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扬州最出色的瘦马,被培养来俘获达官贵人的心。他救我那天,杏花吹满肩,
我咬着染血的指尖对他笑。后来他为我赎身、教我写字、说永不纳妾。
直到我在他书房暗格里,
马记》——每一页都写着如何让我“巧合”地受伤、“恰好”地依赖、“自愿”地献出一切。
原来连那场英雄救美,都是盐商家训的第一步。他笑着撕碎我的卖身契:“你永远自由了。
”可当晚我就跳进了运盐的漕河。三年后他跪在我的织锦庄外,红着眼问我还恨不恨。
我抚过新嫁衣的并蒂莲:“客官,您认错人了。”1瘦马养成记扬州,瘦马胡同。
我叫柳烟儿,今年十六。他们说我是这一茬里最出挑的。皮肤要白,不能是苍白的白,
要像刚剥壳的荔枝,泛着莹润的光。眼眸要会说话,不能太精明,要含着一汪水,
看人时带点怯,又带点不自觉的勾。身段要软,走路不能晃,得是春风拂柳,袅袅婷婷。
妈妈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我们。弹琴、下棋、写字、画画。也教别的——怎么低头浅笑,
怎么欲语还休,怎么在恰当的时候,让眼泪悬在睫上,要掉不掉。“你们呀,
生来就是伺候人的。”妈妈摇着团扇,目光像秤,在我们身上掂量,“但要伺候得好,
伺候到人心坎里,让人离不得,那才是本事。”我的心是空的。像一只精美的瓷瓶,
等着被人注满。注满什么,我不知道。直到那天,三月初七,杏花开得疯了,
白白粉粉压了一街。妈妈让我去“送绣样”。我知道,是要让某位贵人“偶然”看见我。
巷子幽深。两个无赖堵住了我,酒气熏天。拉扯间,我的衣袖“嗤啦”一声裂开,
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胳膊。指尖磕在石墙上,破了,血珠沁出来,染红了杏色的裙裾。
我咬着唇,眼泪到底没悬住,滚了下来。不是装的,是真怕。马蹄声急,由远及近。
2杏花巷惊变马是高大的白马,毛色油亮。马上的人,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眉眼清俊,
正皱着眉看向这边。“光天化日,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无赖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带着随从,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了。他翻身下马,
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指和撕裂的衣袖上,顿了顿,随即解下自己的披风,
轻轻披在我肩头。披风带着清冽的松柏香气,还有他的体温。“姑娘受惊了。
”他声音温和下来,“可需送医?”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杏花瓣簌簌落在他的肩头,
也落在我的发间。我咬着染血的指尖,依着多年训练的“本能”,挤出一个破碎又依赖的笑。
“多、多谢公子……”后来我知道,他叫裴文则。扬州盐漕御史家的独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再后来,妈妈喜滋滋地告诉我,裴公子要为我赎身。“烟儿,你的造化来了!
”妈妈拍着我的手,“裴家!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你可得牢牢抓住了!”我怔怔的,
心头那片空茫里,好像终于落进了一点东西。是那日杏花的颜色,松柏的香气,
还有他披风裹住我时的暖。3金屋藏娇术裴文则将我安置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名“栖云小筑”。不大,但清雅精致。他亲自挑了几个丫鬟仆妇伺候我,
又请了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我娘去得早,”他对我说,眼神温和,“我总觉得,
女子通些文墨,知些道理,更有灵性。你不必学那些迂腐文章,读些诗词,明些事理便好。
”他送我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教我执笔,手腕悬空,力透纸背。我的名字“柳烟儿”,
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会的。“烟儿,”他念我的名字,尾音带着一点柔,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是个好名字。”我的脸微微发烫。除了妈妈和客人,
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叫我的名字。他常来。有时带一本诗集,与我共读。有时什么也不做,
只是对坐下棋。他棋艺高超,却总让我几子,看我蹙眉思索,便轻轻笑开。“不急,”他说,
“慢慢来。”我的心,像春日里被晒暖的湖冰,一点点化开,生出细细的涟漪。
那空茫的瓷瓶里,开始注入一种温热的、名为“裴文则”的液体。我以为,我抓住了光。
4糖衣蚀骨毒他开始带我出门。乘画舫游瘦西湖。水波潋滟,两岸桃红柳绿。
他指着远处的白塔,讲前朝旧事。风有些大,我瑟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侧身,
