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抢小砚的蛋糕?”
耳光来得又脆又响,我脸上**辣地烧起来。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了,上百双眼睛像针一样扎过来。
李慧珍挡在顾砚身前,那架势活像老母鸡护崽。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晃得人眼晕——上个月我跑遍三个城市给她拍的生日礼物。
“妈,我只是想切第一刀。”我声音压得很低,右手还握着那把银质蛋糕刀。二十层奶油蛋糕上插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蜡烛才刚吹灭。
顾砚轻轻拉住李慧珍的手臂:“妈,别这样。今天是哥哥生日。”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宾客里有人小声赞叹:“顾家亲儿子就是大气。”
李慧珍更来气了,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看看小砚!你再看看你!要不是我们顾家收留你,你早饿死街头了!三年了,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
蛋糕刀在我手里硌得掌心生疼。三年前,顾砚坠马昏迷,送到国外“治疗”。顾家需要个撑场面的儿子,才从城南孤儿院把我领回来。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替身该谢幕了——可戏台子还没拆,导演就急着换人。
我没退,反倒往前半步,抬起头笑了:“妈说得对,我是该感恩。”
我把刀递向顾砚,刀柄朝前:“弟弟,今天你最大,你来切。”
顾砚眼神闪了一下,那瞬间快得几乎抓不住。他接过刀,手指碰到我掌心时冰凉冰凉的。
“哥,我们一起吧。”他说得诚恳。
李慧珍脸色稍缓,四周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顾砚抬手,刀尖抵上奶油——
“啊!”
惊叫声和金属落地声同时炸开。顾砚捂着手后退两步,指缝里渗出血珠,一滴两滴砸在白色桌布上,晕开一小片红。
“林默你故意的是不是!”李慧珍的尖叫刺得人耳膜疼。
又一巴掌扇过来,我没躲。左脸刚缓下去的疼又翻起来,这回带着血腥味——嘴里破了。
顾砚被几个亲戚围住,有人递纸巾,有人叫医生。他透过人缝看我,眼圈红红的,像是疼哭了。可就在李慧珍转身查看他伤口的刹那,他对我扯了下嘴角。
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冷得像十二月冰碴子。
医生小跑着过来,简单包扎后说:“伤口不深,但得注意别感染。”
“看看!看看!”李慧珍扶着顾砚,眼圈也红了,“小砚才刚回来,手就伤了!林默,你安的什么心?”
满屋子人都在看我。那些眼神我太熟悉了——怜悯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三年,我学了怎么穿西装打领带,怎么品红酒认雪茄,怎么在宴会上说漂亮话。可有些东西怎么也学不会,比如怎么让这些人把我当个人看。
“对不起。”我说。
“滚回你房间去!”李慧珍指着宴会厅侧门,“今晚别让我看见你!”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响起顾砚温吞吞的声音:“妈,真不怪哥哥,是我自己没拿稳......”
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那些嘈杂。走廊很长,地毯软得吞没脚步声。我走到尽头那间客房——三年前我来顾家第一天住的房间,上个月顾砚回来前,李慧珍让我搬了过来。
“小砚需要安静,你住那边去。”她当时这么说,眼睛没看我。
房间没开灯,**在门板上站了很久。脸上肿得发烫,嘴里全是铁锈味。窗外传来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声,他们大概在跳舞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点开,是张图片。放大,再放大——银行转账记录,付款方顾砚,收款人名字模糊,但日期清清楚楚:三年前,六月十七号。
坠马事件发生的前三天。
下面附了行字:“他根本没昏迷。”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僵。音乐声从窗外飘进来,欢快得像在嘲笑什么。
佣人房在别墅最西头,挨着锅炉房。夏天热,冬天吵,李慧珍说这里“清静”。
清静个屁。
隔壁锅炉嗡嗡响,震得墙皮都在抖。我坐在那张窄板床上,脸还**辣地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那行字却烙在脑子里似的——“他根本没昏迷。”
没昏迷?那这三年顾砚在国外干什么?顾家每个月汇过去的天价治疗费,都进了谁的口袋?
我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万一是个套呢?
顾砚今天那巴掌,还有那个转瞬即逝的笑——他在试探我,还是单纯想看我倒霉?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三下。
我没动。
又是三下,然后门把手转了。顾砚推门进来,没开灯,就着走廊漏进来的光站在那儿。他换了身睡衣,丝绸的,看着就贵。右手包着纱布,白得扎眼。
“哥。”他声音放得软,“疼吗?”
我没吭声。
他往前走两步,伸手想碰我脸上的红肿。我偏头躲开,动作可能大了点,扯到伤口,倒抽口冷气。
“啧。”顾砚收回手,在床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其实你可以不用挨打的。只要你像以前一样……”他顿了顿,“当我的影子。”
我抬眼看他。三年前,他是顾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我是老太太从孤儿院挑来给他当伴读的。说是伴读,其实就是跟班、挡箭牌、背锅侠。他逃课,我站走廊;他打架,我写检讨;他要什么,我得先一步递到手边。
后来他坠马昏迷,我被推到台前,学怎么当“顾少爷”。礼仪课、商业课、高尔夫马术红酒鉴赏,一天睡不够五个钟头。李慧珍说:“你得给小砚争脸。”
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影子该散了。
“我累了。”我说。
顾砚笑了,笑声在锅炉的嗡嗡声里显得有点怪。“那你会更累的,哥。”他凑近些,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檀香味儿的沐浴露,“你知道爸妈为什么收养你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你长得像他们那个没养活的大儿子。”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秘密,“顾琛,六岁得肺炎死的。老太太第一眼见你就说‘像,真像’。所以他们才从一堆孤儿里挑了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一个替代品的替代品,够惨吧?”
锅炉突然轰隆一声,震得天花板上掉下来点儿灰。顾砚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不存在的灰。
“早点睡,哥。明天公司见。”
门轻轻合上。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顾砚的话像根针,扎进肉里不流血,但疼。
替代品?我早知道了。老太太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喊“琛琛”,我就猜到了。可那又怎么样?这三年我挣命似的学,不就是想证明我不只是张像谁的脸?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新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地下车库B区。给你看证据。”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回了个:“你是谁?”
没回复。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天花板黑漆漆的,锅炉声吵得人脑子发木。三年前那场坠马,救护车来的时候顾砚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我在现场,吓得腿都软了。医生说是脑震荡加脊椎损伤,可能醒不过来。
顾家乱成一团,李慧珍哭晕过去两次。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直到他们决定送顾砚去国外治疗。
如果那是装的……如果连血都是假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今天宴会上顾砚的眼神。他看我时,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该扔了,但扔之前还想试试能不能再用最后一次。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很轻,停在我门口。
我屏住呼吸。
钥匙**锁孔的声音——这门的锁从外面能开。我猛地坐起来,盯着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开了条缝。
走廊的光漏进来,照亮李慧珍半边脸。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眼神复杂得要命,有愤怒,有失望,好像还有点儿别的什么。
“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应,只是把门又轻轻带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我重新躺回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自动锁屏了。锁屏壁纸是上周家庭聚餐的照片,顾砚还没回来时拍的。照片里我坐在李慧珍旁边,她难得冲镜头笑得很自然。
我按灭屏幕,翻了个身。
明天下午三点,车库B区。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递这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