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崖沙岛的天空被晚霞染红。
海风吹过家属院。
带来一阵凉意。
女人们拖着步子从盐碱地走回来。
锄头拖在地上。
划出一道道土沟。
开荒耗尽了她们的体力。
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
晚饭的动静响了起来。
没有炒菜的刺啦声。
只有水沸腾的咕嘟声。
糙面窝头。
白水煮大白菜。
撒上一小撮粗盐。
这就是家属院最常见的晚饭。
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
林建华端着一个缺口的粗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稀溜溜的菜粥。
她手里还捏着半个黑面窝头。
走到秦家大门前。
门板紧闭。
窗户上的报纸挡住了视线。
林建华清了清嗓子。
拔高了音量。
“小许啊。”
“还没吃饭吧?”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探出头来。
端着饭碗凑过来看热闹。
林建华叹了一口气。
脸上堆满担忧。
“嫂子知道你不会做饭。”
“今天你去海边捡的那些破烂,根本吃不得。”
“吃了要拉肚子的。”
她把手里的半个窝头往前递了递。
“这半个窝头你拿着垫垫肚子。”
“总比挨饿强。”
西区的王嫂子咬了一口手里的干窝头。
翻了个白眼。
“林嫂子,你就是心太善。”
“管那懒货死活干什么。”
“她自己作的。”
“饿死也活该。”
东区的李嫂子端着菜粥走过来。
跟着附和。
“就是。”
“秦营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娶了这么个废物。”
“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林嫂子,你别管她,让她自己饿着。”
林建华摇摇头。
“大家别这么说。”
“小许毕竟是城里来的。”
“吃不惯咱们这的苦。”
“我这做嫂子的,总不能看着她饿死。”
她再次敲了敲秦家的门。
“小许,开门啊。”
门内。
许清欢站在灶台前。
外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案板上放着两只处理好的大青蟹。
蟹壳被一分为二。
金黄的蟹膏暴露在空气中。
旁边放着十几个洗刷干净的生蚝。
许清欢闭上眼。
意识沉入空间。
进入无限调料房。
一瓶大豆油出现在手里。
接着是一包干辣椒。
一包青花椒。
几颗八角。
一块生姜。
一头大蒜。
一根大葱。
最后是一瓶特级耗油。
一瓶海鲜酱油。
一罐红油豆瓣酱。
东西全部堆在案板上。
许清欢拿起那把豁口菜刀。
刀背拍在蒜瓣上。
蒜皮剥落。
切成碎末。
生姜切片。
大葱切段。
干辣椒剪成小节。
动作行云流水。
没有丝毫停顿。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火苗舔舐着黑乎乎的锅底。
铁锅渐渐发热。
冒出白烟。
许清欢拧开大豆油的盖子。
倒进锅里。
油液顺着锅壁滑落。
发出细微的声响。
油温迅速升高。
许清欢抓起一把葱姜蒜。
连同干辣椒和花椒。
一把扔进锅里。
“刺啦——”
热油翻滚。
调料在油锅里炸开。
一股浓郁的辛香瞬间爆发。
直冲屋顶。
许清欢挖了一大勺红油豆瓣酱。
丢进锅里。
快速翻炒。
红油析出。
锅底变成诱人的亮红色。
豆瓣酱的酱香混合着辣椒的麻辣。
彻底激发出来。
许清欢端起案板。
将切好的青蟹块全部倒入锅中。
铲子翻飞。
青蟹在红油中翻滚。
青绿色的蟹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鲜红色。
蟹膏融入汤汁。
许清欢拿起海鲜酱油。
沿着锅边淋下一圈。
酱油遇到高温。
瞬间气化。
焦香四溢。
接着挤入一大团耗油。
翻炒均匀。
盖上木锅盖。
焖煮。
霸道绝伦的香辣蟹味在厨房里横冲直撞。
完全掩盖了海鲜原本的腥味。
只剩下极致的鲜。
和极致的香。
许清欢没有停歇。
她从灶膛里扒拉出几块烧红的木炭。
放在地上的一个破铁盆里。
上面架上一张铁丝网。
十几个生蚝依次摆在铁丝网上。
木炭的温度炙烤着生蚝壳。
许清欢拿出一个小碗。
倒入大量蒜蓉。
加入热油激发香味。
倒入海鲜酱油和少许白糖。
搅拌均匀。
秘制蒜蓉酱完成。
生蚝受热。
壳里的汁水开始沸腾。
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清欢用勺子舀起蒜蓉酱。
均匀地铺在每一个生蚝肉上。
蒜香。
炭火香。
海鲜的清甜。
瞬间融合在一起。
腾空而起。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香味汇聚。
冲破了厨房的窗户缝。
钻出了紧闭的木门。
飘向了家属院的上空。
门外。
林建华还举着那半个窝头。
正准备继续敲门。
动作突然僵在半空。
一股奇异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愣住了。
王嫂子刚把黑面窝头塞进嘴里。
牙齿还没合拢。
动作停住了。
李嫂子端着菜粥的手抖了一下。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
用力吸气。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味道。
辣得人流口水。
香得人头皮发麻。
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完全没有任何海腥味。
院子里正在玩泥巴的几个孩子站了起来。
扔掉手里的泥巴。
顺着香味的方向找过来。
“咕噜——”
一个孩子的肚子响了。
紧接着。
“咕噜咕噜——”
走廊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
王嫂子咽了一大口唾沫。
看了看手里干巴巴的黑面窝头。
突然觉得难以下咽。
李嫂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白水煮菜。
清汤寡水。
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林建华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裂开。
她死死盯着秦家那扇破木门。
眼珠子转动。
这香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许清欢那个废物。
连火柴都划不明白。
怎么可能做出这么香的东西。
她今天明明只捡了些破海带和死螃蟹。
那些臭烘烘的硬壳虫。
怎么会散发出这种味道。
林建华使劲嗅了嗅。
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
她手里的半个窝头显得格外滑稽。
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不断吞咽口水的声音。
香味越来越浓。
笼罩了整个西区。
甚至开始向东区蔓延。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家属院外的大路上。
秦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来。
作训服贴在身上。
透着汗水干涸后的盐霜。
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没有表情。
眼神冷厉。
他脑子里闪过早上许清欢撕毁离婚报告的画面。
那双平静的杏眼。
让他琢磨不透。
他走进家属院大门。
准备面对冰冷的灶台。
和无休止的争吵。
突然。
秦峥的脚步猛地顿住。
军靴在泥土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他挺直了脊背。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辛辣。
鲜香。
直往鼻子里钻。
他常年吃食堂的粗茶淡饭。
味觉早就麻木。
但此刻。
胃部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食欲被瞬间唤醒。
他抬起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
锁定了自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
香味。
是从他家传出来的。
秦峥的下颌线绷紧。
眼神变得深邃。
他加快了脚步。
大步向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