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总在午后吹得人指尖发凉,我攥着刚打印好的客户资料,
在茶水间灌了半杯温水,
心口那点熟悉的紧绷感又冒了上来——这是我入职“致远科技”销售部的第五年。如今,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报价单都能填错的新人,可面对沈亦辰这样的“铁面甲方”,
我还是会下意识提起十二分精神。主管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
去开那趟能决定项目生死的管理层会议。我趁机溜到楼下透气,木质文件夹的棱角硌着掌心,
这触感比办公室的真皮座椅更让我踏实。老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织成浓荫,
九月的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落在我米白色帆布鞋上,连鞋带的蝴蝶结都沾着暖意。
我背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树皮粗糙的纹路蹭过衬衫后背,混着松针味的风卷来一片枯叶,
刚好落在我摊开的资料上。浅褐色的叶边卷着毛边,叶脉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
我指尖一捻,“沙沙”的轻响漫过耳畔,竟盖过了写字楼里如骤雨般的键盘声——那声音,
是我昨夜改方案到凌晨两点,再熟悉不过的背景音。口袋里的手机震得恰到好处,
妈妈的微信带着厨房的烟火气:“排骨泡好了,你要是十点前回,咱就炖排骨汤。
”我盯着屏幕笑,指尖的枯叶潮气洇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雾。这五年,
我的生物钟早被钉在了“客户”二字上:白天带着新人跑工地,
笔记本里记满“沈总偏好明前龙井”“报价单需标三色重点”的经验总结,
连实习生递来的方案我扫一眼都能找出数据漏洞;晚上蜷在书桌前啃行业报告,
连做梦都在背“竞品利润率与成本率的核心差异”——三年前就是漏看了这个数据,
被沈亦辰捏着方案纸,冷笑说“你们的专业度,配不上我的预算”,那笔单子丢得刻骨铭心。
风又卷来片叶子,擦过我的鞋尖打着旋儿飘远了。我深吸口气,
草木的清香混着隔壁咖啡店的拿铁味钻进鼻腔,忽然听见金属摩擦的轻响。抬头时,
周明远正从旋转门走出来,银灰色的望远镜挂在他臂弯,镜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我脚边的资料,我笑着扬了扬文件夹:“明远总,
沈亦辰的方案我再过一遍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周明远没直接回应,
而是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望远镜轻轻放在腿上,用绒布仔细擦拭镜身。
那架望远镜我见过无数次,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深色的底漆,
镜筒侧面“致远”的刻字却依然清晰——那是公司成立时定制的第一批纪念品,
周明远领到后一直用到现在。“阿雅,你觉得沈亦辰这个人,最看重什么?”他忽然开口,
眼睛却没离开望远镜,指尖轻轻旋转着调焦旋钮。我愣了一下,
迅速翻动脑中的客户档案:“专业度、成本控制、服务响应时间。三年前我们丢单,
就是因为技术方案里有个数据偏差0.3%,他说我们‘不严谨’。”“那只是是表象。
”周明远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他眼角,照出细密的纹路,
“你还记得他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字吗?”我努力回忆:“‘观星如观心’?”“对。
”周明远把望远镜递给我,“你看看镜筒侧面,除了‘致远’,还有什么?
”我接过这架沉甸甸的设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翻转镜筒时,
我看见侧面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小符号——一个月牙图案,
旁边标注着“王总-月食”;猎户座腰带三星图案,
写着“张总-科普项目”;还有一行小字:“每颗星都是一个故事”。
“这是……”“我的客户地图。”周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但这不是什么攻略秘籍,阿雅。这是我犯过错误后,才学会的方法。
”他把望远镜小心地放在石桌上,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
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出颜色。“五年前,我接触过一个酷爱古典音乐的客户,姓赵,
是交响乐团赞助人。”周明远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演出票根,
“我当时想当然地以为,投其所好送最贵的音乐会门票,就能敲开合作的门。
”他指着票根上被红笔划掉的价格:“我托人买了最好的位置,亲自送到他办公室。
你猜赵总怎么说?”我摇摇头。“他说,‘小周,贝多芬的《命运》不是用来听的,
是用来叩问灵魂的。你连我最喜欢的是哪个版本、哪个指挥都不知道,就敢来谈共鸣?
