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
来的人寥寥无几。沈家早没什么亲近的亲戚,沈初雪这几年为了弟弟的医药费和照顾霍寒深,也几乎断了所有社交。墓园冷清得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沈初雪一身黑衣,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新立的墓碑前。照片上的沈默笑容灿烂,那是他出事前,大学篮球赛夺冠时拍的照片,青春飞扬。如今却被永远定格在这方小小的石碑上。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雨滴顺着照片上沈默的脸颊滑落,像眼泪。
额头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在她苍白的脸上有些狰狞。她没处理,就这么任由它暴露着。
“节哀。”
一把伞移到她头顶,堪堪遮住飘洒的雨丝。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初雪缓缓转头。
顾淮安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一身肃黑。他是霍寒深的商业对手,顾家的长子,也是……她大学时的学长。当年几乎没什么交集,直到几个月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重逢,他认出了她,递过一张名片,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
她当时只是礼貌接过,从未想过真的会联系。
昨天,当她背着弟弟的尸体走出医院,茫然不知该去何处时,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竟然是这张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两个字:“帮我。”
顾淮安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地点和时间。半小时后,他带着人和车赶到,接手了所有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沉默而妥帖。
“谢谢。”沈初雪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得像磨砂纸。
“举手之劳。”顾淮安目光掠过她额头的伤,眼底闪过一丝沉郁,但很快掩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沈初雪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雨幕中,那笑容依旧刺眼。
“霍寒深以为我弟弟是孤儿,没有背景,可以随意揉捏。”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雨丝也浇不灭的冷意,“他错了。”
顾淮安静静听着。
“我父母早年意外去世,留给我和弟弟的,除了一笔债务,还有一个锁在老宅保险箱里的东西。”沈初雪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父亲临终前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以前我觉得,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用不上那些。”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顾淮安,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爱意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荒芜的冻土。“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顾淮安看着她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平静,心头微震。他见过她当年在学校里的样子,明媚爱笑,跟在霍寒深身后,眼里全是光。短短几年,竟被磋磨成这般模样。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
“两件事。”沈初雪收回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际,“第一,帮我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不要让霍寒深找到。第二,老宅的钥匙和地址在我包里,帮我取出保险箱里的东西,销毁所有痕迹。”
“你要走?”顾淮安蹙眉。
“现在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他哪天心情不好,把我也当成浪费空气的废物处理掉吗?”沈初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至于报仇……顾学长,你知道钝刀子割肉,什么最疼吗?”
顾淮安眼神一凝。
“不是一击毙命。”沈初雪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浸着寒意,“是给他希望,再亲手掐灭。让他站在云端,然后,把他一脚踹进泥里,看着他挣扎,却永远爬不起来。”
她抬起手,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
“我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身份,回来。”
顾淮安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颔首。“好。我来安排。今晚就走。”
“还有,”沈初雪补充,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有两个微弱的生命正在扎根,“我怀孕了,双胞胎。霍寒深的。”
顾淮安瞳孔骤缩,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他看向她的腹部,又看向她毫无波澜的脸,瞬间明白了那天在医院,她吞下去的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和寒意,从他心底窜起。不是为了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女人的遭遇。
“孩子……”他嗓音有些发紧。
“是我的。”沈初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只是我沈初雪的。与他霍寒深,再无半分关系。”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顾淮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明白了。我会安排好一切,包括你孕期的照料和之后的身份。放心。”
沈初雪终于再次看向他,那双冰封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极轻微的松动。“顾淮安,为什么帮我?你知道这意味着和霍寒深正面为敌。”
顾淮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坚持。“就当是……还当年你替我解围的人情。”他顿了顿,看向墓碑,“而且,沈默学弟,我也认识。很遗憾,是以这种方式。”
沈初雪不再追问。成年人的世界,很多事不必说得太透。利益,人情,或者别的什么,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伸出了手,而她抓住了。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微不可察的疲惫。
葬礼结束,顾淮安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理完所有痕迹。沈初雪最后看了一眼弟弟的墓碑,将那把黑伞轻轻放在墓前,转身,坐进了顾淮安等候在路边的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