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盘谍战》小说全章节目录阅读BY春春鱼冻完结版阅读

发表时间:2026-02-28 16:4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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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望舒大厦楼下。

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菜馅的,冷了,油凝在塑料袋内侧,结成白斑。豆浆烫,纸杯握在手里,热度透过纸壁传到掌心。

抬头看楼。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对面楼的轮廓和缓慢移动的云。1801在十八层,整栋楼最贵的几个楼层之一。秦望舒把整个十八层打通,一半做办公室,一半做私人会客厅。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十八层按钮。

八点五十,我进大堂。保安认识我,点头,没说话。走到电梯口,等。旁边站着一对男女,女的手里拿着文件夹,男的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王总那批货必须今天发”。电梯来了,他们进去,我跟着。男的按了十五层,我刷卡,按十八层。

电梯上升时耳朵发胀。我看着数字跳动:1,2,3……到十五层,男女出去。门关上,继续上升。十六,十七,十八。

“叮。”

门开了。眼前是一条走廊,深灰色地毯,墙壁贴米色壁纸,挂着抽象画。走廊尽头是双开门,门上没标识,只有门把手擦得锃亮。

我走过去,敲门。

“进。”

推开门。房间很大,分三个区域:办公区、会客区、休息区。办公区一张红木桌子,两米宽,桌上只放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烟灰缸。会客区三张沙发,围着一张茶几。休息区用屏风隔开,隐约能看见一张单人床的轮廓。

秦昭雪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屏幕。她没抬头,右手握着鼠标,点击,滚轮滑动。

“沙发坐。”她说。

我走到会客区,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要直起腰才能保持姿势。我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豆浆杯底在玻璃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印。

她继续看屏幕。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我看着她,她今天穿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腕戴表,表盘很小,黑色皮带。

五分钟后,她推开鼠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光线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梦到老周了?”

我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转身,背靠着窗台,“第一次接任务的人,都会梦到相关的人或事。心理学上叫日间残留。”

“你学过心理学?”

“自学的。”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在茶几上,“看看。”

文件夹里是望舒集团的组织架构图。秦望舒在最上面,下面分四个板块:地产开发、资本运营、海外投资、文化传媒。每个板块下面又有子公司、孙公司,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你的职位在资本运营部,挂名高级顾问,实际向我汇报。”她用笔尖指着架构图上一个位置,“秦望舒不直接管你,所有指令通过我传达。你有问题,也只能找我。”

“工资怎么发?”

“每月十五号,走集团账户,税前两万,税后一万六千四百三十块。五险一金按上海最高标准交,年底分红看业绩。”

“业绩怎么算?”

“你经手的每一笔资金,千分之三的手续费,你拿百分之一。”她合上文件夹,“比如昨天那个五千万美元的单子,手续费十五万美元,你能分一千五百美元。”

“到手多少?”

“扣税,换人民币,大概九千块。”

我算了算。一个月接五单这样的,到手四万五。

“不少。”我说。

“嫌少可以不做。”她坐回办公桌后面,“外面排队等这位置的人,能从陆家嘴排到外滩。”

我没说话。豆浆凉了,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上午办入职手续,人事部在十六层。”她看了眼手表,“九点半下去,找刘经理。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两张照片。”

“照片没带。”

“楼下有快照亭。”她拉开抽屉,扔过来两张百元钞票,“拍好点的,别像简历上那张,跟通缉犯似的。”

我接住钱,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去陆家嘴国金中心,三楼咖啡馆,见一个人。”她又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打印机启动,吐出一张纸,“这是他的资料。他手里有一批医疗器械,想走我们的渠道变现。你负责对接,谈好分成比例,签意向书。”

我拿起打印纸。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牙。姓名:王德发。公司:德发医疗科技有限公司。主营:二手医疗器械翻新与销售。

“他报价多少?”我问。

“三千万。”她说,“我们要抽百分之十五。”

“四百五十万?”

“嗯。”

“他肯吗?”

