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透过窗户,在青砖地上映射出细碎的光斑。
文棠雨睁开眼的瞬间,颅脑内如同灌了冷却的铅水,沉滞而刺痛。
陌生的檀香混着苦冽的药草气,顽固地钻入鼻腔,取代了她记忆中出租屋里速溶咖啡的廉价香精味。
视线所及,是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锦帐顶,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远处,一声悠远沉浑的晨钟嗡鸣而至,惊得屋檐下某处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了一串细碎、清冷,却莫名让她心悸的脆响。
“**!您可算醒了!”一个身着藕荷色窄袖襦裙的少女急扑到床边,手里攥着的素白帕子已被泪水浸湿。
她发髻上一支小小的银蝶簪,蝶须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抽泣簌簌颤动,晃出一片慌乱的光晕。“您昏迷这三日,相爷忧心不已,差人送来了十支上百年的雪参,老夫人也……”
文棠雨怔然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女衣襟上以银线精心绣制的并蒂莲纹上。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身上覆盖的锦被那柔软而昂贵的云纹里,真实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腕间滑落的寝衣,质地轻软,带着一丝凉意——这绝非现代的化纤或纯棉,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产于南海的珍稀鲛绡纱。
“劳烦……递面镜子过来。”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陌生的嗓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久病的沙哑。
一面沉手的菱花形铜镜被捧到面前。
镜面微显昏黄,却清晰地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容颜。
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只是唇色因高热初退而显得苍白,反倒更衬得肌肤莹白,如新雪初融。
这身量,比之现代那个因长期熬夜写论文而有些单薄的自己,还要纤弱几分,披着件半旧的浅紫色披帛,更显得楚楚可怜。
然而,最让她心头巨震的是——左耳耳垂背后,并排生着的三粒极细小、呈品字排列的朱砂痣,位置与形态,竟与她现代的身体分毫不差!
一种荒谬而惊悚的感觉袭击了她。
莲儿将一个小小的鎏金缠枝莲纹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中,絮絮说着:“**定是烧糊涂了,那日落水后……”
通过侍女莲儿带着哭腔的叙述,零碎的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潮水,汹涌漫过脑海。
户部尚书嫡女柳如玉的游湖邀约,画舫上言笑晏晏,行至湖心时碧波潋滟处背后突来的一道狠厉推力,以及随后刺骨的湖水争先恐后灌入耳鼻口目的窒息感……
文棠雨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残留的惊悸与冰凉战栗,似乎仍未完全消散。
“**落水后,还总说些听不懂的胡话。”
莲儿转身将一盏温热的药汤小心置于床边的紫檀木小几上,褐色的药汁因晃动而泛起圈圈涟漪,
“柳家**前日还差人送来了上好的血燕补品,奴婢瞧着成色倒是极好,只是……”
“柳家**?”文棠雨指尖一颤,铜镜“哐当”一声被反扣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莲儿被这声响惊得一哆嗦,手中的银匙碰到药碗边沿,发出清脆的“叮”。
她怯怯回道:“是、是户部尚书的嫡女柳如玉**,您……您从前的闺中密友。”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几声凄哑的鸦啼,惊得院中一棵老棠树上,残存的几片红色花瓣簌簌飘落。
“我们如今……这是在?”文棠雨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目光转向窗外,层叠的飞檐斗拱和覆着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静默,几只灰雀在其间跳跃,
“为何会在此处?”
“相爷说,蓝果寺有得道高僧坐镇,佛法庄严,最是清静宜人,利于**调养身子。”莲儿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些。
“自夫人……夫人仙逝后,您总说府里憋闷得慌,相爷也是心疼您……”话到此处,她像是猛然意识到失言,骤然噤声,慌乱地低下头,
“药快凉了,奴婢、奴婢去厨下看看新煎的枇杷露好了不曾。”说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寝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屋檐下的铜铃,又被风拂过,送来一两声遥远的清响。
文棠雨赤足踏上冰凉沁骨的青砖地面,一步步走向门口,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雕着如意云头的木门。
山风立刻裹挟着草木清香与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庭院幽静,几树晚梅在墙角倔强地绽放着最后的绯红,花瓣零星落在院中一方青石棋盘上。
远处山峦如黛,乳白色的雾霭仍在山谷间缓缓流转。
晨钟暮鼓的主殿与这处僻静小院不过相隔百步之遥,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划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处在香火中喧嚣,一处在禁锢中死寂。
她倚靠着冰凉的朱漆廊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柱身上某些斑驳模糊的刻痕,像是年代久远的字迹。
疑团如雪球般越滚越大:这具身体的原主,分明是当朝宰相的嫡女,身份尊贵,为何在落水遇害(她几乎能肯定那绝非意外)后,非但没有被接回府中精心照料,反而被送至这深山古刹“静养”?
原主的记忆里,对柳如玉的邀约几乎毫无戒备,而落水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迅疾闪开的青色衣角——可莲儿和记忆碎片都明确显示,柳如玉当日穿的,是鹅黄色的襦裙。
山间雾气渐浓,将远处的山笼罩得一片朦胧。
文棠雨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浅紫色披帛,丝滑的触感却带不来丝毫暖意。这看似清静祥和的禅院,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疗养的桃源,倒更像是一处精心布置的、柔软的囚笼。
而那位咄咄逼人的柳**,或许,也只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
那真正的执棋之人,那双在幕后冷静注视、甚至可能推动了落水之事的手,究竟是谁?目的又何在?
“**,山风侵体,您才好些,当心再着了凉!”莲儿捧着一件织锦镶毛白色斗篷匆匆赶来,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打破了庭院中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她的沉思。
文棠雨垂下眼睫,将所有翻腾的惊疑与锐利尽数掩于浓密的睫毛之下,只在眼底深处留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她接过斗篷,轻声道:“知道了。”
既承了这身份,困在这里,那么,无论是为了原主那未散的冤屈,还是为了自己在这陌生世界的生存,她都必须替“她”,也替自己,将这场迷局看得清清楚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她,绝不会是那只懵懂的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