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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贵夫妇那场闹剧带来的短暂寂静，只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周一清晨，我刚推开公司玻璃门，就察觉气氛不对。往常这个点，办公室里应该充斥着泡面味、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可今天，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碴子。
张晓丽坐在工位里，背挺得僵直，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她却死死盯着桌角那盆半枯的绿萝，手指在键盘边缘无意识地抠着。
刘胖子几个凑在茶水间，压低的议论声像蚊蝇振翅，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悦行……价格腰斩……客户全跑了……”
我走到自己座位，开机。屏幕上自动弹出来的行业资讯页面，头条标题加粗标红：《“非遗匠心”变“流水线”？悦行旅行社重磅推出平价版江南文化之旅，价格仅为市场同类产品一半！》
点进去，图文并茂。行程安排眼熟得令人心惊——第一天，乌镇，拜访“竹编匠人工作室”；第二天，南浔，体验“湖笔**”；第三天，苏州，参观“缂丝工坊”……连那几个匠人的名字都一字不差，全是我那份方案里千挑万选、反复沟通才确定下来的非遗传人。
价格栏那里，明晃晃标着：2999元/人。
而我报给文化局的那份方案，成本核算后的基础价是6800。陈总为了显示“诚意”，咬牙压到5999，还觉得自己亏大了。
右下角内部聊天软件疯狂跳动。点开，是王经理群发的紧急会议通知，后面跟着三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九点整，会议室。
陈总亲自来了。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POLO衫，领子竖着，试图遮住那截粗短的脖子，可惜效果适得其反，像只试图藏起脖子的愤怒火鸡。他没坐，就站在白板前，双手撑着桌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最后钉在我身上。
“都看到了吧？”他开口，声音嘶哑，显然是熬了夜或者上了火，“悦行这手，够狠。直接照搬我们的方案，价格打对折。现在已经有三个签了意向合同的客户打电话来问，为什么我们这么贵，是不是在宰客。”
刘胖子立刻接话，语调夸张：“陈总，这明显是商业间谍啊！肯定是有人把方案泄露出去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斜视着我，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晓丽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陈总接下来的话压了回去。
“现在追究是谁泄露的，没用！”陈总重重一拍桌子，“当务之急是挽回客户，挽回口碑！林深——”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马上拟个声明，就说……就说我们乐途的‘非遗匠心之旅’是原创，悦行的是仿冒品，质量没保障。另外，”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价格我们也可以调整，降到……四千五！不，四千！总之要比他们低！”
会议室里响起抽气声。这个价格，连成本都覆盖不了。
“陈总，”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降价没用。他们敢卖2999，要么是偷工减料——比如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匠人工作室，而是旅游纪念品商店冒充的；要么就是赌购物回扣能填上窟窿。我们跟着降价，只会把自己拖进泥潭，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砸了招牌，也对不起那些真正的手艺人。”
“那你说怎么办？！”陈总额头青筋跳了跳，“等着客户全被抢光？等着喝西北风？”
“原创的东西，核心价值不在价格，而在不可替代的体验。”我迎着他的目光，“他们能抄行程，抄名字，但抄不走匠人几十年的手艺，抄不走那份沉浸式的文化氛围，更抄不走我们前期建立起的信任。”
“少给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陈总彻底火了，“信任？信任能当饭吃？我告诉你林深，这声明你必须写，还得亲自去给那几个犹豫的客户道歉，承认我们之前报价‘不够灵活’，是‘借鉴’了市场思路！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他说完，摔门而去。
王经理赶紧跟了出去，临走前给我丢了个眼色，混合着催促和“你好自为之”的意味。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作鸟兽散。刘胖子经过我身边时，鼻子里哼了一声：“清高能当饭吃？这回玩脱了吧。”
只有张晓丽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她走到我旁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林哥……那个，乌镇的张老先生，还有南浔的周师傅……他们会不会也……”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那些匠人也为了钱，转头就和悦行合作。那这份方案，就真的从里到外都被扒光了。
“他们不会。”我说得肯定。
张晓丽有些愕然地看着我。
我没解释。有些信任，是建立在无数次深夜长谈、对技艺发自内心的尊重、以及真金白银的合理报酬之上的。悦行那帮人，不懂这个。
下午，混乱升级。
张晓丽负责的一个八人小团出了岔子。原本预订的西湖边那家精品酒店，因为系统错误超售，到店后被告知没房了。地接导游是个新手，压不住场面，几个客人当场在酒店大堂炸了锅，电话直接打到张晓丽这里，吼声我在旁边工位都听得清清楚楚。
“……耍我们玩呢？！大老远跑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告诉你，今天不解决，我立马投诉到旅游局！让你们公司吃不了兜着走！”
张晓丽握着话筒，脸煞白，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对不起”、“正在协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整个人慌得六神无主。王经理早就躲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办公室其他人或低头假装忙碌，或侧耳偷听，没人伸手。
我起身，走到她工位旁，敲了敲隔板。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无助和委屈。
我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她愣了愣，把话筒递给我。
“您好，我是乐途旅行社的林深，张晓丽的同事。给您带来的困扰非常抱歉。”我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过去，平稳，镇定，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请您和各位同伴稍等十五分钟，我保证给各位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电话那头骂骂咧咧的声音停了停，似乎被这过于冷静的态度噎了一下。