为我挡住风口。去大明寺祈福。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他在佛前很虔诚地叩拜。
我学着他的样子。起身时,他低声问:“烟儿许了什么愿?”我脸一红,摇头不语。他笑,
也不追问,只说:“我愿,身侧之人,永如今日。”我的耳根都烧起来。
身侧之人……是我吗?他还带我去尝街头小吃。蟹粉汤包,烫得我直吐舌头。他大笑,
用帕子替我擦嘴角,眼神宠溺得像要溢出来。“慢些,没人跟你抢。
”仆妇们私下议论:“少爷对柳姑娘,真是上心。”“从未见少爷对哪个女子这样。
”这些话,飘进我耳朵里,像蜜,一丝丝渗进心底。我开始期待他来的每一天。
开始学着泡他喜欢的茶,绣他常佩的香囊。开始觉得,“栖云小筑”不是金屋,是“家”。
有一次,他醉酒微醺,靠在我肩上,呼吸温热。“烟儿,”他闭着眼,喃喃,“别离开我。
这世上,只有你是真的……”我心跳如擂鼓,轻轻环住他。“嗯,不离开。”我在心里说,
“文则,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5水银照真心他送我一面西洋来的水银镜,
照人清晰无比。我对着镜子,看里面的女子。云鬓雪肤,眼含春水。妈妈说得对,我是美的。
可这美,曾经空洞。如今,却似乎被注入了灵魂。是因为他吗?我开始在意自己的妆容衣饰。
想让他看到最美的我。他也似乎更爱打扮我。送来的衣料,从苏缎到蜀锦,
颜色多是清雅的月白、藕荷、杏子红。首饰也精巧,不显堆砌,却处处用心。
“你不必学那些庸脂俗粉,”他为我簪上一支玉簪,“清水出芙蓉,最好。
”我喜欢他这样说我。这让我觉得,我和那些被买去当玩物的姐妹不同。他是珍重我的。
他教我读《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的手指点着书页,
声音低缓。我偷眼看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池春水,荡得更厉害了。有时,他也流露出烦闷。
一次,他父亲派人来唤他,似乎是盐务上的急事。他回来时,眉头紧锁,周身低气压。
我小心翼翼奉上茶。他接过,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烟儿,”他盯着我,眼神幽深,
“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或者……必须让你受些委屈,你会恨我吗?”我心头一跳,
连忙摇头:“不会!文则,我信你。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他看了我良久,松开手,
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傻姑娘。”他的怀抱温暖,我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6红烛囚笼夜夏天来了。小筑里荷花盛开。他来得不如之前频繁了。说盐务繁忙,
家里也有些应酬。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时间变得难熬。绣花针扎了手,看书走了神。
丫鬟青杏劝我:“姑娘,少爷心里有您,忙完自然就来了。”我知道。可思念像藤蔓,
缠得人喘不过气。他再来时,带着疲惫,眼下有青影。我心疼,亲自下厨炖了冰糖莲子羹。
他喝着羹,神色舒缓了些,拉着我的手:“还是烟儿这里清净。”那晚,他留宿了。
红烛昏罗帐。他极尽温柔,却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我生涩地回应,将身心全然交付。
疼痛与欢愉交织,我仿佛沉入温暖的深海。他在我耳边低语:“烟儿,你是我的。
”我抱紧他,泪水滑落:“是,我是你的。”心甘情愿。事后,他抚着我汗湿的头发,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烟儿,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裴文则此生,绝不纳妾。”绝、不、纳、妾。四个字,像烙印,烫在我的心尖上。
所有的不安、等待,都有了意义。我付出的所有,都值得。我将脸埋在他胸口,无声地流泪。
这次是甜的。我觉得,我握住了命运给我的,最好的那份礼物。
7假山窃语咒变化是细微的,像青瓷上的冰裂纹。青杏有时会看着我,欲言又止。
一次我追问,她支吾着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姑娘您太好了,
少爷他……”“他怎么了?”“少爷对您自然是千好万好!”青杏急忙说,
“就是……就是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她说完,自知失言,吓得脸色发白。
我挥挥手让她下去,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不真实?还有一次,我独自在小花园散步,
假山后传来两个洒扫婆子的低语。“……真当自己是主子奶奶了?
不过是少爷养着的……”“嘘!小声点!听说少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
跟老爷都顶上了……”“动真格?你懂什么!这些盐商巨贾家的公子,哪个不是人精?
