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青棠忍不住道:“姑娘,您真让他们来?那林姑娘也来,这不是故意气人吗?说什么在周家做客,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顾昀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青棠涨红了脸,到底把那句“就是不要脸”咽了回去。
顾昀初没抬头,只道:“来便来。我正想看看,这位林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青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自家姑娘神色淡淡的,眉宇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她心里犯起嘀咕,到底没敢再多嘴。
顾昀初喝了口茶,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明日周衍之要来,林婉如也要来。
一个是她的未婚夫,一个是她未婚夫的心上人。
两人联袂登门,说是赔罪,实则不过是来逼她松口求个心安——只要她点了头,他们便能撇下背信弃义的骂名,顺理成章的双宿双飞。
可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以为她会忍,会退,会乖乖成全?
顾昀初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淡得几乎没有。
也罢。
既然他们想来,那就让他们来。
只是明日这场戏,怎么唱,由她说了算。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青棠的声音:“周嬷嬷?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帘子掀开,周嬷嬷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姑娘,外头来人了。”
顾昀初抬眼看她:“谁来了?”
“是老宅的,”周嬷嬷压低了声音,“三房和四房的都来了,说是来帮忙打理丧事。人已经到了前厅,管家正陪着,让老奴赶紧来给姑娘送个信。”
顾昀初眸光微微一动,随即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来了。
她算了日子,老宅的人也该到了。
金陵到京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怎么也要三四日。父兄死讯传过去,他们接到消息再动身,算下来,差不多就是这两日。
“说是来帮忙打理丧事的?”顾昀初把茶盏放下,语气淡淡的。
周嬷嬷点点头,面色有些复杂:“三老爷的原话是,他们来迟了,苦了姑娘一个孩子操持这些事,心里过意不去。这不,连夜赶路,就怕姑娘撑不住。”
顾昀初唇角弯了弯,笑意很淡。
“来了多少人?”她问。
“三老爷三夫人、四老爷四夫人都来了,还有几位少爷**。说是路上赶得急,只带了贴身的人,大部队在后头。”
顾昀初点了点头,又问道:“母亲知道了吗?”
周嬷嬷摇头:“还没敢告诉夫人。夫人那身子骨,若是知道了……”
“先别告诉。”顾昀初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我去见。”
顾昀初走到前厅门口,便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啜泣声。
她脚步顿了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厅中或坐或站,满满当当七八个人,见她进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那啜泣声也歇了一歇。
当先站着两个中年妇人,一个身形清瘦,正拿着帕子拭泪;另一个圆脸盘,眼睛红红的,一看便是刚哭过。
两人身侧各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一个清癯,一个富态。旁边还立着几个年轻人——两个二十上下的公子,还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后头。
那拭泪的妇人最先迎上来,一把拉住顾昀初的手,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是初儿吧?好孩子,苦了你了。我们来迟了,来迟了啊……”
顾昀初被她握着手,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垂下眼,轻声道:“您节哀。”
那圆脸盘的妇人也凑上来,红着眼眶道:“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撑着这么大的事。二嫂呢?怎么不见她?”
顾昀初正要答话,那清癯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初儿,我是你三叔。这是你三婶。”
他指了指那拭泪的妇人,又指向那富态的中年男子和圆脸妇人:“那是你四叔、四婶。”
顾昀初这才有了数,一一敛衽见礼:“三叔、三婶,四叔、四婶。侄女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说的什么话。”四叔顾远桥叹了口气,“是我们来迟了。接到信我们就动身,紧赶慢赶,还是拖到今日。苦了你了。”
三婶吴近月仍握着她的手不放,眼泪止不住地流:“你母亲呢?她怎么样?”
顾昀初垂下眼:“母亲悲伤过度,病倒在床,太医说要静养,不宜见客。”
三婶与四婶对视一眼,三婶叹道:“可怜见的。二嫂与二哥夫妻情深,一时受不住也是有的。只是她这么病着,你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
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三叔顾远亭这时才开口,声音沉稳:“初儿,别光站着。来,坐下说话。这几日累坏了吧?”
顾昀初依言在下首坐下,垂着眼道:“多谢三叔关心,侄女还撑得住。”
“撑得住什么?”四婶钱知秋接过话头,“你一个姑娘家,再撑能撑到哪里去?我们来了就好了,往后有我们帮着张罗,你只管歇着。”
四叔顾远桥环顾四周,问道:“对了,你舅舅舅母呢?我们在路上就听说了,多亏周家帮着操持。他们今儿个不在?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顾昀初抬起眼,正想说话,却听四婶钱知秋也道:“是啊,他们这几日也辛苦了,过些时日我们得亲自去周家拜谢才是。”
顾昀初垂下眼,没接话。
厅中安静了一瞬。
三婶吴近月觉出不对,轻声问道:“初儿?怎么了?”
四叔顾远桥也看出些端倪,追问道:“可是周家出了什么事?”
顾昀初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身后的青棠却是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眶脱口而出:
“什么舅舅舅母!老爷和少爷的尸骨未寒,他们转头便要同姑娘退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