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王琮眯起眼,“可是卖鱼的那家?”
“正是。屠夫名叫陈大,在西市三十年,手艺颇有名气。”
王琮冷笑:“看来那老屠夫察觉了什么。无妨,一条鱼而已,他还能翻出什么浪?倒是李恒的信,截下来,看看他说什么。”
“是。还有...李恒的女儿李婉儿,前日画了一幅鱼戏莲叶图,在学堂被先生夸赞,此事已传开。”
王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八岁女童,画鱼传神...倒是巧了。古籍记载,激发灵鱼需‘纯阴之血’,童女最佳。你派人去查查这李婉儿的生辰八字。”
赵成会意,但又犹豫:“李恒毕竟是三品大员,若动他女儿...”
“若得长生,还在乎一个三品官?”王琮抚摸着白玉盆边缘,“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年幼,若我能献上长生之法,便是从龙第一功。到时,别说李恒,就是宰相之位...”
他没说下去,但赵成懂了,低头道:“属下明白。”
王琮挥挥手让他退下,又独自面对盆中青鱼。鱼已恢复平静,缓缓游动,眼睛在幽光中显得空洞。
“别怪我,”王琮轻声道,“要怪就怪你生而为鱼,又身怀异宝。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你是鱼,我是刀俎,天经地义。”
鱼摆了一下尾,溅起几滴水花,落在他手背上,冰凉。
卷二莲叶何田田
次日清晨,婉儿早早醒来。
她做了个奇怪的梦: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很深很深的河里游。河底有发光的水草,有五彩的石头,还有沉船,船舱里满是金银珠宝。她游啊游,忽然看见前方有光,便朝那光游去。光越来越亮,她奋力一跃——
跃出了水面,却发现自己在一个盆里。盆边围着一圈人脸,都在看着她笑,笑容很可怕。她想跳回水中,却跳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拍打尾巴。
然后她就醒了,浑身是汗。
“**做噩梦了?”丫鬟小翠进来伺候梳洗,见她脸色苍白。
婉儿摇头:“梦见变成鱼了。”
小翠笑:“那定是**白日里画鱼画多了。今日学堂放假,**想做什么?”
婉儿想了想:“我想去西市看看真鱼。”
“那可不行,夫人吩咐了,这几日不能出门。”
婉儿嘟起嘴,但没再坚持。她隐约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父亲眉头总皱着,母亲偷偷抹眼泪,下人们说话都压低声音。
梳洗完毕,她来到书房,铺开纸想画画,却提不起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池塘,那几条锦鲤还在悠闲地游着。
“你们真自在。”她轻声说。
忽然,一条红白锦鲤跃出水面,“啪”地落回去,溅起一圈涟漪。婉儿怔怔看着,恍惚间,觉得那鱼跃起时,看了她一眼。
就像梦中那条困在盆里的鱼。
午时,西市肉铺。
那辆黑漆马车准时到来。还是昨日那中年男子,但带了两个随从,都是精壮汉子,目光锐利。
“鱼呢?”
老陈头忙引他们到后院:“在这儿,好生养着,一点没伤。”
中年男子俯身看缸中青鱼。鱼沉在水底,见他来,缓缓浮起,眼睛直直盯着他,竟让这见惯风浪的宫里人心中一凛。
“装起来。”他示意随从。
随从取出一只特制的木桶,桶内壁衬着软布,注入清水,然后用细网小心地将鱼捞起放入。整个过程熟练迅速,显然常做此事。
老陈头在一旁看着,壮着胆子问:“这位爷,这鱼是要送入宫中吗?小的也好知道,若是贡品,往后有类似的,留着孝敬。”
中年男子瞥他一眼:“少打听。管好你的嘴,若在外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不敢不敢。”老陈头忙躬身。
马车离去时,老陈头注意到车帘掀起一角,里面似乎还有人,但看不清面貌。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湿痕——是木桶里洒出的水。
他默默记下马车特征:黑漆,平顶,左后轮毂有一道裂纹,拉车的两匹马一匹额心有白星,一匹右前蹄有圈白毛。
回到铺中,小顺子凑过来:“走了?”
“走了。”老陈头心事重重,“顺子,这几日若有人打听我,或是有生人来,你留个心眼。”
“师傅,到底怎么了?”
老陈头叹口气:“说不清,但总觉得...要出事。”
他想起昨夜李恒给的金子,沉甸甸地揣在怀里。三十年来,他安分守己,杀鱼卖肉,养家糊口,从未想过会卷入这些大人物的是非中。可那条鱼的眼睛,还有李**天真的问题,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也许这就是命。就像鱼注定要上案板,他注定要遇到这条青鱼。
午后,李府来了不速之客——王琮。
李恒在正厅接待,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王琮笑吟吟地拱手:“李大人客气。王某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哦?王大人请讲。”
“听闻令千金画得一手好鱼,王某近日得了一幅前朝韩滉的《五牛图》摹本,想请令千金鉴赏一番,若能得她添几笔游鱼,更是锦上添花。”王琮说得诚恳,“不知李大人可否成全?”