’”周明远合上本子,声音低沉下去,“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狼狈的一次退场。
不是因为丢了单子,是因为被人看穿了敷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从那天起,我明白了一件事。
”周明远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如洗,“用爱好接近客户,不是技巧,是修行。
你得先让自己沉浸进去,真正理解那个人为什么会为这件事着迷,
然后你才会懂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抚摸着望远镜上的刻痕:“王总的月食,
我提前一个月查资料、踩观测点,拍了三个通宵才选出最满意的十秒。
不是因为我知道他能给我订单,是因为我在镜头后看见月全食的那一刻,
真的被宇宙的壮美震撼了——我想把这种震撼分享给同样热爱星空的人。
”“张总的科普项目,我带着这架望远镜跑了七所学校,给上千个孩子讲解土星光环。
不是因为合同金额多大,是因为我看见孩子们眼里的光,我想让他们相信,科学很酷,
梦想很大。”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所以沈亦辰……”我轻声问。“所以他追了猎户座十年,我们就该知道,
他是个有长性、有耐性、相信永恒价值的人。”周明远指向天空,虽然此刻猎户座还未升起,
“阿雅,销售的最高境界,不是说服,是懂得。当你懂得一个人为什么会为星空落泪,
你就懂得他为什么会为产品质量较真,为什么会为员工福利坚持,
为什么会把‘观星如观心’挂在办公室最醒目的位置。”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起了毛边。翻开内页,我愣住了——那不是普通的客户档案,
而是手绘的星图,每张图旁边都详细记录着客户的信息,甚至还有他们的原话。“猎户座,
沈亦辰追了十年。”周明远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参宿四,
“他年轻时在天文台做过三年志愿者,后来创业做科技公司,第一间办公室只有十五平米,
墙上贴的就是手绘的猎户座星图。上个月行业论坛,
他发言三次提到‘星空探索与科技创新的共通性’——不是偶然,是他的世界观。
”我忽然感到脸上发烫。五年了,
客户档案里记满了“喜好龙井”“讨厌PPT动画”“周三下午不接电话”这样的碎片信息,
却从未想过把这些点连成线,去理解这个人为何成为这样的人。“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有他早年创业伙伴的访谈摘要。”周明远的声音很轻,“他的技术骨干陈启明,胃癌晚期时,
沈亦辰卖了自己的房子给他治病。陈工最后那段日子,他们经常在病房的窗前看星星,
陈工说‘老大,猎户座还是那么亮’。这是沈亦辰心里最深的结,也是他最软的软肋。
”我愣住了。三年前他摔在我面前的那份方案,用红笔圈出的“员工体检”条款旁,
那句“连自己人都不疼,何谈靠谱”,原来背后是这么沉重的故事。“明远总,
你是说……”“我是说,你那份方案里,技术参数完美,报价合理,服务条款周全。
”周明远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资料上,“但你准备用这份方案去面对的,
是一个在兄弟临终前发过誓,要让跟着自己的每个人都不再重蹈覆辙的人。
你只准备了‘生意’,没准备‘心意’。”他站起身,拍了拍石凳上的灰尘:“走吧,
我带你去个地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准备。”周明远说的“地方”,
是写字楼顶层那个鲜少有人去的露天平台。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阵强风迎面扑来,
我下意识眯起眼睛。平台空旷得有些荒凉,水泥地面裂缝里长出顽强的杂草,
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建材。但平台中央,却立着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
旁边还有个小工作台,上面整齐摆放着星图、记录本、各种滤镜和工具。
“这是我的‘作战指挥部’。”周明远笑着走过去,掀开主望远镜的防尘罩,
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五年前公司搬来这里时,我就发现了这块宝地。
光污染比楼下少,视野开阔,关键是很安静。”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排排精心收纳的观测笔记、手绘星图,
还有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天文论坛讨论帖。“这是沈亦辰在过去三年里,
在各大天文论坛的所有发言记录。”周明远抽出最上面一本文件夹,递给我,“我打印出来,
做了批注。”我翻开文件夹,震惊得说不出话。每一页都是沈亦辰的发言截图,
旁边有周明远手写的注释:“2019.4.12,
他在‘星空之友’论坛发帖求助:寻找一款1972年蔡司产的广角目镜,
用于拍摄猎户座星云。批注:此人追求极致光学品质,对设备有‘复古情怀’,不盲目追新。
”“2020.8.7,他在回帖中提到‘观测时的孤独感,是数字时代最奢侈的体验’。
批注:重视‘体验’而非‘结果’,有哲思倾向。”“2021.11.3,
他分享了一张自己十四年前用胶片相机拍摄的猎户座,配文‘那时的像素很低,
但星星很真’。批注:怀旧,重视‘真实’与‘初心’。”我抬起头,
喉咙有些发紧:“明远总,这些……您整理了多久?”“从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接触他开始。
”周明远平静地说,“当时虽然没合作成,但我觉得这个人值得懂。阿雅,
你问我怎么用爱好做生意——这就是答案。不是临时抱佛脚,是日积月累的真诚。
”他调整着望远镜的角度,夕阳正在西沉,天际泛起橙红色的光晕:“做销售和观星一样,
都需要两样东西:耐心,和全局观。你要等云散,等天晴,等行星转到合适的位置。
你也要知道,每一颗星都不是孤立的,它属于某个星座,在某个星系,遵循着某种规律。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里面铺着黑色绒布,
整齐排列着十几片不同规格、不同年代的滤光镜片,
每一片都用标签仔细标注了年代、产地、特点。“1972年的蔡司,就在这里。
”周明远用镊子夹起一片淡蓝色的镜片,对着夕阳看,镜片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花了两年时间,通过六个不同的收藏圈朋友,才在一个退休的老工程师手里找到。
他儿子创业做无人机,当时也需要我们的传感器。”“所以您用这个……换来了订单?
