓子一遍遍说“别走”的少年,判若两人。
江漓终于转过身。无影灯的光从她侧后方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让她的表情愈发难以捉摸。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看向门口的男人,
像看着解剖台上任何一具需要检验的客体,平静无波。“周队。”她开口,声音透过口罩,
有些闷,却清晰,“初步尸检正在进行,详细报告和所有检材会在规定时间内提交刑侦支队。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合规合距,挑不出错,也沾不上一丝多余的温度。周屿走了进来,
靴子踏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磕响,一步步,像是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他没有去看解剖台上的尸体,目光一直落在江漓身上,那视线沉黯,带着审视,
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极其复杂的暗流。他在离解剖台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纯粹的工作距离,属于私人领域的压迫感无声蔓延。“规定时间?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却算不上一个笑容,“江主任的效率,
我一向是信得过的。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手里还握着的解剖刀,
刀尖沾着一点暗红。“毕竟当年,你说走就走,干脆利落,效率更高。”空气骤然一凝。
小陈和其他助手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躲闪着,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只有器械推车上某个不锈钢托盘,因为门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脚步声,极其轻微地共振着,
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江漓握着刀柄的手指,指节微微白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被激怒的迹象。那眼神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好像他提起的,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早已被解剖并处理干净的陈旧标本。“周队,
”她再次开口,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平直了一些,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疏离,
“如果对法医中心的工作流程有疑问,可以向我的上级或者局领导反映。现在,
请不要妨碍正常工作。”她说完,便转回了身,重新面对解剖台,拿起一把新的刀具,
示意小陈继续记录。侧影挺直,脖颈的线条在无菌服领口上方,显出一种冰雪般的弧度。
好像刚才那短短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被她精准地切除、丢弃。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十年时光,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也淬炼了更坚硬的壳。但此刻,那硬壳之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灼烧。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无形热量的警徽,烙在这冰冷的、属于死亡的空间里。
解剖刀划开组织的细微声响,重新成为主导。只是这一次,那稳定的节奏里,
似乎掺进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像精密齿轮间,
落进了一粒十年前遗落的、微不足道的砂。---时间被拉回十年前,夏末,
医学院与警校交界处那条著名的“鹊桥”路。梧桐叶子还带着浓绿,蝉声嘶力竭。
空气里是化不开的燥热,混合着路边小摊烤串的烟火气,
还有年轻身体蒸腾出的汗味与蓬勃朝气。江漓抱着一摞比砖头还厚的《病理学》,脚步匆匆,
额发被汗黏在白皙的额角。她赶着去图书馆占座,晚一点,
那座难求的冷气充足之地就会被情侣和考研大军淹没。“同学!小心!
”一声急促的提醒自身侧传来,伴随着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刺耳的尖响。江漓下意识侧头,
一辆显然是失了控的自行车,正歪歪扭扭地朝着她直冲过来。
车上是个穿着军训服的警校新生,一脸惊恐,手忙脚乱。躲闪已经来不及。她闭眼,
抱紧了怀里的书,准备承受撞击。预期的碰撞没有到来。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向旁边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撞进一个坚硬的、带着汗湿和阳光曝晒后织物味道的怀抱。
书本哗啦散落一地。自行车擦着他们的衣角冲过去,撞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咣当一声,
轮子空转。惊魂未定,江漓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喉结。随着主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微微滑动。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紧抿的唇,然后,对上了一双眼睛。很黑,很亮,
像淬了火的曜石,此刻正因为方才的惊险和用力,而显得格外锐利有神。
汗珠顺着他剃得很短的鬓角滚落,划过棱角分明的脸颊。是周屿。警校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江漓在医学院的室友兼闺蜜林薇,已经在她耳边念叨过不下十次——那个刑侦专业的天才,
格斗比赛冠军,帅得惨绝人寰但也拽得二五八万。“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或许是刚才用力,或许是天太热。他的手还牢牢握在她的上臂,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装布料,
烫得惊人。江漓猛地回神,立刻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谢谢。”她低下头,声音清晰但冷淡,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
周屿也蹲下来帮她捡。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捡起那本厚重的《病理学》时,
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医学院的?”他问,把书递还给她。“嗯。”江漓接过,
抱在怀里,再次道谢,“谢谢。”说完,她转身就要继续往图书馆走。姿态是明显的疏离,
甚至带着点好学生对于“麻烦”,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耀眼的“麻烦”的天然回避。“喂。
”周屿却在身后叫住她。江漓脚步一顿,没回头。“你书拿反了。”他的声音里,
似乎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江漓一愣,
低头看向怀里的《病理学》——封面上那个巨大的细胞结构图,正倒对着她。一抹绯色,
后知后觉地,从她白皙的脖颈爬上来,悄悄漫过耳尖。她猛地将书转正,抱紧,
脚步更快地消失在图书馆的方向。周屿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挺直又略显仓促的背影,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漾开。后来,林薇捧着心口,
用咏叹调宣布:“我们家周屿同志回来就说,今天遇到个姑娘,抱书的样子像抱**包,
道谢像念教科书,脸红起来……啧,比警校凌晨四点拉练时的朝霞还好看。
”江漓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酸得皱了皱眉,含糊道:“无聊。”再后来,
交集变得不可避免。医学院和警校的联合普法宣传,
江漓被辅导员点名参加;全市高校辩论赛,两人分别代表学校出战,
在决赛场上针锋相对;甚至图书馆那个最僻静、冷气最足的角落,
也总是莫名其妙地“只剩”他们对面有空位。他喜欢在她看书时,用指尖沾了水,
在光滑的桌面上画复杂的人体骨骼图,挑衅地问她每一块骨头的名字。她则在他训练受伤后,
拎着医药箱,面无表情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下手“偶尔”故意重一点,听他抽气,
然后冷淡地说:“警校天才,不过如此。”他叫她“江医生”,带着戏谑。
她叫他“周同学”,满是敷衍。可目光交汇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记得她喝咖啡不放糖,只加一点点奶。她知道他训练后喜欢喝冰镇的盐汽水,
讨厌一切黏腻的甜食。那个夏夜,星空璀璨。他们在解剖楼顶的天台(江漓声称那里通风好,
适合思考),为了一桩虚构的连环案争论嫌疑人侧写。他从犯罪心理角度层层推进,
她则从生理痕迹和病理反应角度一一反驳。争论到最激烈处,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她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和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江漓,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低沉而清晰,“如果我们联手,
大概没有什么案子破不了。”江漓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