李恒心中冷笑。鉴赏名画是假,探虚实是真。他正要推辞,忽听屏风后传来婉儿的声音:
“父亲,是谁来了?”
婉儿不知何时躲在屏风后偷听,此时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王琮。
王琮眼睛一亮:“这位便是令千金?果然灵气逼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温润剔透,雕成双鱼戏水状,“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婉儿看看玉佩,又看看父亲。李恒微微点头,她才上前接过:“谢谢王大人。”
“叫王伯伯就好。”王琮蹲下身,与婉儿平视,“听说婉儿喜欢画鱼?”
“嗯。”婉儿点头,“鱼在水里游,自由自在的。”
“那婉儿可知,鱼也有不同?有的鱼在江河,有的鱼在池塘,还有的鱼...在玉盆里,被人观赏。”
婉儿眨眨眼:“玉盆里的鱼不快乐。它们游不远,只能绕着盆转。”
王琮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婉儿说得对。所以王伯伯想请婉儿画一幅江河里的大鱼,可以游得很远很远的那种,好吗?”
“好啊。”婉儿天真地应下,“但我没见过很大的鱼,父亲说渭河里有,可我沒去过渭河。”
“很快就能见到了。”王琮意味深长地说,站起身对李恒道,“三日后是中秋,宫中设宴,陛下特意吩咐,要李大人携家眷同往。届时还有百戏杂耍,令千金定会喜欢。”
李恒心中一沉。中秋宫宴非比寻常,皇帝特意点名,怕是宴无好宴。
“臣遵旨。”
送走王琮,李恒立即叫来婉儿,严肃道:“婉儿,记住父亲的话:离那位王大人远些,他送的东西不要贴身戴,他问的话不要全答。明白吗?”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父亲不喜欢王伯伯?”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李恒蹲下身,握住女儿的肩膀,“这世上有的人,表面笑着,心里却藏着刀。你还小,分不清,所以更要小心。”
婉儿看着父亲眼中的忧虑,忽然伸手摸摸他的脸:“父亲别担心,婉儿会小心的。父亲也要小心,不要皱眉,会老的。”
李恒心中一酸,将女儿搂入怀中。
当夜,王琮府邸密室。
青鱼已被移入更大的琉璃缸中,缸外贴着符咒,四角点着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按北斗七星排列。王琮身着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在做法。
鱼在缸中焦躁地游动,撞击缸壁,鳞片上的青光忽明忽暗。每撞一次,缸外的符咒就亮一下,将它弹回去。
赵成悄声进来,低语:“大人,李婉儿的生辰八字查到了。壬子年七月初七子时生,纯阴命格,正是古籍所载‘玄阴之体’。”
王琮眼中闪过狂喜:“七月初七,乞巧节,子时...天助我也!月圆之夜,以玄阴之血为引,定能完全激发鱼身秘纹!”
“但李恒那边...”
“宫宴就是机会。”王琮收起桃木剑,“中秋夜,陛下会在太液池设宴,池中放养千尾锦鲤,届时让李婉儿‘失足落水’,慌乱中谁能察觉是意外还是人为?取血不用多,三滴心头血足矣。”
赵成迟疑:“在宫中动手,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王琮冷冷道,“陛下求长生心切,已默许此事。只要做得干净,谁会为一个落水女童深究?李恒若闹,正好治他个御前失仪之罪。”
他走到琉璃缸前,看着困在其中的青鱼:“就像这鱼,再神异,终究是鱼。人為刀俎,它為魚肉,这是天道。”
鱼忽然静止,悬浮水中,眼睛透过琉璃看着他。那一瞬间,王琮竟觉得那眼神中有嘲讽。
他恼怒地一拍缸壁:“看什么?再看,明日便将你开膛破肚!”
鱼缓缓摆尾,转过了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中秋前一日,崔琰的回信到了。
信很简短:“渔父已寻得,三日后入长安。另:陇右军异动,王琮弟王璟调任神策军副使,恐有兵变之虞。兄宜早作打算。”
李恒烧掉信,在书房中踱步至深夜。渔父是谁?崔琰没说,但能让他特意提及,定非凡人。陇右军异动,王璟调任神策军——神策军是长安禁军,掌宫禁宿卫,若被王家掌控...
他忽然明白王琮的全盘计划:以长生之法取悦皇帝,掌控禁军,铲除异己。待时机成熟,或挟天子以令诸侯,或直接...
