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城市还沉浸在一片灰蓝色的静谧之中,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湿滑路面的声音,提醒着这并非一座死城。但在这片城北的老旧小区,一种独特的、几乎成为日常仪式的轰鸣,准时撕裂了黎明前的安宁——垃圾车来了。
巨大的、涂着橙黄警示色的压缩式垃圾车,像一头疲惫而固执的钢铁巨兽,喘着粗气,沿着狭窄的、满是油污和水渍的巷道缓缓驶入。它的车轮碾过不知哪家丢弃的烂番茄,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机械臂笨拙地抬起、落下,与金属垃圾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惊起了电线杆上几只羽毛凌乱的麻雀。
赵东山就在这轰鸣与恶臭交织的序曲中,开始了他的第187天。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某个早已倒闭的本地啤酒厂商标的蓝色工装,下身是一条膝盖处磨得近乎透明的军绿色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断了人字带的塑料拖鞋,走在这片馊水横流、菜叶遍地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这声音,与他记忆中意大利小牛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大堂上的清脆回响,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
187天前,他还是那个在金融版面和财经新闻里被称为“资本猎豹”的赵东山。东山集团的创始人,手握数十亿资金,在房地产和股权投资领域翻云覆雨。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他的一个眼神,能让谈判桌对面的对手冷汗涔涔。
而现在,他那双曾经在无数份价值亿万的合同上签下名字、操纵着庞大资金流向的手,正精准而迅速地在一堆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中翻拣。动作麻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效率。
铝罐,扔进左手边的蛇皮袋,碰撞发出轻响。硬纸板,折叠整齐,码放在右手边,逐渐堆高。塑料矿泉水瓶,拧开残盖,踩扁,发出“咔吧”的脆响,然后归入中间的编织袋。
他的手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手臂上被不知名的锐物划出的浅痕新旧交错。但他分类的动作却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甚至带着点……优雅?仿佛他处理的不是废弃物,而是某种需要精细管理的资产组合。这种过于熟练和冷静的姿态,让旁边几个同样在垃圾堆里讨生活的拾荒者不时投来诧异的目光。
“东哥,早啊!嚯,今天收获不错嘛,这袋子都快满了!”收废品的老张头叼着一根烧到过滤嘴的烟蒂,眯着眼打量赵东山脚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老张头是这片区域的“终端回收商”,拥有一辆三轮车和一台老式台秤。
赵东山抬起头,浑浊的晨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那张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面孔,如今只剩下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与疲惫。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他不喜欢“东哥”这个称呼。太像从前了。从前,那些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下属、寻求合作的伙伴,甚至一些别有目的的所谓朋友,也常常带着夸张的热情叫他“东哥”、“东山兄”。如今,这称呼从老张头嘴里出来,带着市井的直白和一点点对“业务能手”的认可,却像一根细针,不断刺扎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但他无力纠正,也无法逃离。在这里,他就是拾荒者“东哥”。
他沉默地把分好类的废品拖到老张头的三轮车旁,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台秤指针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
“喏,东哥,今天四十八块五。”老张头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递过来。纸币上沾着油污和汗渍。
赵东山接过钱,没有数,直接塞进裤兜深处。那触感,与他记忆中支票本和黑卡的平滑冰冷,隔着一百八十七个日夜的尘埃。
就在他准备转身,继续投入那片垃圾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堆残羹冷炙和破碎的玩具零件中间,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那是一种不同于玻璃碴子或易拉罐拉环的光泽,更内敛,更……熟悉。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拨开表面的污秽。一部半旧的华为手机显露出来。屏幕已经裂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边缘还有磕碰的痕迹,机身也沾满了黏糊糊的不知名液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捡了起来。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触感透过污物传到指尖。
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口擦了擦屏幕,蛛网裂痕下的图案模糊不清。他尝试着按了下侧面的电源键。
一秒,两秒……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块电子垃圾,准备随手扔掉时,屏幕竟然顽强地亮了起来!虽然亮度很低,色彩失真,但确实启动了,显示出一个需要充电的电池图标和百分之二的红色电量警告。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这破手机,居然还能用?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好奇、荒谬,或许还有一丝绝境中人对任何“非常规”事物的本能关注,让他没有将手机扔回垃圾堆。他左右看了看,老张头正在专心致志地捆扎纸板,其他拾荒者也各自忙碌。他迅速将这部残破的手机塞进了自己同样破旧的裤兜里,仿佛藏起了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裤兜沉甸甸的。装的不仅仅是一部废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