那本‘养马经’你当是白看的?不过是手段更高明些,
让马儿自己欢天喜地戴上笼头……”养马经?笼头?我脚下一软,扶住旁边的梅树。
心砰砰直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们说的是我吗?什么养马经?我想冲出去问个明白,
那两个婆子却已经走远了。晚上裴文则来,我旁敲侧击地问起家里是否给他压力,
是否有人对我们的事说闲话。他神色如常,甚至有些好笑地捏捏我的脸:“怎么,
我的烟儿开始担心这些了?放心,一切有我。那些闲言碎语,不必理会。”他吻我,
用温柔堵住我所有未尽的疑问。在他的怀里,假山后那些低语,变得模糊而不真切。也许,
只是下人碎嘴,嫉妒我吧?8走马灯幻梦裴文则似乎为了证明什么,对我越发好了。
送来的东西更精更贵。带我出席一些小范围的文人雅集。席间,
他坦然向朋友介绍我:“这是柳姑娘。”态度尊重,毫不轻慢。他的朋友也都客气有礼,
夸我才貌双全,与裴兄是天作之合。我心里那点疑虑,被这满满的“重视”一点点压了下去。
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多心,是对他深情的一种辜负。中秋节,他不能来陪我。裴府有家宴。
但他派人送来了满满一食盒的苏式月饼,还有一盏极其精巧的走马灯,灯纱上绘着嫦娥奔月。
附了一张笺,是他亲笔:“月圆人暂缺,心与卿同辉。待明朝,长相守。”我抱着那张笺,
看了又看,心底软成一片。将那盏灯挂在窗前,看光影流转,仿佛他就在身边。
青杏也笑着说:“姑娘您看,少爷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呢。”是啊,他那样忙,那样身份,
却肯为我花这些心思。若不是真情,何必如此?我彻底说服了自己。将假山后的话,
归咎于仆妇的无知和嫉妒。我开始更努力地学管家,
看账本(他允许我看一些简单铺子的账),想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配得上他,
更能在未来,做一个合格的裴家妇。他笑着夸我上进,眼神却有些复杂。
我当时只当他是欣慰。9蝶裙杀机秋深了。他开始提及一些具体的事情。比如,
裴家是盐商之首,规矩大,人情往来复杂。比如,他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对他的婚事,
自然也有考量。“但我认定你了,烟儿。”他握着我的手,眼神坚定,“只是,
可能需要些时间,也需要你……受些委屈,在名分上,暂时不能给你最圆满的。
”我连忙点头:“我懂,文则。我不在乎名分,只要在你身边就好。”我是真的不在乎。
瘦马出身,能得他如此相待,已是奢求。“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年底盐商商会,
各家女眷都会到场。我想……带你去。”我惊愕:“我?我能去吗?”那种场合,
我这样的身份……“为什么不能?”他挑眉,“你是我裴文则看重的人。只是,
届时人多口杂,难免有些目光和言语……你要有心理准备。”我既忐忑,
又有一丝隐秘的激动。他愿意带我去那样的场合,是真正将我纳入他的世界了。“我不怕。
”我说,“只要你在我身边。”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好。我会一直在。”为了那次宴会,
他请了专门的嬷嬷来教我更复杂的礼仪,甚至请了绣娘,为我量身定制赴宴的衣裙。
那是一件天水碧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华丽又不失清雅。试衣时,他看着镜中的我,
目光深沉,久久不语。“文则,不好看吗?”我有些不安。“不,”他走过来,
从背后轻轻环住我,下巴搁在我发顶,“很好看。好看到……我有点不想让别人看见了。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我羞红了脸,心里却甜滋滋的。那时我以为,那是情人间的独占欲。
却不知,那深沉目光里,
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狩猎者对完美猎物即将展示于人前时,
那种混合着得意与一丝不确定的复杂心绪。
10熙春台折辱盐商商会设在瘦西湖畔的“熙春台”。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真正的权贵交际场。裴文则一直将我带在身边,
向一些相熟的长辈和朋友介绍:“这是柳姑娘。”大多数人客气颔首,
眼神却带着审视与衡量。也有几位年轻女眷,聚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
夹杂着低笑和私语。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东西:好奇,轻蔑,或许还有嫉妒。
我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手心却微微出汗。裴文则似乎察觉我的紧张,
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道:“别理她们。”宴至中途,我去水榭边透口气。刚站定,
那几个先前打量我的年轻女子便走了过来。为首的是通判家的千金,姓李,打扮得珠光宝气。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笑:“这位便是裴公子金屋藏娇的柳姑娘?果然好颜色。
”旁边一个绿衣女子接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颜色是好,
