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总裁办公室里那种无形的重压隔绝开些许。
周薇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拿来了一套全新的女士商务套装,甚至贴心地配了内衣尺码。衣服是经典的黑色修身款,面料挺括,剪裁利落,吊牌还没摘,某个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奢侈品牌。
“先换上吧,别着凉。”周薇将衣服递给我,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标准的职业化,但眼神深处那一丝没来得及完全掩藏的惊疑,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没多问,也没多说,放下衣服就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暖风从出风口缓缓送出,驱散着身上的寒意。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眶下是浓重的阴影,湿透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心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微弱,却顽固。
我脱下湿冷的衣物,换上那套干燥温暖的套装。衣服很合身,仿佛量身定做。镜子里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挺拔,黑色的布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也掩去了些许憔悴。只是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温顺的、低眉顺目的平静。
那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硬冷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东西。
我整理好头发,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痕。指尖碰到眼角时,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准时响起——
【关键信息碎片*1接收中……】
【信息解构:陆沉舟个人行程加密备忘录(片段)】
明日(周四)下午3:00,与“鑫茂资本”代表会面于“云顶”私人俱乐部A03包厢,商谈城西地块联合开发事宜。对方负责人赵总,有暗中接触“恒达”迹象,需警惕。
备注:此行程未录入公司公开日程,仅陆沉舟个人设备可见。原定陪同人员为王建。
一股细微的电流感窜过太阳穴,随即,几行清晰的文字和信息,如同直接烙印般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鑫茂资本……城西地块……赵总……接触恒达……
恒达实业,是陆氏在城西地块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而王建,是原定的陪同人员。
一个模糊的猜测,瞬间在我脑海中成型。王建敢在城南项目上动手脚栽赃给我,背后是否也有这个“赵总”的影子?甚至,和城西地块的竞争有关?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就是……系统给的“关键信息”?
【新手引导结束。后续任务将根据情节推进及反派行为动态触发。请宿主积极应对,努力驯化。当前状态:驯化度0%,依赖值1。】
依赖值……1。
我回想起刚才陆沉舟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兴趣”,就是因为这个“1”点依赖值吗?
这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驯化度又是什么意思?真的能把陆沉舟那样的人……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林**,换好了吗?陆总请您过去。”周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谨慎。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拉开门。
再次走进总裁办公室时,里面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王建已经到了,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脸色有些不太自然的白,但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在我进来时,还试图对我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虚伪关切的微笑:“林秘书,你看你,怎么搞成这样……有事好好说嘛,何必……”
陆沉舟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垂眸看着,没搭理他。技术部主管和安保部主管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听到我的脚步声,陆沉舟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崭新的套装上,停顿了大约半秒,没什么表示,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空位。
“坐。”
我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王总监,”陆沉舟将手里的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却让王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林晚刚才提出了一些疑问。关于上周五晚上财务室的监控,系统登录记录的异常,以及……一个半年前遗失的手机号。”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空旷的房间里。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王建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搓了搓手,干笑两声:“陆总,这……这都是误会吧?监控、系统记录,这些技术部门都能查证啊。至于手机号,我完全不知道林秘书在说什么。她是不是因为离职,情绪不太稳定,产生了些……不好的联想?”
“情绪不稳定?”陆沉舟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技术部。”
技术部主管立刻上前一步,额角有些冒汗:“陆总,我们初步核查了。上周五晚上七点后,财务室内部监控有一段大约十分钟的覆盖性雪花屏,时间正好是……是林秘书提到的那个时间段。外部走廊监控显示,最后进入的是王总监。系统登录记录方面,那个敏感操作时段的登录IP,经过追踪,确实……确实与王总监办公室的常用IP高度关联,且存在伪造林秘书账号登录特征的痕迹。”
王建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至于手机号,”安保部主管硬着头皮接口,“我们调取了半年前那家餐厅的监控存档。画面显示……送别宴结束后,王总监确实……确实坐在林秘书旁边,林秘书离席时似乎有些匆忙,将一个物品遗落在座位上,后被王总监……收起。”
“你胡说!”王建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色涨红,指着安保主管,“那段监控早就模糊了!你们怎么能确定?这是诬陷!陆总,他们串通起来诬陷我!就因为我上周驳回了林晚的报销单,她怀恨在心!”
