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县的晨露还挂在药铺的檐角,像颗颗悬而未落的泪。门板“吱呀”被推开半扇,带起的风卷着草木的湿意扑进来,拂过灶台边翻滚的药汁,搅得满院苦香漫溢。阿孝正蹲在灶前搅动药勺,木勺撞在陶罐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抬头便撞进一双沉静的眼——来人身披灰布袈裟,衣角沾着赶路的泥,补丁处隐约露出“洪武”二字的针脚,粗粝的线痕里,藏着经年的风霜。那针脚,竟与他药囊内侧绣的“永乐”暗纹在晨光里遥遥交叠,像两段被风揉在一起的光阴,分不清先后。
“小施主,借碗水。”僧人的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洗去了巷子里的烟火气。阿孝刚转身去灶边舀水,回头便见他已在柜台前摆开棋局,乌黑的棋子在斑驳的木桌上排开,竟是个凌厉的“朱”字,末笔的捺脚斜斜挑出,像把出鞘的刀,带着股压人的气势。
阿孝的手指顿了顿,指尖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从药箱旁摸出罐白棋,指尖捏着棋子,在“朱”字对面稳稳落下,三横一竖勾出个“陈”字。棋子磕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药罐盖子“嗒嗒”轻跳,罐里的甘草片跟着晃了晃,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
“哦?”僧人挑眉,笑眼弯成月牙,指尖捻起颗黑子在指间转着,黑檀木的棋子映着他眼底的光。“公子也懂棋道?”他突然抬手,黑子破空而下,精准落在“陈”字正中心,“啪”的一声脆响,将那字劈成两半,“若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该如何补救?”
阿孝望着被劈开的“陈”字,眼前突然闪过昨夜药圃里的景象——被暴雨冲倒的枸杞苗,根须烂得发黑,父亲蹲在地里拔苗时说,苗根烂了就得扔,留着只会耗死整畦地的生机。他脱口道:“弃子争先。”
僧人的笑声突然停了,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星。他盯着阿孝,眼神里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若是这子,是你的至亲呢?”
阿孝捏着白棋的手猛地一颤,棋子“咚”地掉进旁边的药碗里,滚烫的参汤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缩回手。那温度,像母亲临终前的体温,灼得他心口发疼。人参须缠着棋身浮上来,根根分明,像扯不断的血脉,牵得他眼眶发酸。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流矢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是母亲扑过来把他按在身下,箭头划破了她的后背,血浸透了粗布衣裳,从此落下病根,缠绵病榻半载才去——那箭,本是冲着他来的。
“这……”阿孝张了张嘴,喉咙被药香堵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晒干的甘草,又苦又涩。药碗里的白棋还在沉浮,像个找不到答案的问号,在汤水里打转。
僧人却已起身,锡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当”的清响,撞碎了院里的沉寂。袈裟扫过棋盘时,黑白棋子混作一团,滚落满地,分不清谁是谁的子。“佛渡世人,亦需渡己。”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已出了门槛,晨露打湿的袈裟碎片被风卷着飘回来,正好贴在阿孝药囊的“永乐”二字上,像枚沉默的印,烙得他心口发沉。
阿孝蹲在棋盘前,把混作一团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黑棋沾了药香,白棋带了参味,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倒像是融在了一起。他摸着药囊上的袈裟碎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针脚,突然觉得那“渡己”二字,比药书里的方子更沉——母亲用命护他,是“渡他”;可若连她的死都不敢直面,连棋局里的“弃子”都不敢认,又算什么“渡己”?
那天的药煎糊了,苦得发焦,糊味漫了半条巷子。阿孝把焦药倒在药圃里,看着深褐色的汁液渗进土里,突然想明白僧人没说的话:棋局里的子能弃,可心里的子,得揣着走。他把那枚掉进药碗的白棋擦干净,塞进药囊,与“永乐”暗纹贴在一起,指尖划过棋子上的参香,像握住了一点没说出口的答案。他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突然想起僧人那身袈裟上的“洪武”针脚,心里猛地一跳——这僧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