只是不知出身哪家?怎的从前未曾见过?这规矩仪态,看着倒是新鲜。
”几个女子掩嘴笑了起来。我的脸瞬间烧起来,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变得冰凉。
手指掐进掌心,才能维持站立的姿势。我知道她们在羞辱我,讥讽我出身低微,不懂规矩。
我想反驳,可喉咙像被堵住。瘦马的训练里,没有应对这种场合的课程。
妈妈只教我们如何取悦男人,没教我们如何面对女人的恶意。
就在我难堪得几乎要掉头逃走时,一个温暖的手掌揽住了我的肩。裴文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面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李**,陈**,”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私语,“烟儿是我裴某的贵客,亦是未来的妻子。她初来扬州,
礼仪若有不同之处,乃地域风俗之别,何来‘新鲜’之说?诸位**出身名门,
更应知‘尊重’二字如何书写。”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钉。
李**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一阵红一阵白。裴文则不再看她们,低头看我,
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委屈你了。我们回去吧。”他揽着我,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从容离开熙春台。马车里,我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他紧紧抱着我,一遍遍说:“对不起,烟儿,是我没保护好你……再等等,
等我扫清所有障碍,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看谁还敢轻贱你!”他的怀抱那么暖,
话语那么坚定。我将脸埋在他胸前,所有委屈都化作了更深的依赖和感动。刚才的难堪,
似乎也变得值得了——他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态度。“文则,我信你。”我哽咽着说。
他吻了吻我的发顶,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回到栖云小筑,他亲自看着我睡下,
才离开。我却睡不着。起身,想喝点水。路过书房,见里面灯还亮着,门虚掩着。这么晚了,
他在做什么?我轻轻走近。透过门缝,我看到裴文则独自坐在书案后。
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温柔怜惜,也没有了宴会上的冷峻维护。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镇纸,眼神落在虚空,薄唇紧抿,眉心微蹙。那神情,
让我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和白天那个为我挡下所有风雨的男人,判若两人。他在想什么?
是还在为宴会上我的受辱而不快?还是……在想别的?我不敢再看,
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宴会上他维护我的那一幕,
和他方才书房里那个陌生的侧影,在我脑海里反复交错。我强迫自己闭上眼。一定是太累了,
看错了。他爱我,护我,还要娶我。这就够了。窗外,秋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一声悠长而隐秘的叹息。11暗格现天机裴文则又出门了,盐务上的事,说要五六日。
栖云小筑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我坐在窗前,对着那面水银镜。镜中人眉眼依旧,
眼底却蒙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熙春台那些目光,书房门缝里那个陌生的侧影,
像两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处,不深,却隐隐作痛。“姑娘,少爷书房有些乱,
您看……”青杏来问。“我去整理吧。”我站起身。或许做点事,
能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他的书房很整洁,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摆放有序。
我细细擦拭灰尘,将略微歪斜的书册重新归位。整理到书架最里侧时,指尖触到一处凹凸。
凑近了看,是墙板上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与周围木纹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亲手触摸,
绝难发现。这是什么?暗格?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鬼使神差地,我沿着接缝轻轻按压。
纹丝不动。又试着向旁边推拉,依旧没反应。我怔怔地看着那缝隙。裴文则的书房,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机关?里面藏着什么?盐务机密?