“所以让你去谈。”她关掉电脑,站起来,“底线是百分之十二。谈不下来,这单放弃。但最好谈成,这是你的第一单。”

“如果我谈崩了?”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这行。”她走到门口,拉开门,“九点半,人事部。别迟到。”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里,没动。茶几上的豆浆杯还在冒热气,但热气越来越弱,最后消失。玻璃面上的湿印缩小,边缘发白。

我拿起王德发的资料看。德发医疗,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缴纳零。股东两人:王德发占股百分之九十,他老婆占股百分之十。公司地址在松江一个工业园,照片上的厂房是铁皮搭的,门口停着一辆生锈的面包车。

翻到最后一页,财务数据。去年营收一百二十万,净利润负八十万。资产负债表上,存货栏写着“医疗设备(二手)”,价值两千万。附注小字:市场估价,未经审计。

我把资料塞回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边。十八层的高度,能看见黄浦江,江上有船,船很小,像模型。江对岸是外滩,老建筑一字排开,尖顶和圆顶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模糊。

九点二十,我离开办公室,坐电梯下到一楼。快照亭在大厦背面,一个小亭子,玻璃上贴满样照。我推门进去,里面空间狭窄,刚好容一个人转身。投币,坐高脚凳,背景布自动降下来,蓝色的。

拍照的老头从帘子后面探头,说:“笑一点。”

我扯嘴角。

闪光灯亮,咔嚓一声。

“好了,等十分钟。”老头缩回去。

我站在亭子外面等。风大,吹得衬衫贴紧身体。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钥匙串,数齿。一颗,两颗,数到第七颗,停。断口今天没那么割手,可能被体温焐热了。

十分钟后,照片出来。两张,一寸,背景蓝色,人脸发灰,嘴角僵硬,眼睛看着镜头但焦点不对,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东西。

我拿着照片上十六层。人事部在走廊最里面,门开着,里面摆着六张办公桌,只有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尖锐,说“这批简历不行,重筛”。另一个年轻男人在吃早餐,油条放在塑料袋上,边吃边看电脑屏幕。

我敲门。中年女人抬头,挥手示意我进去。

“裴藏锋?”她问。

“是。”

“秦总打过招呼。”她拉开抽屉,抽出一沓表格,“填一下。”

表格有七八张,个人信息、学历经历、紧急联系人、银行卡号。我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填,笔是人事部提供的,笔芯快没水了,写起来断断续续。

填到紧急联系人,我停住。

“必须填吗?”我问。

“必须。”中年女人头也不抬,“不然出事找谁?”

我写父亲的名字、电话、住址。写的时候手有点抖,字歪了。

填完交过去。女人快速浏览一遍,点头。

“身份证复印件呢?”

我递过去。她复印了两份,一份装进档案袋,一份还给我。

“照片。”

我给她照片。她看了一眼,皱眉。

“怎么拍成这样?”

“楼下快照亭拍的。”

“算了,反正不对外。”她把照片贴在一张员工卡上,过塑,递给我,“工牌,进出门禁用。丢了补办,五十块。”

工牌上写着:望舒集团资本运营部,高级顾问,裴藏锋。照片比实物更灰,像遗照。

“好了,你可以走了。”她说,“工资卡下周一寄到你填的地址。五险一金从本月开始交,基数两万,自己上社保局网站查。”

我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秦总让我转告你,下午的见面,穿正式点。你这身西装,袖口都磨毛了。”

我看袖子。确实,袖口线头开了,布料起球。

“没钱买新的。”我说。

她拉开抽屉,又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集团合作的裁缝店,报秦总的名字,可以赊账。”她说,“做一套西装,羊毛料,三千左右。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接过纸条,说了声谢谢。

出门,坐电梯下楼。走出大厦时已经十点半,风小了,但天更阴,像要下雨。我按纸条上的地址走,裁缝店在两条街外,门面很小,橱窗里挂着几套成品西装,标签上价格都是五位数。

推门进去,铃铛响。一个老头从里屋出来,戴老花镜,脖子上挂软尺。

“秦总介绍的?”他问。

“嗯。”

“量尺寸。”

他让我站到镜子前,脱掉外套。软尺绕颈围、胸围、腰围、臂长。量的时候不说话,只在笔记本上记数字。量完,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布料样本,翻到某一页。

“这个料子,秦总常用的,意大利进口,抗皱,透气。”他指着一块深灰色布料,“做一套,衬衫两件,领带一条,三千二。”

“能便宜点吗?”