他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难以置信的愤怒:“林晚!我好心给你争取补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以为随便编点故事,就能把脏水泼到我头上?你以为陆总会信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技术部和安保部主管低下头,不敢再看。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建表演,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缓缓将目光转向我。
“林晚,”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证明,那个被王建‘收起’的物品,就是你的手机?又怎么证明,他用了那个手机号,去关联了收款账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王建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周薇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我迎着陆沉舟的目光,缓缓地,从新换上的套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很旧的、漆皮已经有些斑驳的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巴掌大的、憨态可掬的毛线编织小胡萝卜,手工粗糙,颜色也有些褪了。
“这是我的钥匙扣,上面有我的家门和旧自行车钥匙。半年前那晚,它和手机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我将那个小小的胡萝卜钥匙扣,轻轻放在光洁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手机丢了之后,我急着挂失补卡,忘了它。后来想起,回去找过,餐厅说没看到。我也没太在意,以为和手机一起丢了。”
我抬起眼,看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的王建。
“王总监,如果我没记错,您儿子的小名,是不是叫‘豆豆’?今年刚上幼儿园小班?”
王建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豆豆小朋友,是不是最喜欢看《疯狂动物城》,尤其喜欢里面那只叫‘朱迪’的兔子警察?”
“而你太太的微信头像,好像就是一只毛线钩的、橙色的小胡萝卜?”
我的声音很平,一字一句,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这个钥匙扣,是我母亲去年生病住院时,隔壁床一个手很巧的病友阿姨,知道我喜欢兔子朱迪,特意钩了送给我的。她说,胡萝卜是兔子的最爱,能带来好运。”
“我母亲当时在第三人民医院,心内科,17床。那位阿姨姓刘,住18床。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她,问问她还记不记得,她钩的这只小胡萝卜,最后去了哪里。”
死寂。
彻底的死寂。
王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回沙发里,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沉舟的目光,从那个陈旧却充满细节的钥匙扣上,缓缓移到王建惨白的脸上,又移回到我平静无波的面容。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什么表情。只是一种极细微的肌肉牵动。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建,”陆沉舟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沉,“从此刻起,你被停职了。所有权限即刻冻结。安保部,看着他,在我通知之前,不准离开这层楼,也不准接触任何通讯设备。”
“技术部,继续深挖,我要看到所有相关的、未经‘处理’的原始数据和日志。”
“周薇,”他看向门口,“带林晚去隔壁小会议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深灰色的眼眸如同暴风雨前寂静的海。
“你,留下。”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
周薇和技术部、安保部主管迅速行动起来,带着面如死灰、几乎是被拖出去的王建离开。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陆沉舟。
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只剩零星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外的天空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过的城市。高大的背影挺拔,却似乎笼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疲惫。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林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但也只是,一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住我。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或估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以为,揭穿了王建,你就赢了?”他慢慢走回茶几前,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个旧钥匙扣,举到眼前,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标本。
“城南项目的三百万,对陆氏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王建是我表弟,他蠢,他贪,但他姓陆。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公司的账上,从来不需要完全干净。”
他将钥匙扣轻轻丢回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你证明了你的‘无辜’,很好。但这改变不了任何事。陆氏不会需要一个,让老板陷入这种尴尬境地的秘书。哪怕你是对的。”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投下阴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三倍补偿,签一份更严格的保密协议,闭上嘴,从陆氏,从这座城市,彻底消失。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会以匿名捐助的方式处理干净。”
“第二,”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试探。
“留下来。”
我倏然抬眼。
“明天下午,跟我去一个地方。做你该做的事。”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做得好,今天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你之前的工作,也可以继续。”
“做得不好,”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些,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