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博文找来的车很快就到了,是一辆加长的货车。
几个搬运工在刘琴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往外抬那几根沉重的黄花梨木。
我没有出去看,就坐在工房里,听着外面嘈杂的指挥声和木头与车厢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沉一下。
我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刘琴才扭着腰走了进来。
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喜悦,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
“赵立军,木头我们拉走了。博文说了,等他和小雪的婚礼办了,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她将那张存有五万块钱的银行卡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个你收好,密码是博文的生日。也别嫌少,我们现在手头也紧。”
我看着那张卡,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拿走。”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刘琴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行,你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别到时候又说我们当儿女的不孝顺。”
她说完,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格外刺耳。
门外,赵博文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刘琴一把拽走了。
“磨蹭什么?赶紧去联系买家!夜长梦多!”
我听着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感觉自己的世界也变得空荡荡的。
那个我从小抱到大的儿子,那个我曾寄予厚望的儿子,就这样,为了钱,为了一个女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连一句真诚的告别都没有。
我回到屋里,关上了工房的大门。
从今天起,这个门,不会再为他打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工房里,谁也不见。
隔壁开杂货铺的老王不放心,天天过来敲门。
“老赵!老赵!你开门啊!你别想不开啊!”
“你儿子**,你不能拿他的错误惩罚自己啊!”
我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坐着,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不动一下。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博文从小到大的片段。
他第一次喊我“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
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无比幸福和骄傲的回忆,如今却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我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他说不喜欢我这个木匠的身份,觉得丢人,我就尽量不在他同学老师面前出现。
我以为我的退让和付出,能换来他的体谅和尊重。
结果,我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一只会为了自己的私欲,毫不犹豫吞噬父亲骨血的白眼狼。
第七天的时候,老王直接撬了我的门锁冲了进来。
看到我胡子拉碴,形容枯槁的样子,他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眼圈都红了。
“老赵,你这是要干什么!你要是就这么去了,不就正好遂了那娘俩的愿了吗!”
他一句话,点醒了我。
是啊,我不能死。
我死了,谁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他们只会嫌我死得不是时候,耽误了他们发财。
我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要看着,他们用我的心血换来的富贵,到底能持续多久。
“老王,扶我一把。”我对他说。
老王赶紧把我搀扶起来。
“我想喝口粥。”
“哎!好!我马上去给你熬!”老王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跑去厨房。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慢慢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
镜子里,是一个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的中年男人。
我看着他,对自己说:“赵立军,你没有儿子了。从今以后,你只为自己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赵立“军”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客气的男声。
“我是,你哪位?”
“哦,赵师傅您好!我姓张,是做古玩生意的。我听一个朋友说,您手里有一批顶级的海南黄花梨老料出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就找到买家了?
“是又怎么样?”我冷冷地问。
“赵师傅您别误会!”对方的语气非常急切,“我就是想跟您确认一下,那批料子,他们……他们卖了多少钱?”
我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哎呀!赵师傅!”对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是被坑了啊!我那朋友给我发了照片,您那批料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糠梨,而且还有对眼鬼脸!这……这拿到拍卖会上去,起拍价至少得五百万!”
五百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卖了多少?”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数字。
“一百……一百二十万。而且是当场现金结清的。”
“啪!”
我手里的手机,应声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