“不能。”他合上样本,“秦总的客人,都是这个价。”

我点头。他让我选衬衫领型和扣子款式。我选了最普通的方领和白扣子。领带选了深蓝色,斜纹。

“什么时候能取?”

“三天后。”他说,“先付定金,一千。”

我掏出现金,数了十张一百。他收下,开收据,字迹潦草,像鬼画符。

走出裁缝店,已经十一点。我在路边摊买了份盒饭,十五块,两荤一素。坐在花坛边吃,饭硬,肉肥,青菜发黄。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桶满了,盖子盖不上,苍蝇绕着飞。

下午一点半,我坐地铁去陆家嘴。二号线,人挤人,空气混着汗味和香水味。到站,从国金中心出口上去,直接进商场。三楼咖啡馆在角落,落地窗外是空中花园,但花园里植物枯了大半,水池也干了。

我提前十分钟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美式,二十八块。咖啡端上来,喝一口,苦,没加糖也没加奶。

一点五十八分,王德发出现。他比照片上更矮,更胖,西装紧绷绷地裹在身上,领带是亮黄色的,上面有金色花纹。他四处张望,看见我,走过来,伸出手。

“裴先生?”

我站起来握手。他手心湿,握得紧。

“王总。”

“坐,坐。”他拉开椅子坐下,招手叫服务员,“一杯拿铁,加双份糖浆。”

服务员点头离开。他掏出手帕擦额头的汗,虽然咖啡馆里空调很足。

“秦总都跟你说了吧?”他开门见山。

“说了个大概。”

“那批设备,德国进口的,原价一亿两千万,用了三年,现在市场价至少八千万。”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这是清单,这是原厂发票,这是海关报关单。”

我接过文件翻看。清单列了二十台设备,名字都是英文,我看不懂。发票是德文的,金额确实是八千万人民币。报关单日期是三年前,收货方是德发医疗。

“王总想变现多少?”

“三千万。”他说,“急用。”

“八千万的设备,卖三千万,亏了五千万。”

“没办法。”他叹气,“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催债,工人工资发不出。再不出手,公司破产,设备被法院查封,一毛钱都拿不到。”

“为什么不去拍卖行?”

“拍卖行抽成高,流程慢,等钱到手,我公司早死了。”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而且这批设备,来路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当初进口的时候,低报了价格。”他说,“实际价值一亿二,报关单上写八千万,省了税。现在如果要走正规拍卖,税务那边一查,补税加罚款,可能比卖设备的钱还多。”

我点点头,继续翻文件。翻到最后,看到一份检测报告,日期是上个月,检测单位是上海医疗器械检测中心。报告结论:二十台设备中,十五台存在电路老化问题,三台核心部件损坏,两台控制系统失灵。综合评估,建议报废。

我把报告推过去。

“王总,这报告你怎么解释?”

他脸色变了,汗出得更多,手帕擦个不停。

“这个……检测中心的人不懂,瞎写的。”他声音发虚,“设备都是好的,我亲自试过,运转正常。”

“运转正常还卖三千万?”

“这不是……急用钱嘛。”

服务员端来拿铁。他接过,猛喝一口,烫到了,咳嗽,咖啡溅到西装上。他手忙脚乱地擦,越擦越脏。

我合上文件夹。

“王总,这样吧。设备我们找第三方重新检测,如果真如你所说运转正常,我们可以考虑接手。但价格必须重新评估。”

“重新检测要多久?”

“一周。”

“一周太长了!”他站起来,声音提高,“我三天内就要钱!定金都收了!”

“收了多少定金?”

