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梧桐絮,软软地扑在城区小学的铁栅栏上。放学铃刚响过,
穿着藏蓝校服的孩子们像撒欢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涌出来,
校门口的家长群里便漾开一片笑闹声。花儿站在二楼校长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热闹,
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朵儿发来的微信:“晚上炖了排骨,
你带着冬冬过来,曹阳说要跟你汇报教务处的事。”花儿失笑,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知道了,准点到。”放下手机,她转身看向办公桌对面的男人。
曹阳正低头翻着一份教研计划,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身形挺拔,
肩宽腰窄,一身熨帖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走起路来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常年伏案却依旧利落的气质。花儿看着他,
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想起张明。张明是她的丈夫,在供电局上班。当年两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张明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话不多,却会在下雨天默默给她撑伞,
在她熬夜批改试卷时递上一杯热牛奶。花儿觉得踏实,便嫁了。婚后第二年,冬冬出生,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让这个家添了不少暖意。也是冬冬刚会摇摇晃晃走路的时候,
张明被提拔成了供电局下属部门的副主任。升职本是好事,可花儿的日子,却从那时候起,
渐渐变了味道。张明开始忙了。起初是偶尔的加班,后来是频繁的应酬。每天傍晚,
他回家换一身光鲜的衣服,喷点淡淡的古龙水,便匆匆出门。“局里的应酬,推不掉。
”他总是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花儿理解,
男人在事业上打拼不容易,她是校长,何尝不是整日操持着学校里的大小事?她从不拦着,
只是叮嘱一句“少喝点酒,早点回来”。可张明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八点到十点,
再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花儿搂着睡熟的冬冬,躺在空旷的大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会拿起手机,拨张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响了几声,突然就断了,再打,
便是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一瞬间,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
将她整个人裹挟。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是不是喝多了?
有没有人送他?还是……有别的事?这样的深夜,她常常失眠。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望不到头的路。冬冬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角。花儿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眶有些发酸。她是一校之长,
在几百号师生面前,她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李校长;可关起家门,
她也只是个盼着丈夫回家的女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两年。这天是周五,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花儿早早从学校回来,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冬冬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着积木,嘴里念念有词。防盗门“咔嗒”一声响,张明回来了。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扔,径直走进卧室,翻出一件黑色的夹克衫。“爸爸!
”冬冬听到动静,丢下积木就跑了过去,抱着张明的腿,仰着小脸,
“爸爸陪我搭积木好不好?我们今天要搭一个大城堡。”张明正对着镜子系扣子,
闻言皱了皱眉,低头看了看儿子。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手里还攥着一块黄色的积木。“冬冬乖,爸爸有事,要出去。”他伸手想推开冬冬。
“不嘛不嘛!”冬冬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小身子晃来晃去,“你好几天没陪我玩了,
妈妈说你今天休息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张明的声音沉了下来,
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今天约了客户,谈一笔不小的单子,迟到了不好。他用力一甩腿,
想把冬冬甩开。冬冬年纪小,哪里经得起他这么一甩?身子踉跄了一下,
“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疼得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又响又委屈,在客厅里回荡。厨房里的花儿正端着刚炒好的菜出来,听到哭声,
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出来,看到冬冬趴在地上哭,张明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烦躁。
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直冲头顶。她把菜盘子往餐桌上重重一放,
盘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张明!”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干什么!”张明转头看她,撇了撇嘴:“小孩子不懂事,
缠着我不让走。”“不懂事?他才三岁!”花儿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冬冬抱起来,
伸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眼眶瞬间红了,“你整天在外面鬼混,
回家连陪孩子玩十分钟都不肯?他是你亲生的吗?你推他干什么!”冬冬趴在她的肩头,
哭得更凶了,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哽咽着说:“妈妈,
爸爸坏……爸爸不让我抱……”花儿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抬起头,看着张明,
积压了两年的委屈、不满、担忧,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张明,你告诉我,
你天天出去应酬,到底是应酬什么?是喝酒唱歌,还是跟别的女人鬼混?!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家对你来说算什么?是旅馆吗?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
”“你胡说八道什么!”张明的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吼道,“我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多挣点钱!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出去喝酒?”“为了这个家?”花儿冷笑一声,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为了这个家,你会把孩子推倒在地?为了这个家,
你会深更半夜不回家,电话关机?张明,我受够了!今天你哪儿也不准去,就在家陪孩子!
