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年初二,我提着一盒上等龙井茶和两瓶茅台,跟着女朋友安然走进了她老家的大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几个小孩跑来跑去,到处都是过年的喜庆。“我爸这人吧,
特别重规矩,一会儿你可得表现好点。”安然捏了捏我的手,眼神里一半期待一半担忧,
“尤其是我妈,她可宝贝我了,总觉得谁都配不上她女儿。
”我笑着举起手中的礼品:“放心,我连项目答辩都没这么紧张过。这些礼物你爸会喜欢吧?
”安然正要回答,屋里传来一个女声:“安然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呀!”那声音,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的耳膜。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那个声音的主人,应该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
甚至可能已经嫁作人妇,有了美满家庭。“来,这是我表妹林晓,小时候总黏着我玩。
”安然拉着我进屋,我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削苹果。
她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林晓,我的初恋,
那个三年前突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人。她瘦了些,头发长了,
随意地扎在脑后,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含着一汪清泉。“陈默?
”她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同时掉在地上。“你们认识?
”安然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挤出一个笑容:“大学时同一个社团的,好巧啊。”声音干涩得像是三天没喝水。
林晓弯腰捡起苹果和刀子,动作有些慌乱:“是啊,真巧。
没想到安然找了这么优秀的男朋友。”她的语气平静,但手指微微发抖。
我太熟悉这种颤抖了,每次她说谎或者紧张时,手指就会这样。安然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拉着我继续介绍家人。我机械地点头、微笑、打招呼,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林晓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消失的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午饭时,我坐在安然和林晓之间,
如坐针毡。安然的父母很热情,问我的工作、家庭、未来规划。我努力回答,
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用余光扫向林晓。她比以前安静了许多,话不多,偶尔搭一两句。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几乎没正眼看我,只是专注地给身边一个大约两岁多的小男孩喂饭。
那孩子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皮肤白皙,小脸圆嘟嘟的,看着特别机灵。“小乐,
再吃一口好不好?”林晓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那是曾经的她从未有过的语气。
孩子咿咿呀呀地摇头,小手挥着要下桌去玩。林晓无奈地笑了笑,擦擦他的小嘴,
把他抱下椅子。孩子一落地就朝院子里跑去,林晓的目光一路追随,满是宠爱和牵挂。
“小乐真可爱,长得像妈妈。”我试图找话题,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林晓这才正式看向我,
眼神复杂:“谢谢。”“表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安然妈妈叹了口气,
“不过小乐聪明得很,将来肯定有出息。”“对了妈,我爸呢?”安然问。
“跟你大伯下棋去了,说午饭不回来吃。”安然妈妈说着,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陈多吃点,别客气。”午饭在一片表面和谐中结束。安然被她妈叫去厨房帮忙,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晓,以及刚睡午觉醒来的小乐。孩子揉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向林晓,
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林晓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终于忍不住,
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林晓没有抬头:“什么为什么?”“三年前,
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的声音里压抑着三年的困惑和痛苦。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我,
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陈默,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比较好。”“对我好?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我问遍了所有同学,甚至去了你老家,但那里的人都说你家搬走了,
没人知道搬去了哪里。”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小乐似乎被吓到了,
往林晓怀里缩了缩。林晓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神突然变得坚决:“别说了,
现在你是安然的男朋友,我是她的表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过去?”我苦笑,
“你以为我过去得了吗?我们曾经...”“曾经什么都不是。”她打断我,声音冷硬,
“不过是一段三个月的恋爱,请你忘了吧,为了安然好。”她抱起小乐,转身要走。
孩子在她肩头,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突然,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那酒窝,跟我妈照片里我小时候的酒窝一模一样。我家族里,
有这种酒窝的只有我和我已故的爷爷。“等等,”我叫住她,声音有些发抖,
“小乐...他父亲呢?”林晓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这与你无关。”她快步离开客厅,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不可能,一定是巧合。世界上有酒窝的人多了去了,
怎么可能...然而一个可怕的想法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我回想起三年前我们分手的时间,再推算小乐的年龄...时间上惊人的吻合。下午,
我找了个借口走出院子,在村子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冬日的阳光温暖而虚假,
照不暖我冰冷的内心。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我听到几个闲聊的妇女提到了林晓的名字。
“...林老三家的那个闺女,一个人在城里带小孩,真不容易。”“还不是她爸作的孽,
非要个儿子,结果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前两个女儿跑了,就剩这一个,非得让她招上门女婿。
”“可林晓那模样那学历,追的人不少吧?”“问题是条件好的谁愿意入赘啊!再说了,
她那爹名声不好,听说在外面...”几个妇女看到我走近,立刻噤声,
用一种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城里来的生面孔”。我心乱如麻地回到安然的院子,
正巧碰到林晓牵着小乐从屋里出来,似乎是准备出去散步。“我们谈谈。”我拦住她,
语气不容拒绝。林晓看了我一眼,对屋内喊了一声:“姨妈,我带小乐去河边走走!
”“早点回来啊!”安然妈妈在屋里回应。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村子通往河边的小路上,
小乐蹦蹦跳跳地在前面捡石子。冬日河边的风冷冽刺骨,却不及我心里的寒意。
“小乐是我的孩子,对吗?”我直截了当地问,没有拐弯抹角。林晓停下脚步,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河面:“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偏偏是安然?