还是……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出来:会不会和婆子们说的“养马经”有关?我被自己吓了一跳,
连忙摇头。不会的,文则待我如此,我怎能疑心他?可那缝隙像有魔力,吸引着我的目光。
犹豫再三,我还是伸出了手。这次,我试着向上抬起那块墙板。“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一块尺许见方的墙板,竟向上弹开半寸,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12养马经噬心暗格不大,
里面只放着一个深蓝色绸布包裹的册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我颤抖着手,把它取出来。
绸布冰凉滑腻。展开包裹,露出册子的封面。没有题签,
只有三个墨色已有些暗淡的楷字:《养瘦马记》。“养马经”!假山后婆子的话,
猛地撞进脑海!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不,不一定……也许是同名杂书,
也许是裴家收藏的什么古怪典籍……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微黄,字迹工整,是男子的笔迹,有些熟悉。“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七。扬州瘦马胡同,
择柳姓女,年十六,色艺上佳,性柔顺,可造。”我的呼吸窒住。景和十八年,
三月初七……正是他“救”我那日!我猛地往下看。“巳时三刻,雇王三、李四扮作无赖,
于杏花巷拦截。令其受惊,衣衫微裂,指尖见血为佳。血色点缀,最惹怜惜。”“午时初,
予骑马过。时机须准,救之。赠披风,温言抚慰。”“观察其反应:惊惧含泪,咬指而笑,
依赖之态初显。甚合预期。”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钉入我的脑海!
不是巧合……不是缘分……是设计!是算计!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册子掉在膝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裙裾传来。不,也许只是开始……也许后来,
后来是真的……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哆嗦着,继续往后翻。
13白纸现黑字一页,一页。我的世界,随着纸页的翻动,寸寸崩塌。“四月初五。
赎其身,置别院‘栖云’。命名‘烟儿’,示亲近。”“四月十二。始教其识字。从姓名始,
令其生‘被珍视’之感。”“五月初八。游湖,挡风,肢体无意接触,增其依赖。
”“六月中旬。赠镜,赞其‘清水芙蓉’,区别于其他女子,固其‘特别’之心。
”“七月初三。假借酒意,吐露‘孤寂’、‘唯你是真’,诱其母性怜爱与归属。
”“七月十五。留宿。须极尽温柔,令其自愿。事后许诺‘永不纳妾’,锁死其心。
”……白纸黑字,冰冷无情。记录着我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感动,
每一次自以为是的“爱情萌芽”。原来都是按部就班的“培养成果”!
甚至连我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样的姿态最能激发他的怜惜和保护欲,
都标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近。“十月初九。熙春台商会,带其出席。预料会遭女眷轻慢。
”我的目光死死定在下一行:“予当众维护,态度强硬。令其于极度难堪后骤得庇护,
感激涕零,依赖更深。此举亦向外界表明‘所有权’及决心,一石二鸟。
”“效果评估:目标情绪波动剧烈,事后表现极度感动与顺从。计划成功。
”原来……连那晚他为我挺身而出,让我感动至深的维护,都是计划好的!
都是为了让我更死心塌地!“嗬……”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眼泪早已流干,只剩灼痛。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几页。“下一步:待其情根深种,无可自拔时,择机当面撕毁其卖身契。
”“台词:‘烟儿,你看,你自由了。从此只是我裴文则的爱人。
’”“预期效果:目标将震撼、狂喜、感恩戴德,彻底沦为情感奴隶,身心皆属裴家,
成为最完美、最忠心的‘所有物’。”“备注:此步为‘养成’最终章,
务必选择氛围恰当时机,力求自然深刻。
”“养成”……“所有物”……“最终章”……每一个词,都淬着剧毒!
原来我拼尽全力抓住的光,是精心编织的捕网。原来我奉若神明的爱情,是步步为营的陷阱。
原来我视为此生归宿的怀抱,是测量好温度、计算好角度的牢笼!“砰!
”册子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
看着那摊开的、写满我“养成日志”的纸张,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碾碎。
世界,原来可以这样荒谬,这样残忍。14冰裂纹蔓延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青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您在里面吗?晚膳好了。”我猛地一颤,
几乎是爬着将那册子塞回暗格,合上机关。动作慌乱,手指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
“就、就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人声。我扶着书架站起来,腿脚麻木。
走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让我打了个寒噤,
也让我混乱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如鬼,双眼空洞,
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不能这样。不能让他看出异常。我用力掐自己的虎口,
疼痛带来些许真实感。深吸几口气,勉强扯动嘴角,练习一个看似正常的表情。
晚膳食不知味。青杏担忧地看我:“姑娘,您脸色不好,是不是着凉了?”“没事,
”我听见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可能有些累。”夜里,我睁着眼躺在床上。黑暗中,
那些字句在眼前反复跳动,像嘲讽的鬼火。他的温柔,他的承诺,他的吻,
他的拥抱……全部染上了剧毒的底色。恶心。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我冲下床,
对着痰盂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管。为什么?裴文则,你为什么?
