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办公室不像楼下那般金光璀璨。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大部分喧嚣,只留下低沉的背景音如同潮水般隐约拍打。一面墙是整块的单向玻璃,俯瞰着楼下舞池里扭曲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像在观察一个光怪陆离的鱼缸。
陈天雄站在玻璃前,背对着门口。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深色中式立领上衣,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没有声音,但那缓慢转动的节奏,似乎比楼下的鼓点更能定住这房间的空气。
辉仔轻轻带上门,咽了口唾沫:“雄哥。”
“下面热闹?”陈天雄没回头,声音平缓。
“凌霄殿,来了帮人。山西的钱老板做寿,牵头的是……一个叫赵永豪的港商。”辉仔语速稍快,但尽量清晰,“钱老板指名要林曼,我说林曼身体不适,他们不买账。赵永豪开的腔,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硬。”
“赵永豪……”陈天雄重复这个名字,核桃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什么来路?”
“查了,明面上是‘永豪国际’的董事,做贸易和地产,来东莞考察投资环境有小半年了。之前来过几次,都是正常消费,很低调。这次阵仗不一样,带的人……”辉仔斟酌用词,“不像一般老板带的司机或保镖,眼神和做派,有点江湖气,但又不完全是本地的路数。”
“过江龙。”陈天雄淡淡道,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轮廓分明,眼角有深纹,眼神很稳,但深处有种长时间在复杂局面里浸泡出来的审慎。“知道为什么突然摆阵吗?”
“像是故意立威。”辉仔分析,“钱老板像个幌子。赵永豪借他的由头,试探我们的反应,也试试林曼在我们这的分量。”
“林曼呢?”
“在后台。不过……”辉仔迟疑了一下,“我来之前,看到她看了手机,脸色有点不对。很快恢复了,但那一瞬间不太一样。”
陈天雄走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下:“林曼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心里能装事。先不管她。赵永豪要试探,就让他探。林曼不能去。不是端架子,是规矩不能破。我们这的姑娘,不是货物,客人可以选,但不能硬逼。你回去,告诉钱老板和赵老板,林曼确实不方便,我陈天雄亲自赔罪。开两瓶89年的玛歌,记我账上。另外……”他顿了顿,“把夏竹、秋菊都叫过去,陪好。如果那位赵老板还要说别的,你就说,我在楼上备了茶,请他赏脸上来聊聊。”
辉仔心里有数了。雄哥这是软中带硬,给足对方面子,但也划清了线。请上来聊,才是真正的过招。“明白了,雄哥。”
“还有,”陈天雄叫住他,“让阿昆带几个人,就在凌霄殿外廊守着,不用进去,也别摆脸色。正常安保。只是让咱们的客人,特别是那几位‘公主’,觉得安心。”
阿昆是内保的头儿,早年跟雄哥打过天下,身手硬,人也稳。辉仔点头:“好。”
“去吧。”
辉仔离开后,陈天雄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马队,休息了没?……没事,打听个人,‘永豪国际’赵永豪,港商,最近在东莞……嗯,对。方便的话,帮我看看水深水浅。不着急,有空回我就行。”他放下电话,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过江龙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过江,又带着哪里的风雨。
更衣室里弥漫着化妆品、香水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气息。林曼用纸巾慢慢擦掉唇边那道出界的红痕,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脸恢复了完美无瑕,只是眼神里的微澜尚未完全平息。
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还在屏幕上:【你要找的人,和赵有关。】
赵?赵永豪?那个最近几次来,目光总是似有若无扫过她,却从未真正接近的港商?她快速在记忆里搜索关于这个人的细节:四十岁上下,衣着讲究但不张扬,说话带一点港普,举止有度,带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他应付得游刃有余。看起来只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但这条信息……发信人是谁?知道她在找人的人极少。是她暗中委托的那位**?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是本地人。三年前,她还是广州美院油画系的学生林晚。父亲经营一家不小的陶瓷外贸公司,家境优渥,前途看起来一片明亮。直到父亲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官司,被指控走私和行贿,公司资产迅速被冻结,父亲在拘留所突发心脏病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巨额债务瞬间压垮了这个家。她被迫休学,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原先父亲的朋友们避之不及。她隐约觉得父亲的倒台并非简单的商业失败,背后有只手在推动,但却抓不住任何线索。最后,是雄哥“帮”她还清了最关键的一笔债,条件是她来太子酒店“工作”。她知道这地方不干净,雄哥也未必清白,但走投无路时,伸过来的稻草也会抓住。更重要的是,雄哥的势力盘根错节,或许能接触到一些她接触不到的信息。这三年来,她小心翼翼,利用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碎片,私下里拼凑,目标只有一个:找出当年导致父亲破产身亡的真正黑手。
“赵永豪……”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永豪国际?似乎听说过。父亲出事前,好像提起过有一家香港公司想合作一个大项目,但后来没了下文。会是巧合吗?