”“这话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选择这样消失?”我抓住她的肩膀,
强迫她面对我,“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我...”“我爱你!”她突然喊道,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就是因为爱你,才不能告诉你!
”小乐听到声音,跑过来抱住林晓的腿,警惕地看着我。我松开手,后退一步,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林晓蹲下身,擦干眼泪,柔声对小乐说:“宝贝,
去那边看鸭子好不好?妈妈和叔叔说会儿话。”孩子乖巧地点点头,跑到不远处的岸边,
好奇地看着河里游过的几只野鸭。林晓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我家三代单传,
到了我爸这一代,却只有三个女儿。在农村,这等于绝后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爸经常在外面...我妈在家受尽冷眼。
我大姐二姐都逃离了这个家,早早嫁了出去。只有我,被留下来招赘婿。
”她苦笑着摇头:“可是陈默,你看过我家的条件,看过我爸的样子,哪个好男人愿意入赘?
村里的男人我又看不上。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给父母生个孙子,
让他们有个念想,然后我就可以自由了。”我的心脏狂跳:“所以你选择了我?
”“你高高帅帅,学历好,基因优秀。”她终于看向我,眼神里充满歉意和痛苦,
“我是真心喜欢你,但也确实有私心。我知道,如果告诉你我怀孕了,你一定会要这个孩子,
而不会让他留在我家。所以我选择了消失。”“你就这么确定孩子是我的?”我的声音嘶哑。
“我从来没有过别人。”她简单而坚定地说。我蹲在河边,双手抱头。
三年来所有的困惑、痛苦和愤怒,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如此残酷。“后来呢?
”我问,“生了孩子后,为什么没再结婚?”林晓看着远处的小乐,
眼神温柔:“原以为生下来给父母带就可以,我就能重新开始生活。可是陈默,
当你真的有了孩子,你的心就被他填满了。每一次他的笑容,每一次他的哭泣,
都牵动着你的每一根神经。我试过离开,试过把他留给父母,但最终都失败了。我离不开他。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和远处小乐偶尔发出的欢笑声。“安然知道吗?
”我终于问出最棘手的问题。林晓摇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她只知道表面。
”我站起身,走向小乐。孩子正在试图用树枝够水面,专注的样子让人心疼。我蹲在他身边,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明亮,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叔叔。”他奶声奶气地叫我。我伸出手,
想摸摸他的头,却又停在半空。这是我的儿子,一个我错过了他生命最初两年多的儿子。
“现在你知道了,打算怎么办?”林晓走到我身后,声音颤抖。我转过身,
看着她:“你有想过告诉我吗?哪怕一次?”“每天每夜都在想。”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我不能。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父母不会让孙子跟别人姓,
不会让他成为别人家的‘继承人’。我太自私了,既想要孩子,又想要自由,
结果什么都做不好。”远处传来安然的声音:“陈默!林晓!回家吃饭了!”我们对视一眼,
同时擦干眼泪。小乐高兴地朝安然跑去,嘴里喊着“安然姨姨”。安然抱起小乐,
笑着走过来:“你们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没什么,”我抢先回答,
“聊了聊大学时候的事。”安然怀疑地看了看我和林晓,但没再追问:“走吧,我爸回来了,
说要见见你呢。”晚饭时,我见到了安然的父亲,一个严肃但不失和蔼的中年男人。席间,
他问了我许多问题,从工作规划到家庭背景,甚至谈到了彩礼和婚房。“小陈啊,
我们就安然一个女儿,希望她过得好。”安然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你人不错,
但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父母那边...”“我父母很开明,他们会尊重我的选择。
”我机械地回答,脑子里却全是林晓和小乐。整顿饭,我几乎食不知味。偶尔抬头,
会看到林晓低头喂小乐,或者安然的父母对我和安然投来期许的目光。这画面本应温馨,
却让我感到窒息。饭后,我帮忙收拾碗筷,安然和她妈妈在客厅看电视,林晓带小乐去洗澡。
我在厨房洗碗时,林晓拿着几个脏杯子进来了。我们并肩站在水槽前,沉默地洗着餐具。
“你会告诉安然吗?”她终于低声问。“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对安然不公平。”“那对我就公平吗?”她突然激动起来,
又迅速压低声音,“这三年来,我一个人带孩子,不敢回家面对父母的失望,
不敢告诉任何人真相,每天都在愧疚和思念中度过。现在你出现了,带着安然,
你要我怎么面对?”我放下手中的碗,转向她:“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和安然结婚,然后每次家庭聚会时看着我的儿子叫我‘叔叔’?
”林晓的嘴唇颤抖着:“至少...至少不要现在说。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办。
”这时,安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在聊什么呢?洗个碗这么久。”我们迅速分开,
我拿起一个盘子继续洗:“在聊小乐,他很可爱。”安然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
下巴搁在我肩上:“喜欢小孩啊?那我们以后多生几个。”我的身体僵硬了。
林晓端着洗好的杯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厨房。那晚,我辗转难眠。躺在客房的床上,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我的思绪飘向三年前。二那时我大四,林晓大三。
我们在一次校园活动中相识,一见钟情。她确实很美,
但最吸引我的是她眼中的光芒和独立的气质。我们约会了三个月,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然后,突然有一天,她不再回我的消息,不接我的电话。
我去她的宿舍,室友说她搬走了;问她的朋友,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