李恒不敢想下去。
他铺纸提笔,开始写遗书——给王氏的,给婉儿的,给族中长老的。写写停停,泪洒纸笺。写完封好,交给李福:“若我三日内有不测,将这些交给夫人。然后你带着夫人**,立即离京,回太原祖宅,永不要再回长安。”
李福老泪纵横:“老爷...”
“去吧。”李恒疲惫地挥手。
独自一人时,他取出官印,细细擦拭。这方御史大夫的印,他用了五年,惩贪官,劾权贵,自以为能肃清吏治,还天下清明。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官印底部刻着八个字:“肃清吏治,臣心如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若舟已腐朽,水再清又有何用?
他想起年轻时读《史记》,读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曾拍案而起,誓言绝不做鱼肉。如今半生过去,终究还是在案板上。
但不一定。
李恒眼中燃起一丝火光。就算终究是死,也要在死前,狠狠咬那执刀人一口。
中秋当日,晨。
老陈头天未亮就醒了。他梦见那条青鱼在哭,眼泪是珍珠,落在地上变成血。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小顺子慌慌张张跑来:“师傅,外头来了好多兵,把西市围了!”
老陈头心中一紧,披衣出门。果然,街口站着两排神策军士兵,盔甲鲜明,拦住行人盘查。说是搜查江洋大盗,但目光如鹰,盯着每个过往之人。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肉铺前,打量老陈头:“你就是陈大?”
“正是小人。”
“昨日可有一辆黑漆马车来买鱼?”
老陈头心跳如鼓:“有...有。”
“车上什么人?买了什么鱼?去了哪里?”军官一连三问。
“是个中年爷,没说是哪家的,买了条青鱼,说是主人要养着观赏。去了...小人不知去了哪里。”
军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笑:“陈师傅别紧张,只是例行问问。那鱼...有什么特别吗?”
老陈头摇头:“就是普通的渭河青鱼,大了些。”
“是吗?”军官意味深长,“可我听说,那鱼会发光,鳞片上有字?”
老陈头后背冒汗:“军爷说笑了,鱼就是鱼,怎么会发光有字?定是有人胡说。”
军官不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陈师傅是老实人,最好一直老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不掺和比掺和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
军官带着士兵走了。老陈头腿一软,靠在门框上。小顺子扶住他:“师傅,他们这是...”
“杀鸡儆猴。”老陈头苦笑,“是警告我,也是警告李大人。”
“那咱们怎么办?”
老陈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今晚中秋,宫里设宴...顺子,你收拾收拾,带着你师娘和孩子们,今晚就出城,去你乡下舅舅家避避。”
“师傅你呢?”
“我还有些事要办。”老陈头从怀里掏出李恒给的金子,分出一半塞给小顺子,“拿着,别推辞。若我三日后没去找你们,就别等了,好好过日子。”
小顺子红了眼眶:“师傅...”
“快去!”老陈头推他一把,“记住,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回长安。”
小顺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老陈头关上门,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还有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三枚铜钱,用红绳穿着——是他死去多年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换上衣裳,将短刀别在腰后,铜钱贴身戴好。然后跪在地上,朝家乡方向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不孝,今日要做件可能没命的事。但儿子不后悔。杀生三十年,今日想救一次生。救鱼,也救人。”
他起身,推开后门,融入晨雾之中。
辰时,李府。
王氏正为婉儿梳妆。今日宫宴,她给女儿穿上新制的鹅黄襦裙,头发梳成双鬟,系上珍珠发带,颈上戴着长命锁。
“娘,宫里有鱼吗?”婉儿问。
“有啊,太液池里养了好多锦鲤,红的,金的,白的,可好看了。”
“那它们快乐吗?”
王氏手一顿,强笑道:“在宫里,有人喂,有人照顾,当然快乐。”
婉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说:“可是娘,我觉得它们不快乐。再大的池子,也是池子,不是江河。”
王氏心中一酸,抱住女儿:“婉儿,今晚跟紧娘,哪里也别去,好吗?”
“嗯。”婉儿点头,又小声问,“父亲会有事吗?”
“不会的。”王氏声音哽咽,“父亲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可她心里知道,这世道,好人往往没好报。
午时,一辆马车停在李府门前。不是宫中的车,而是王琮派来的,说是接李大人一家同往。
李恒知道这是监视,但无法拒绝。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府邸匾额,“李府”两个金字在阳光下耀眼。这是他祖父留下的宅子,三代人居住,今日一去,不知能否归来。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街上张灯结彩,百姓携家带口出游,欢声笑语。婉儿趴在车窗边看,眼中满是好奇。
“父亲,那些人都在笑。”
“因为今天是团圆的日子。”
“那我们今晚也能团圆吗?”
李恒握紧女儿的手:“一定。”
皇城越来越近,朱红宫墙如山般压来。李恒知道,那不是墙,是牢笼。而他们,正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