”她抱着冬冬,挺直脊背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白杨。那是属于校长的魄力,
是她在无数次处理学校危机时练就的沉稳与强硬。她看着张明,眼神里满是决绝,
仿佛在说:今天你要是敢踏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张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
看着她怀里哭得抽抽搭搭的儿子,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那愧疚很快就被烦躁淹没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客户那边已经在催了。“我真的有事,花儿,别闹了。”他放低了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我没闹。”花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今天,
你必须留下。”张明咬了咬牙,脸上的烦躁变成了恼怒。他看了看花儿,又看了看表,
最终还是狠了狠心。“你简直不可理喻!”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花儿抱着冬冬追了过去,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防盗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那声音又重又响,震得整面墙似乎都在颤抖。冬冬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厉害了。花儿抱着他,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紧闭的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厨房里的菜还冒着热气,客厅的茶几上,冬冬的积木堆了一半,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
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可花儿的心里,却冷得像冰窖。她哄了好久,
才把冬冬哄睡着。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小被子,她坐在床沿,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
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透过窗户,
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就那样坐着,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天亮。
张明没有回来。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天亮的时候,
花儿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头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她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她洗了把脸,勉强打起精神,去厨房给冬冬做早餐。
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厨房里,可花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她给冬冬穿好衣服,
看着小家伙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心里又是一阵发酸。送冬冬去幼儿园的路上,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花儿的脚步有些虚浮,眼前一阵阵发黑。把冬冬交给老师,
看着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室,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拨通了曹阳的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曹阳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春日里的暖阳:“李校长,
早上好。”“曹阳”花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
学校的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有什么急事,再给我打电话。”“您没事吧?
”曹阳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学校这边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不用,就是没休息好,歇一天就没事了。”花儿勉强笑了笑,“那就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花儿慢慢走回家。空荡荡的房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冷清。她躺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铃响了。她撑着身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是曹阳。打开门,曹阳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
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李校长,我下班了,顺路过来看看您。朵儿本来也想来的,
但是单位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花儿侧身让他进来,勉强笑了笑:“让你特地跑一趟,
真是麻烦了。”客厅里乱糟糟的,冬冬的积木还散落在地毯上,餐桌上的菜还没收拾。
花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收拾:“你看我,都忘了收拾了。”“您别忙了,我来帮您。
”曹阳放下水果篮,主动拿起抹布,开始擦拭餐桌。他动作利落,有条不紊,
很快就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花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走进厨房,
看了看冰箱里的菜,笑着说:“也到饭点了,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吧。我随便做两个菜。
”曹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看看您,不打扰您休息了。”“没事,
”花儿的语气很真诚,“冬冬在幼儿园,就我们两个人,简单吃点。”曹阳拗不过她,
只好留了下来。花儿系上围裙,走进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起,
久违的烟火气慢慢弥漫开来。曹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认识花儿很多年了,从她还是教导主任的时候,到后来升任校长。
她一直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叫苦叫累。可今天,
他却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丝疲惫和脆弱。饭菜很快就做好了。两菜一汤,清蒸鲈鱼,番茄炒蛋,
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曹阳帮忙把菜端到餐桌上,花儿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尝尝我的手艺,
”花儿笑了笑,“可能不如朵儿做得好。”“您太谦虚了,”曹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鲈鱼,
“味道很好。”两人慢慢吃着饭,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渐渐就聊开了。聊着聊着,
花儿就忍不住说起了张明。说起他没完没了的应酬,说起他深夜不归的冷漠,
说起昨晚他推开冬冬的那一幕。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眶却慢慢红了。
曹阳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