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姓秦,在家中排行老二,姜公子可唤我秦安。”
姜倾十分喜爱这个温和好看的小哥哥,她拿过阿兄手中的兔子面具,递给秦安:“多谢秦二哥!”
秦安看了眼姜绎紧绷的脸色,不再多言,笑着接过面具,伸手揉了一下姜倾的发顶。
他看了一眼姜绎,道:“下次牵紧些,这般容貌的妹妹,若真丢了,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说完,转身便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姜绎仍盯着他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得死紧,好一会儿,他才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姜倾腰间。
那半面金粉狐狸面具被她用红绳系在腰间,随着走动轻轻晃荡。
他攥着姜倾的手:“跟我回家。”
“阿兄慢些,别生气了,我再也不会松开阿兄的手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一阵喧哗,人群不由自主往两旁让开,几个锦衣少年簇拥着中间一个胖硕的身影,大摇大摆走来。
为首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圆脸肉腮,锦衣华服套在他身上绷得有些紧,显得臃肿。
他的目光懒洋洋扫过街边摊贩,带着股显而易见的轻蔑。
姜绎脸色愈加阴沉,拉着妹妹往边上避了避。
他在学院见过杜臻几次,太守公子不爱读书,却爱摆排场,身边总跟着三五个跟班,专爱寻人麻烦。
有次夫子夸了姜绎文章,下学后杜臻便带人堵他,冷嘲热讽,说些“破落户也配读书”之类的混话。
姜绎没理会,对方觉着无趣,一脚踢翻了他的书箱,纸笔散了一地,扬长而去。
本以为避开便是,谁知杜臻眼尖,一眼瞧见了他们。
“哟,这不是咱们学院的‘姜大才子’吗?”杜臻踱步过来,声音拖得长长的,“不在家埋头苦读,竟有闲心逛灯会?”
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姜绎将姜倾往身后掩了掩,侧身挡住大半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杜公子。”
杜臻却已瞧见他身后那道茜色身影,他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姜绎肩头,先是看见一只纤细**的手;往上,是绣着梅花的衣襟;再往上……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姜倾正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她年纪小,尚不懂这些人来者不善,只觉那胖公子盯着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这一动,整张脸便露了出来,檐下灯笼的光暖黄,照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新雪,眉毛细细弯弯,一双杏眼清澈澄净,天然带着些不自知的娇憨。
杜臻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竟没说出话来。
他自然见过美人,太守府里歌姬舞娘不少,他母亲房里也有几个颜色出众的丫鬟。
去年随父亲进京述职,宫宴上遥遥见过那位被誉为“景国第一美人”的明月郡主,确实美,珠翠环绕,锦衣华服,像朵精心供养的牡丹。
可眼前这小姑娘……
她只穿着寻常的茜色夹袄,头发简单束着,未施脂粉,甚至因为走了太多路,鼻尖还沁着点细汗。
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干净灵透,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又像深山溪涧里偶然得见的一捧雪,未经雕琢,却已灵秀逼人。
“杜公子若无事,我们便先走了。”姜绎的声音将杜臻从失神中拽了回来。
杜臻这才想起原本的来意,他轻咳一声,努力想把视线从那张脸上拔开,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急什么?既是同窗,碰见了便是缘分……不知这位是?”
“舍妹。”姜绎答得简短,拉着姜倾便要绕开。
“等等。”杜臻侧身拦住,脸上堆起笑,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些,“姜兄何必如此见外?今儿元宵佳节,相遇即是缘分,前头醉仙楼我早已包了雅间,正缺个伴儿说说话,不如一同去坐坐?令妹也可尝尝他家的桂花糖藕,那可是青州一绝。”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家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
其中有个机灵的,眼珠子在姜倾脸上转了一圈,心下恍然,忙帮腔道:“是啊,姜公子,杜少爷一番好意,可别拂了面子。”
姜绎握紧妹妹的手,语气依旧平静:“多谢杜公子美意,只是舍妹年幼,不宜在外久留,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杜臻,手臂护着姜倾往人群里走。
杜臻盯着那抹茜色背影,竟没让人阻拦,直到两人身影没入灯火人潮,他才喃喃道:“……原来他还有个妹妹。”
“少爷,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一个跟班凑上来,有些不忿:“那小子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您不是早就想教训……”
“你懂什么!”杜臻踹了他一脚,眼睛却还望着那个方向,“粗手粗脚的,吓着人家姑娘怎么办?”
跟班揉着腿,委屈道:“可那姜绎……”
杜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你说,明月郡主美吗?”
跟班一愣:“那当然美,景国子民谁不知道明月郡主姿容绝世。”
“可我瞧着,”杜臻摸着下巴,眼神有些飘,“方才那小姑娘,比郡主还要……”
他没说完,但几个跟班都听懂了,互相交换眼色,心里各有思量。
另一边,姜绎牵着妹妹快步穿过几条街,直到身后再无那伙人的身影,才放缓脚步。
“哥哥,那些人是谁?”姜倾小声问。
“不相干的人。”姜绎低头看她,将她的兜帽拢了拢,“倾儿记住,以后若独自出门,遇见方才那样穿着华丽、带着许多随从的人,要远远避开。”
“为什么?秦二哥也要避开吗?”
姜绎顿了顿:“有些人,看着光鲜,内里却未必是好的,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姜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喜笑颜开:“阿兄不生我的气了。”
姜绎摸着她的头:“嗯,不气了。”
他感到不安,杜臻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寻常纨绔子弟找茬的神情。
那是男人看见珍宝时,势在必得的眼神。
“倾儿,”他轻声说,“咱们该回去了。”
“再逛一会儿嘛。”姜倾有些舍不得,“方才看见有卖小泥人的,还没瞧仔细。”
“明日再来看。”姜绎语气温和却坚定,“孙嬷嬷该担心了。”
回程路上,姜倾仍兴奋地说着方才看见的糖画、花灯、杂耍,姜绎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夜色渐浓,街上灯火越发璀璨,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可这一切热闹,都透不进姜绎心里。
他紧紧握着妹妹的手,那只小手柔软温热,信赖地蜷在他掌心。
他想起卫风昨夜的话。
你们会长大,会分开。
他低头看姜倾,她正低头摆弄着腰间的面具,嘴角翘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全然不知这世间除了漂亮的狐狸面具,还有许多她尚未见识过的獠牙。
夜风拂过,檐下灯笼摇晃,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最终没入深巷的黑暗里。
远处醉仙楼方向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夹杂着少年人放纵的笑闹,在这元宵之夜,显得格外刺耳。
姜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最盛处。
楼阁飞檐的影子在夜幕下张牙舞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收回视线,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转身走入归家的深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