“五百万。”他意识到说漏嘴,闭嘴,坐下,喘气,“反正,你们要么现在签合同,打钱,要么我找别人。”

“别人能给三千万?”

“给不了。”他苦笑,“但两千五百万还是有人要的。”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根停留很久。

“秦总给的底线是百分之十二抽成。”我说,“三千万,抽三百六十万。但前提是设备值这个价。按检测报告,你这批设备最多值一千万,还得是拆零件卖。”

“一千万?!”他拍桌子,“你懂不懂行?!”

“不懂。”我说,“但检测报告懂。”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胸口起伏。过了大概一分钟,他肩膀垮下来。

“两千五百万。”他说,“不能再低了。”

“抽成百分之十五。”

“你!”

“百分之十五,两千五百万,到手两千一百二十五万。”我抽出一张纸,写数字,“比三千万少八百七十五万,但比你找别人多一百二十五万。而且我们一次性付清,不拖款。”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手指在桌上敲,敲了十几下,停。

“什么时候能打钱?”

“签完意向书,付百分之十定金。设备检测通过后,付尾款。”

“检测还是你们找的人?”

“第三方,你指定。”

他想了想,点头。

“行。”

我从包里拿出意向书模板——秦昭雪早上给我的——填上金额、抽成比例、付款方式。签上我的名字,推过去。王德发从西装内袋掏出笔,签他的名字,字写得很大,很潦草。

“定金今天能打吗?”他问。

“我回去申请,最快明天。”

“明天几点?”

“下午三点前。”

他站起来,再次握手。这次手心更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裴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走了,背影匆匆,差点撞到咖啡馆的门。我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苦,但喝到最后,居然尝到一点酸味。

手机震。秦昭雪发来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两千五百万,抽成百分之十五,明天付定金。”

过了半分钟,她回:“检测报告看了?”

“看了。”

“设备值多少?”

“最多一千万。”

“那你还签?”

“他急用钱,而且定金收了五百万,窟窿必须填。”

“谁收的定金?”

“他没说,但应该是**。”

“聪明。”她发来一个文档,“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名单,发给他,让他选一家。检测费我们出,但报告必须真实。”

我打开文档,里面列了五家机构,都是业内公认公正的。

“如果他选最便宜的那家呢?”

“随他。”她说,“检测结果出来,设备真有问题,我们有权取消交易,定金不退。”

“他会闹。”

“让他闹。”她发来最后一条,“晚上九点,酒吧见。别迟到。”

我收起手机,叫服务员买单。两杯咖啡,五十六块。我付现金,服务员找零四十四块,硬币和纸币混在一起,塞进钱包时掉了一枚一块钱硬币,滚到桌子底下。我弯腰捡,头撞到桌角,咚一声。

服务员问:“先生没事吧?”

我说没事。站起来,额头那块**辣地疼。

走出咖啡馆,下午三点,天更阴了。风大起来,吹得商场门口的旗帜猎猎响。我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少了些,有空位,但我不想坐,站着,手拉吊环,随着列车晃动而晃动。

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全是奢侈品和楼盘广告。一块巨大的屏幕上,秦望舒的脸出现,他在一个慈善晚宴上演讲,西装笔挺,笑容温和。屏幕下方滚动字幕:“望舒集团,筑梦上海。”

列车进隧道,屏幕消失,窗户变成镜子,映出我的脸。额头撞到的地方红了,慢慢肿起来。我伸手按了按,疼。

到站,出地铁,走回出租屋。上楼时,楼道灯还是坏的。走到三楼,听见吵架声,是楼下那对夫妻。女的说“钱呢”,男的说“输了”,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玻璃破碎。

我加快脚步,走到六楼。开门,进屋,反锁。

房间很小,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窗户朝北,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两米,光线常年昏暗。

我脱掉西装,挂起来。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换上一件旧T恤,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秦昭雪,主题“阿哲补充资料”。附件比昨晚多了一些内容:阿哲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常去地点热力图。

