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斜射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安雅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整晚都趴在女儿病床边浅眠,每次小糖翻身或哼唧都会立刻惊醒。
病床上的小糖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两颊仍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安雅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热度退了些,但还是烫手。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病房门口。安雅下意识坐直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整理着散乱的短发。
程瑾川走了进来,白大褂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他看上去精神饱满,仿佛昨晚不是值了夜班而是睡了个好觉。
"早上好。"他低声说,目光从安雅疲惫的脸移到小糖身上,"夜里怎么样?"
"退烧药起作用了,三点多退到38度,但现在又有点回升。"安雅轻声回答,生怕吵醒女儿。
程瑾川点点头,走到床边。他动作轻柔地翻开小糖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肺。小糖皱了皱眉,半睁开眼睛。
"唔…又是你…"小女孩嘟囔着,声音沙哑。
程瑾川嘴角微微上扬:"对,又是我。记得我吗?"
"耳朵医生…"小糖迷迷糊糊地说。
这个称呼让程瑾川笑出了声,眼角浮现出几道细纹。安雅怔住了——那是她曾经最爱的笑容,七年来只在梦里见过。
"很准确的描述。"程瑾川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拿出一个棒棒糖,"不过今天我要检查你的喉咙,所以你现在是'喉咙小朋友'了。等检查完可以吃这个,好吗?"
小糖眼睛一亮,乖乖张开嘴。
安雅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程瑾川对待孩子的温柔态度和当年如出一辙。大学时他们去孤儿院做义工,孩子们总是特别喜欢他,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扁桃体还是很红,但比昨天好一些。"程瑾川直起身,收起听诊器,"需要再做几项检查确认感染源。护士会来带你们去检验科。"他顿了顿,"您…昨晚休息了吗?"
安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语塞:"我…睡了一会儿。"
程瑾川的目光扫过她眼下的青黑,没说什么,只是从病历夹里抽出几张表格:"这些需要家属填写,包括孩子的病史和家族遗传病情况。"
安雅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抖。其中一张是《患儿基本信息登记表》,上面赫然列着"父亲姓名"、"父亲联系方式"、"父亲遗传病史"等栏目。
程瑾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有问题吗?"
"不,没有。"安雅迅速摇头,"我会尽快填好。"
"父亲那栏如果不方便,可以先空着。"程瑾川突然说,声音平静,"不影响初步治疗。"
安雅猛地抬头,对上他坦然的目光。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职业性的体贴?
"谢谢。"她低声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程瑾川又嘱咐了几句用药事项,便离开了病房。安雅长舒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填写表格。在小糖的名字旁边,她工整地写着"母亲:俞雅",而在父亲一栏,她的笔尖悬停了许久,最终如程瑾川所说,留白了。
"妈妈,我饿了。"小糖揉着眼睛坐起来。
安雅放下表格,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面包:"先吃点软的,等检查完妈妈给你买粥喝。"
小糖啃着面包,好奇地看着那些表格:"妈妈你在写什么?"
"医院要的资料。"安雅轻描淡写地回答。
"要写爸爸吗?"小糖的问题让安雅的手指一颤。
"…不用。"
"因为我没有爸爸,对吗?"小糖的语气天真无邪,却像一把刀扎进安雅心里。
"宝贝,每个人都有爸爸。"安雅放下笔,抱住女儿,"只是…你的爸爸不知道你的存在。等你好起来,妈妈再跟你解释,好吗?"
小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被程瑾川留下的棒棒糖吸引走了。
护士很快来带她们去做检查。检验科在另一栋楼,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安雅抱着小糖,跟着护士穿过人流熙攘的医院大厅。
"哟,这不是程医生特别关照的那对母女吗?"
一个尖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安雅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子站在那里,妆容精致,胸牌上写着"苏媛住院医师"。
"您是…"安雅礼貌地问。
"儿童医院副院长是我父亲。"女子傲慢地抬起下巴,"我是苏媛,和程医生一个科室。"她上下打量着安雅,"听说程医生亲自为你们安排了单人间?真是稀奇,他一向最讨厌搞特殊化。"
安雅感到来者不善,抱紧了小糖:"我们很感谢程医生的照顾。"
"妈妈,我想上厕所。"小糖突然说。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有洗手间,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我自己带孩子去就行。"安雅急于摆脱这个尴尬的对话。
苏媛却跟了上来:"程医生最近在评选副主任医师,院里很看重医德医风。"她意有所指地说,"和病人家属走得太近…影响不好。"
安雅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敌意——这个苏媛显然对程瑾川有意思,把她当成了假想敌。
"您多虑了。"安雅平静地说,"我们只是普通病人。"
"希望如此。"苏媛冷笑一声,"对了,你们家孩子父亲呢?怎么从没见过?"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剑直刺安雅心口。就在她不知如何回应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医生,我记得今天上午你负责查房?怎么有空在这里闲聊?"