既然只是“养马”,为何要演得如此情真意切?为何要给我那样虚幻的希望?恨意,
像冰冷的藤蔓,从心脏破碎的裂缝里疯狂滋生,缠绕住我的四肢百骸。可我甚至不能质问。
我是他“养”的“马”,我的卖身契还在他手里(虽然他说要撕掉),我无依无靠,
离了这栖云小筑,天下之大,何处容身?绝望,比恨意更深,更沉地淹没了我。
15火焚卖身契裴文则回来了。他带着一身风尘,却笑容温煦,
手里还提着一盒新出的胭脂。“烟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若是从前,
我必定欢喜地迎上去。可如今,看着他完美的笑容,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虚假。我强迫自己走过去,接过胭脂,低声道谢。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他的体温让我几乎要甩开手。“怎么?”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僵硬,
伸手抚上我的额头,“脸色怎么这么差?真着凉了?”他的触碰让我汗毛倒竖。我偏头避开,
勉强笑道:“可能没睡好。”他顿了顿,收回手,眼神探究地看了我片刻,
随即又恢复温柔:“定是那日宴会被那些闲人气着了,怪我。今晚好好陪你。”晚饭时,
他频频为我布菜,说着外面的见闻,试图逗我开心。我食不下咽,每一口都味同嚼蜡,
还要努力附和。他似乎终于确认我只是“闹小性子”,无奈又宠溺地摇头。饭后,
他拉着我进了书房。“烟儿,闭上眼睛。”他柔声说。我心脏狂跳,依言闭上。
不好的预感如同冰水,漫过全身。我听见他打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好了,睁开吧。”我睁开眼。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纸鲜红指印的卖身契。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笑意,眼神灼灼地看着我。“烟儿,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声音低沉,充满情感,“我说过,要给你自由,要你堂堂正正做我裴文则的妻子。
”他拿起火折子,轻轻一晃,火焰燃起。然后,他将那纸卖身契,凑到了火焰上。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开来。“你看,”他笑着,
目光紧紧锁住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束缚你了。
你自由了。”火光映着他俊美的脸,他的眼神那么深情,那么满足,
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伟大、充满爱意的壮举。自由?
我看着那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片片灰烬的纸张,
看着那纷扬飘落的、象征着我过去十六年所有苦难与屈辱的灰烬。多么讽刺啊。
他用最精心的算计,夺走了我真正自由的可能(一颗能爱能信的心),然后,撕掉一张纸,
告诉我:你自由了。就像把一只折断了翅膀、掏空了心肺的鸟儿,从金丝笼里放出来,
然后指着广阔的蓝天说:看,你自由了。我自由了?哈哈哈哈……一股毁灭般的冲动,
在那片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火焰熄灭了。最后一点灰烬飘落在地。
裴文则走过来,想要拥我入怀:“烟儿,高兴吗?我们……”我用尽全身力气,后退一步,
避开了他的触碰。他愣住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第一次,
用彻底清醒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看着他。然后,我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平静,
甚至堪称温柔的微笑。“高兴。”我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文则,谢谢你。
”他似乎松了口气,但眼底仍有一丝未散的疑虑。那晚,我格外柔顺。他心满意足地睡去。
我睁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等到夜深人静,我轻轻起身,
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身杏子红襦裙——那颜色,像极了初遇那日,我指尖和裙裾上染的血。
对镜,细细描眉点唇。镜中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我推开后门,
悄然走入沉沉的夜色。秋夜的漕河,水流湍急,河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漆黑如墨,
深不见底。河水一定很冷吧。像他那本册子里的字一样冷。像他温柔笑容下的算计一样冷。
像我这被玩弄于股掌、可笑又可悲的一生一样冷。也好。我最后看了一眼栖云小筑的方向,
那里还亮着一盏温暖的灯,是他为我点的长明灯。然后,向前一步,
纵身跃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冰冷。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夺走了呼吸。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在意识彻底沉沦前,
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凄厉的、变了调的呼喊:“烟儿——!!!”是幻觉吧。也好。裴文则,
你的“养成计划”,你的“完美所有物”……现在,真的“自由”了。16漕河夜沉尸疼。
无处不在的疼。骨头像是散了架,肺里**辣地烧,冰冷的河水似乎还堵在喉咙。
我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低矮的茅草屋顶,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药草气。
我没死?“哎哟,醒了?”一张布满皱纹、慈祥朴实的脸凑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