挂断电话，我在张晓丽电脑上快速查了酒店名称——栖霞阁，一个本土小型连锁精品酒店品牌，主打“西湖文化主题”。确实不算什么国际大牌。
我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名字很多，按字母和分类排列得一丝不苟。手指滑到“H”开头的分组，停在一个没有存全名、只标注了“Hugo-栖霞集团”的号码上。
拨通。响了三声，那边接起，一个干练的男声：“您好，栖霞集团总裁办。”
“Hugo，我是Lin。”我用了英文名。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两秒，随即声音陡然热情了三个八度：“林先生？！天哪，真的是您！好久没联系！去年苏梅岛那个项目之后……”
“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我打断了他的寒暄，语速清晰，“西湖栖霞阁店，今天应该有我的同事预订的八间房，但被告知超售无房。客人现在在大堂。”
“什么？！”Hugo的声音瞬间严肃，“您稍等，三十秒。”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张晓丽屏住呼吸，办公室里偷听的耳朵也竖得更直了。
其实不到二十秒，Hugo的声音就回来了，带着浓浓的歉意和一丝恼怒：“林先生，查到了。是我们前台系统故障和实习生操作失误的双重问题，实在对不起！房间是有的，而且是预留的景观房！我立刻让店长亲自处理，八间房全部免费升级到临湖套房，并赠送酒店餐厅的双人晚餐套餐作为补偿！您看这样可以吗？店长的电话我马上发您！”
“可以。麻烦你了Hugo。”
“您千万别客气！是我们严重失误！另外……”他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们集团下半年在莫干山的新店，定位更高端，不知能否有幸请您来做个顾问，把把关……”
“回头聊。”我结束了通话。
几乎是同时，张晓丽的手机响了。是那个地接导游，声音又惊又喜：“张、张姐！解决了！酒店店长亲自来道歉了，直接给了八间最好的套房！还送晚餐！客人现在高兴得不得了，刚才闹得最凶的那个大哥，还说要给你写表扬信！”
张晓丽握着手机，呆呆地，看看我，又看看手机，仿佛不能理解这十分钟内天地翻覆的变化。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那些偷窥的目光，变得复杂难言。
我坐回自己位子，仿佛只是接了杯水那么平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Hugo发来的莫干山项目简介。我扫了一眼，关掉。
张晓丽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挪过来，手里端着杯刚冲的热咖啡，放在我桌角。“林哥……谢谢。”她声音还有点哑，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被灰尘蒙了太久，终于擦亮了一角的玻璃。
“客气。”我接过咖啡，“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立刻挺直背：“你说！”
“悦行抄袭的网页，用浏览器自带的工具，做个完整的网页取证，包括截图、源代码查看和存档。他们宣传文案里提到的‘独家合作匠人’、‘百年技艺亲传’，这些夸大和可能虚假的宣传点，全部标记出来。还有，”我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调出几份文件，“这是我和那几位匠人签的独家合作意向书扫描件，虽然不是排他协议，但能证明我们早有深度接触。这是文化局那边前期沟通的邮件记录。这些，都整理成证据包。”
张晓丽眼睛越听越亮，那种茫然无措被一种清晰的、有目标的任务感取代了。“我明白！这就去办！保证滴水不漏！”
她回到座位，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背影都透着股狠劲儿。
我则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对话框，头像是个西装革履但笑容略显油滑的男人——李察，悦行旅行社曾经的明星销售，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被边缘化。我离开那个圈子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能力有，但心思太活，喜欢走捷径。
我发了条信息过去，很简单：“悦行这回踩过线了。他们内部压价采购、资质造假的料，你有吧？价钱好说。”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回过来一个字：“有。”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林哥，你终于……打算回来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回：“资料发我加密邮箱。钱照老规矩。”
处理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办公室里大部分人已经下班，只有张晓丽还在专注地整理资料，屏幕的光映在她认真的脸上。
我最后做了一件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匠心守护者”的群聊，里面只有五个人，分别是乌镇竹编张老爷子、南浔湖笔周师傅、苏州缂丝李夫人、还有两位负责协调的当地文化干事。我发了一段话，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然后请求：“可否请几位老师，各录制一段简短视频，就说说咱们这个行程里，最核心的、外人模仿不来的那点‘味道’？比如张老爷子您的‘新竹选材三看’，周师傅您的‘狼毫采尖的节气讲究’。”
几分钟后，群里陆续跳出回复。
张老爷子发来个憨笑的表情：“小林你放心，那些只会拍照的，懂啥子选竹哟。我录！”
周师傅话更少，就一个字：“好。”
李夫人则发了段语音，吴侬软语里透着刚硬：“仿其形易，得其神难。缂丝‘通经断纬’的功夫，不是摆个织机就能骗人的。我来讲。”
看着屏幕上这些简单的回复，**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抄袭者永远不明白，真正坚固的城墙，从来不是砖石垒砌的价格，而是人心浇筑的信任。
而信任一旦崩塌，再低的价格，也撑不起空中楼阁。
反击的楔子已经敲下。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一切，连同上周匿名提交后已获初步认可、今早文化局刘科长又亲自来电高度赞赏的那份完整非遗方案，一起递出去。
桌上，张晓丽悄悄放下的那杯咖啡，已经不再滚烫，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杯壁传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某个灯光昏暗的酒吧角落，李察盯着手机里刚刚完成的转账提示，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悦行内部混乱的机密文件，眼神闪烁不定。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或许……是该换个码头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乐途旅行社所在的大楼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精明的、押注般的考量。
夜还长。
风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