程瑾川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脸色严肃。
苏媛立刻变了脸色:"程医生!我正好遇到您的'特殊病人',关心一下。"
"俞女士的女儿病情比较复杂,我作为主治医生多关注是职责所在。"程瑾川的语气不容置疑,"希望其他同事也能专业对待每一位患者。"
苏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悻悻地离开了。
"谢谢。"安雅低声说,感觉心脏跳得厉害。
程瑾川摇摇头:"不必在意。检查单我都签好了,直接去检验科就行。"他看了看表,"我十点有台手术,下午会来看结果。"
安雅点点头,抱着小糖快步走向洗手间。关上门,她深吸几口气才平静下来。程瑾川的出面解围让她既感激又心酸——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不得别人受委屈,即使对方只是一个他以为的陌生人。
做完一系列检查已是中午。安雅带小糖回病房,发现床位真的被调整到了一个单人间。新病房宽敞明亮,还有一张陪护床。
"哇,妈妈,这个房间好大!"小糖兴奋地爬上新病床。
安雅却感到一丝不安——这样的特殊照顾意味着程瑾川对她们确实不同寻常。是他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医者仁心?
下午小糖午睡时,安雅决定去医院小花园透口气。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她坐在长椅上,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远。
七年前的那个雨天,程瑾川的母亲周岚约她在学校咖啡厅见面。那个优雅的中年女人直接拿出一份体检报告。
"俞**,我儿子将来要继承家里的医疗集团,他的妻子必须身体健康,能为他生育优秀的继承人。"周岚的声音冷静而残酷,"而你的多囊卵巢综合征,医生说是可能影响生育的。"
安雅当时如遭雷击——她从未告诉过程瑾川自己的体检结果,那是她的隐私。
"您怎么拿到这个的?"她颤抖着问。
"这不重要。"周岚推过来一张支票,"瑾川下个月就要去美国进修,我不希望有任何…牵绊。"
安雅没有碰那张支票,但她记得自己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如果我能怀孕呢?"
周岚笑了:"那也不改变什么。程家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媳妇,不是你这样父母离异、家境普通的女孩子。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别耽误他的前程。"
回忆到这里,安雅猛地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岚本人。七年过去,她保养得宜,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抱歉,我是不是占了您的座位?"安雅强作镇定,准备起身离开。
周岚却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我们见过吗?你看上去很眼熟。"
安雅的心跳几乎停止:"应该没有。我不常来这家医院。"
"是吗?"周岚的视线落在安雅胸前的陪护证上,"你女儿住院了?"
"是的,在儿科。"安雅简短地回答,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我儿子是儿科医生。"周岚不知为何继续交谈,"程瑾川,你可能是他的病人。"
安雅感到一阵眩晕,世界仿佛在旋转。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真巧,程医生确实是我女儿的主治医师。"
周岚正要说什么,一个护士匆匆跑来:"俞女士,您女儿醒了,正在找您。"
安雅如获大赦,立刻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她听到周岚在后面说:
"你女儿…多大年纪?"
安雅背对着她,声音绷得紧紧的:"五岁。"
她没有看到周岚脸上闪过的复杂表情,快步离开了花园。
回到病房,小糖正坐在床上玩程瑾川留下的听诊器玩具。
"妈妈,程医生叔叔刚才来了!"小糖兴奋地说,"他说明天带我去拍一个会转圈圈的片子!"
"CT检查。"一旁的护士笑着解释,"程医生特意调整了排班,亲自陪你们去。他对你们可真上心。"
安雅勉强笑笑,心里乱成一团。程瑾川的特别关注,与周岚的不期而遇,苏媛的敌意…所有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她只想小糖快点好起来,然后带着女儿远远离开这个地方,回到她们平静的生活中去。
然而命运似乎另有安排。当晚,安雅哄睡小糖后,站在窗前发呆。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CT检查前需要禁食6小时,记得提醒小糖。检查时间改到上午9点。——程瑾川】
安雅盯着屏幕,不知该如何回复。最终只回了一个简单的【谢谢】。
几秒钟后,又一条消息进来:
【不用谢。你女儿很可爱,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安雅的手指僵住了。故人?他是不是开始怀疑了?还是只是客套话?
她犹豫再三,最终决定不回复。放下手机,她看向熟睡中的小糖——这个有着程瑾川眉眼的小女孩,此刻正带着微笑做着美梦,丝毫不知道自己正处在怎样一个微妙的处境中。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病床上,照亮了小糖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弧度,与程瑾川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