”“不。”周明远摇头,把镜片小心地放回原处,“我告诉他,
这片镜片是沈亦辰找了十年的东西。老爷子听完,第二天就让他儿子带着合同来找我,
说‘能把别人的遗憾放在心上的人,做事错不了’。他没收我一分钱,
只说‘让它去到该去的地方’。”风吹起工作台上的星图,纸张哗哗作响。我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了“用心”两个字的分量。“那王总的月食视频呢?
”我想起望远镜上那个月牙刻痕。“那是另一个故事了。”周明远笑了,“王总痴迷天文,
但高度近视,看细节很吃力。我听说他年轻时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清月球的环形山。
我租了专业设备,在最好的观测点守了三个晚上,拍下高清的月食延时,
后期处理时特意增强了对比度,把环形山的阴影拉得特别清晰。”“您不会剪辑视频吧?
”“学啊。”周明远说得轻描淡写,“那一个月,我每天下班后跟着教程学剪辑,
熬到凌晨是常事。最后交给王总的不是一个视频文件,而是一个定制平板,
里面装了那个视频,还做了一个简单的交互程序——点哪里,就弹出哪座环形山的介绍。
他收到时,愣了很久,然后说,‘小周,你比我儿子还懂我’。”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一颗星星亮起。周明远调整望远镜,示意我看:“来,今晚天气好,能看到猎户座了。
”我凑近目镜,那片熟悉的星空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知道参宿四是一颗濒临爆炸的红超巨星,知道猎户座大星云是恒星诞生的摇篮,
知道沈亦辰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艰难的夜晚,知道他看着这片星空时,
心里想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很震撼,对吗?”周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现在你眼里的猎户座,和三分钟前还一样吗?”不一样了。每一颗星都有了故事,
有了温度,有了与地面上的某个人、某段人生、某种情感千丝万缕的联系。
“下周三有猎户座流星雨,我约了沈亦辰在城郊观测点见面。你跟我一起去,带上方案,
但别急着谈方案。”周明远收起望远镜,动作流畅而轻柔。“那谈什么?
”“谈他为什么在论坛里说‘孤独是奢侈的体验’,
谈他十四年前用胶片相机拍下的猎户座还在不在,谈陈启明离开的那个晚上,
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的星星是哪一颗。”周明远看着我,眼神深邃如这渐深的夜空,“阿雅,
最高明的销售,不是推销产品,是提供一个场景,
让客户自己看见——看见你的产品如何契合他的人生,你的服务如何抚平他的遗憾,
你的存在如何让他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
你是真的关心,真的在意,真的想为这个人做点什么——而不是为了签单。”下楼时,
我们又经过了那道矮门。蓝色灯带已经亮起,柔和的光晕在门框上流淌,
真的像一道小小的银河。周明远在门前停下,伸手摸了摸门框。“这道门,是我父亲设计的。
”他忽然说。我记起他之前提过,但这次,他说了更多。“他一生设计了十七栋写字楼,
这是最后一个作品。甲方原本要的是气派的不锈钢大门,他坚持要改成这样——矮,
需要人弯腰通过。”周明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轻,“施工时,工头偷偷来找我,
说‘周工是不是老糊涂了,这门多不气派’。我父亲说,‘气派是给人看的,
谦卑是给自己修的’。”我看着他,等着下文。“楼盖好后,他来验收,
就在这个位置站了很久。”周明远指了指地面,“然后他说,‘儿子,以后你要是进了这行,
记住——最好的生意,不是让人仰视你,是你能俯身看见人。弯腰不是放低身段,
是打开视野’。”他弯腰通过矮门,转身看我:“这五年,
我见过趾高气昂的新人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也见过身居高位的总裁在这里自然地蹲下。
这道门像一面镜子,照出人最本真的样子。”我也弯下腰,
这次我看见了更多——地砖上细微的划痕,墙角新生的蛛网,还有我自己的鞋尖上,
沾着的一片梧桐叶。“您父亲他……”“肺癌,前年走的。”周明远笑了笑,眼里有光,
“走之前,他说最不后悔的就是坚持设计这扇门。因为每次来复查,
他都能看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通过它,他说那比任何奖杯都让他高兴。
”我们沉默地走回办公区。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陈磊正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看见我们,
他停下来,额头上还贴着那张小熊创可贴。“明远总,阿雅姐。”他打招呼,
旧西装洗得发白,但脊背挺得很直。“膝盖的伤好些了没?”周明远问。陈磊愣了愣,
下意识捂住右膝——那里昨天在雨里磕破了,我早上才看见他裤管下的纱布。“好、好多了。
”他脸有些红,“谢谢明远总关心。”“不是关心,是应该。”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记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