流水显示,他每月固定支出:房租三千五,车贷两千,信用卡还款四千。收入不稳定,酒吧工资六千,但有几次大额进账,五万、十万、二十万,备注都是“项目分成”。

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最高,每天至少两通,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三分钟。号码归属地上海,实名认证是一个叫“**”的人。

我搜这个名字。百度结果第一条:**,男,五十二岁,前望舒集团财务部副总监,三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开除,未提起公诉。

我记下这个名字,关掉网页。看时间,六点。肚子饿了,但不想做饭。泡了一包方便面,调料包放一半,水不够热,面泡了五分钟还是硬的。我随便吃了两口,倒掉。

洗碗时,水龙头漏水,滴在铁锅底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我拿抹布擦,擦不干,水还是滴。算了,不管了。

七点,天完全黑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裂缝今天好像变长了,延伸到灯座正上方。

手机闹钟响,八点。我起床,换衣服。穿牛仔裤、黑T恤、运动鞋。照镜子,额头肿得更明显了,碰一下就疼。

八点半出门。楼下夫妻不吵了,门缝里透出电视声,是综艺节目,观众在笑。走到小区门口,叫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长乐路,Mint酒吧。”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

“小伙子,那地方消费不低。”

“去见朋友。”

他没再说话,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司机跟着哼,跑调,声音嘶哑。

车开上高架,堵。红色刹车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司机拍方向盘,骂了句脏话。

“每天这时候都堵。”他说,“修路,修了三年还没修好。”

我嗯了一声,看窗外。高架桥下的街道,商铺亮着灯,行人匆匆。一个男人站在垃圾桶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堵了二十分钟,车流开始移动。下高架,拐进小路。长乐路到了,两边都是酒吧和咖啡馆,霓虹灯闪烁,年轻男女在街上走,笑声很大。

Mint酒吧门面不大,黑色招牌,白色字母。门口站着保安,穿黑西装,戴耳机。我推门进去,音乐声震耳欲聋,空气混着烟味、酒味和香水味。

酒吧分两层,一楼是散台和舞池,二楼是卡座。我站在门口扫视,看见秦昭雪坐在二楼最靠里的卡座,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杯酒,没喝。

我上楼。楼梯窄,木板吱呀响。走到卡座,她抬头看我。

“额头怎么了?”

“撞的。”

“跟王德发打架了?”

“撞桌子。”

她点头,示意我坐下。服务生过来,我点了一杯冰水。

“阿哲在吧台。”她用眼神示意楼下,“穿黑衬衫,留胡子那个。”

我往下看。吧台后面有三个调酒师,中间那个最年轻,大概三十岁,平头,留了一圈胡子,正拿着雪克杯调酒。动作很花哨,瓶子抛起来接住,冰块的撞击声混在音乐里。

“怎么接触?”我问。

“直接去点酒。”她说,“点一杯‘老周常喝的’。”

“老周喝什么?”

“威士忌加冰,不加苏打水。”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阿哲听到这个名字,会有反应。”

我下楼,走到吧台。阿哲正在给一个女客人调鸡尾酒,酒液分层,颜色渐变。女客人鼓掌,阿哲笑着点头,把酒杯推过去。

轮到我了。

“喝什么?”他问,语气随意。

“威士忌加冰,不加苏打水。”

他正在擦杯子,手停住。抬头看我,眼睛眯起来。

“生客?”

“嗯。”

“谁告诉你这么点的?”

“一个朋友。”我说,“他以前常来。”

“朋友叫什么?”

“老周。”

阿哲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老周让你来的?”

“不是。”我说,“他欠我钱,三万。人死了,钱没还。听说你是他朋友,来找你问问。”

阿哲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直起身,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加冰,推过来。

“请你的。”

我接过,没喝。

“老周真欠你钱?”他问。

“真欠。”

“欠条呢?”

“没写。”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他笑,“我也没钱。”

“不是要钱。”我说,“是打听。老周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值钱的。”

阿哲拿起另一只杯子擦,擦得很慢。

“老周的东西,都被警察收走了。”他说,“你是他什么人,怎么现在才来问?”

