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人生是永无止境地下坠的,直到你用单薄的脊背,为我挡住了所有的暴风雨。
你说你是迷途的航船,而我是你偶然发现的、微弱的灯塔。可你不知道,
当你决定为**岸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照亮了我沉沦的黑夜。我用一生铭记,也用一生奔赴。
1被母亲抛弃,被亲戚踢皮球一样辗转。十四岁这年,我终于被最后一个亲戚,
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生父的家门口。那是一个位于老旧工业区边缘的修船厂,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江水腥咸的混合气味。我拖着裂口的行李箱,
站在暮色四合的小路上,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我的父亲,他正背对着我,
在厂棚下敲打着一块船板,背影佝偻而沉默。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二楼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那里就是我的新“家”。家徒四壁,
窗户漏风,唯一的优点是,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永恒的叹息。
我们之间横亘着十四年的空白,比世界上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还要难以跨越。
他每天沉默地修船,我每天沉默地去上学。我们像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哑巴,
唯一的交流就是他每天放在桌上的、少得可怜的生活费。后来,我放学后,
就去江边的废弃灯塔那里待着。那里很偏,但可以看见整个江面和江对岸隐约的城市灯火。
那星星点点的光,仿佛是我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一个暴雨肆虐的深夜,雷电交加,
狂风几乎要掀翻屋顶。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雨水正从破旧的窗框疯狂灌入。我害怕极了,
不是怕风雨,而是怕这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我鬼使神差地冲出了家门,
赤脚跑向江边的那座灯塔。雨水模糊了视线,我拼命地爬上湿滑的旋转楼梯,
蜷缩在塔顶的角落,任凭风雨侵袭。就在我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时,一束强光刺破雨幕。
父亲穿着雨衣,手里拿着探照灯,一步步走了上来。他没有骂我,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默默地脱下湿透了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然后在我面前蹲下,用他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拧着我腿上的裤子。
那一刻,灯塔外的风雨依旧狂暴,而塔内却仿佛成了一个寂静的、安全的孤岛。他背对着我,
望着漆黑的江面,说了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完整话:“以后……别来这里,危险。
”2自那次雨夜之后,我和父亲之间那道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他依旧沉默,
但会在我放学时,桌子上会默默地多上一份晚饭。
有时虽然只是简单的青菜面条或者一盘炒饭,但至少是热乎的。
我也开始尝试着帮他整理他修船的工具,将那些扳手、钳子、螺丝刀分门别类放好。
他看见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嘴唇动了动,可是最后却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
我发现工具柜里多了一个属于我的、洗得发白的旧工具包。父亲的修船厂,与其说是厂,
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作坊。除了修理附近渔民的旧船,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绘制海图。
他的房间里,贴满了各种手绘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图纸。有些是真实的航道,
有些则像是传说中的、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航线。他告诉我,
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一名远洋船员,想去看看世界尽头的样子。
但是后来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奶奶,这个梦想就搁浅了,最终被困在了这个小小的江边修船厂。
他说话很慢,字句简短,像是在努力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碎片。我开始对他的海图产生兴趣,
在他绘制海图时,我会站在旁边帮他研磨颜料,然后安静地看着他绘制海图。
他偶尔也会指点我一二,告诉我哪种线条代表暗流,哪种符号标注着浅滩。一天,
学校要开家长会。我看着那张通知单,第一次感到了犹豫。我害怕同学们探究的目光,
也害怕老师问起我的家庭。最终,我把通知单揉成一团,扔进了江里。没想到,几天后,
班主任进行家访。当她敲开修船厂的门,看到满身油污的父亲和杂乱的环境时,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委婉地跟父亲提到我我在学校的近况。最近成绩有点下滑,
人还有些孤僻。父亲则是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班主任走后,
他独自去江边坐了很久很久。第二天,他把我叫到他的房间,摊开一张全新的海图。
那不再是虚幻的航线,而是一张极其精细的、从修船厂到我们学校、再到整个城市的地图。
他用红色的笔在学校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实的锚。他指着那个锚,
看着我的眼睛,极其缓慢却清晰地说:“这里……是你的港口,别怕。
”3父亲的“港口”理论,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开始尝试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学习上,我虽然依旧沉默,但我眼神里却多了些光亮。
我们平静的日子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那天,
一个穿着时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闯入了修船厂。他叫陆寻,
是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正在为自己的环海航行项目寻找一艘可靠的保障船和一位熟悉水性的“守护者”。
陆寻看中了父亲那一手出神入化的修船手艺以及他满屋子的海图所代表的经验。他开出高价,
想聘请父亲做他这次环海航行的技术顾问。父亲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习惯了江边的平静.对大海深处,他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或者说……是恐惧。
陆寻没有放弃,他一次次地来,不光谈合作,还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新奇见闻。比如,
关于人工智能,关于清洁能源,关于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这些话题,对我来说,
像是打开了另一扇世界的窗户。我偷偷听着,心里却蠢蠢欲动。陆寻最后一次来游说时,
还带来了完整的环海航行路线图,那是一条沿着祖国海岸线,穿越数个重要海域的壮丽航线。
父亲看着那张现代化的航线图,又看了看自己墙上那些陈旧的手绘海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陆寻说:“老师傅,时代变了,但大海没变,人心对远方的渴望也没变。您的经验,
不应该只留在这间屋子里。”那天晚上,父亲房间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找到我,
手里拿着陆寻留下的环海航行航线图。他指着其中一个位于南海的坐标点,
那里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画错过。
差点害了人。”这是他第一次向我透露他过去的秘密。我看着他,静静的听着他讲。
“我害怕……,我害怕这次我也做不好。大海,大海上瞬息万变,我怕,
我是真的怕······”我看着他那猩红的眼睛和那无助的神情,那一刻,
我竟生出了想保护他的念头,想保护好他的梦想,也想保护好他。于是,
我向前一步靠他更近一些。说道:“去吧,去完成你的梦想。别让自己留有遗憾。
你会实现的,我相信你。”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个工作,
不是为了高薪,而是为了弥补他那个深藏心底的遗憾,也是为了给我看看,
他笔下和心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4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开始为这次远航做准备。
整个修船厂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那艘被选中的旧船,在父亲的手中一点点脱胎换骨。
陆寻的团队也派驻了技术人员,古老的修船技艺与现代科技在这里碰撞、融合。
我休息的时候,我成了父亲的小助手,也是他和年轻技术员之间的“翻译”。在这个过程中,
我学到了很多课本上没有的知识,也感受到了父亲身上那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陆寻是一个很有魅力且平易近人的人。他发现我对机械和航海知识接受得很快,
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教我更多东西,从卫星导航到气象分析。他告诉我,
他的梦想不仅仅是完成一次航行,更是想通过这次行动,推广海洋环保和新能源利用。
他的视野和格局,深深震撼了我。父亲看着我和陆寻的交流,眼神复杂,既有欣慰,
也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他似乎意识到,他的女儿,正在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速度,
向着更广阔的世界生长。启航的日子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启航那天,
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有陆寻公司的员工,有闻讯赶来的媒体,
还有附近受到父亲多年照顾的渔民。
父亲穿着陆寻团队为他定制的、印有公司Logo的崭新工装,显得有些拘谨,
但脊梁挺得笔直。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他像一位即将出征的老兵。轮船拉响汽笛,
缓缓离港。我站在岸边,用力挥手。船开出很远,我依然能看到父亲站在船尾,
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的方向。那一刻,江风猎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知道,这一次离港,
不仅是他驶向了曾经的梦想,也是把我从那个封闭的江边小屋,
推向了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我们的命运,都像一支离弦的箭,奔向了新的航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