“以前不知道他死了。”我说,“最近才听说。”

“听谁说的?”

“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他摇头,“你朋友真多。”

我没接话,喝了一口威士忌。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

“老周查案,你知道吧?”我压低声音。

阿哲擦杯子的手停住。

“知道一点。”

“查到哪一步了?”

“这不能告诉你。”他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放下酒杯,从钱包里掏出那张老周和他在路边摊的照片,推过去。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阿哲,靠谱。”

阿哲看到照片,脸色变了。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盯着那行字看,手指摩挲纸面。

“老周的字。”他声音很低,“这照片你哪来的?”

“他放我这儿的东西之一。”我说,“还有别的,但得看值不值得拿出来。”

阿哲把照片还给我,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

“这里说话不方便。”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徐家汇公园,湖边第三张长椅。别带人。”

“好。”

他继续擦杯子,不再看我。我把威士忌喝完,放下一百块钱在吧台上,转身离开。

上楼回到卡座,秦昭雪还在。

“约了明天下午三点,徐家汇公园。”我坐下。

“他信你了?”

“半信半疑。”我说,“照片起作用了。”

“照片我做的。”她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给我看屏幕——原始照片,只有阿哲一个人,“老周确实和他吃过烧烤,但老周那天没喝酒,也没笑。笑的那张脸,是从另一张照片上截下来P上去的。”

我看着她手机上的原始照片。老周穿便服,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表情严肃,嘴唇抿着。阿哲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字迹也是伪造的?”我问。

“模仿了老周的笔迹。”她收起手机,“但阿哲认不出来,他文化程度不高,分不清。”

“如果分清了怎么办?”

“那就证明他不值得信任。”她说,“一个连朋友字迹都认不出来的人,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快,鼓点重。楼下舞池里的人群跟着节奏扭动,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秦望舒为什么对老周的案子这么上心?”我问。

“不是对案子,是对案子牵扯的人。”她端起酒杯,但没喝,“老周死前,查到了一批通过望舒集团洗出去的钱,源头是一家国企。秦望舒想知道那家国企里是谁在操作,好把那个人拉下水,变成自己人。”

“拉下水之后呢?”

“控制他,用他洗更多钱。”她放下酒杯,“秦望舒的目标不是赚钱,是织网。网织得越大,他越安全。”

“那你呢?”我问,“你帮他织网,图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酒吧的灯光在她脸上流动,蓝色,红色,绿色。

“我图活着。”她说,“织网的人,不容易被当成虫子捏死。”

楼下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有人吵架。保安冲过去,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拉开,往外拖。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

“走吧。”秦昭雪站起来,“明天上午十点,办公室见。王德发那单的定金流程要走。”

我跟着她下楼,走出酒吧。外面空气冷,风一吹,酒意上头,太阳穴突突跳。

她叫了车。车来之前,我们站在路边,谁也没说话。街对面的便利店亮着灯,一个流浪汉在门口翻垃圾桶,捡出半个面包,塞进嘴里。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

“额头记得冰敷。”她说,“肿着不好看。”

车开走。我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走回出租屋。上楼时,三楼那对夫妻又在吵,这次是男的在哭,声音断断续续,像漏气的风箱。我加快脚步,走到六楼,开门,反锁。

脱衣服,洗澡。水很小,忽冷忽热。洗到一半,热水彻底没了,只能用凉水冲完。出来擦身体时,手在发抖。

躺到床上,看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见面,别带录音笔。”

没署名。我回:“你是谁?”

没回复。

我删掉短信,关掉手机。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阿哲擦杯子的手,和秦昭雪在灯光下流动的脸。

耳朵里又响起警笛声,这次很近,好像就在楼下。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警车,只有一只野猫蹲在路灯下,舔爪子。

看了一会儿,猫站起来,慢慢走进黑暗里。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这次睡不着了,睁着眼,数天花板裂缝的长度。从墙角到灯座,大概两米。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枚硬币。

数到第三十七遍时,天开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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