她删除了信息,清空了缓存。在这里,任何不小心都可能致命。但她把“赵永豪”和“永豪国际”深深记在了心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负责她们起居的阿姨:“曼曼,辉经理让我问问,你这边要是没事,等会儿十一点,V8台有个熟客想请你过去喝杯酒,你看……”
这是辉仔在给她安排相对轻松和安全的台。她知道,凌霄殿那边的麻烦,辉仔和雄哥会处理。她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好的,芳姨,我补个妆就过去。”她声音平静柔和,听不出一丝波澜。
辉仔回到凌霄殿门口,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推门进去。
里面的气氛比刚才稍冷了一些,钱老板脸色不太好看,赵永豪倒是依旧面带微笑,和身边一个手下低声说着什么。夏竹和秋菊已经在了,正陪着钱老板带来的其他人喝酒唱歌,努力暖场。
“钱老板,赵老板,各位大哥!”辉仔声音洪亮,先自罚一杯,“招待不周,实在对不住!”
钱老板哼了一声,没说话。
赵永豪笑着看过来:“辉经理,看来是请示过陈老板了?冬梅**能来赏光了吗?”
辉仔弯着腰,态度恭敬但话很清晰:“赵老板,实在抱歉。冬梅……林曼她今晚确实状态非常不好,勉强过来,怕是扫了各位老板的兴。我们雄哥知道了这事,非常过意不去,特别交代,今晚这单全免了,再开两瓶他珍藏的好酒给钱老板贺寿,算是他一点心意。”他招手,服务员立刻端上两瓶已经醒好的红酒,酒标古朴,懂行的人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钱老板脸色稍霁,但没完全放下。
辉仔继续道:“雄哥还说,久仰赵老板大名,一直没机会亲近。如果赵老板不嫌弃,他在楼上备了点好茶,想请赵老板忙完移步上去,聊聊天,交个朋友。”
话递到这里,意思全到了。给了天大的面子(免单、赠名酒),也给了台阶(老板亲自邀约喝茶)。如果再硬逼,就不是要人,而是直接打脸陈天雄了。
赵永豪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他哈哈大笑,拍拍钱老板的肩膀:“钱老哥,你看,陈老板太客气了!既然陈老板盛情,这个朋友我一定要交。冬梅**既然不舒服,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嘛。夏竹**和秋菊**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一样好,一样好!”他端起辉仔倒上的红酒,“来,钱老哥,各位兄弟,我们感谢陈老板的美意,这杯敬陈老板!”
气氛被重新带动起来。钱老板也顺着台阶下了,毕竟两瓶名酒和价值不菲的免单是实打实的。
辉仔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自己这关暂时过了。他陪着喝了两杯,眼神悄悄扫过赵永豪。赵永豪正笑着和身边人说话,但辉仔注意到,他的余光似乎几次掠过门口的方向,那里,阿昆带着两个身材结实、穿着黑西装的内保,像门神一样安静地站着,并不朝里看,却无形中划出了一条界线。
赵永豪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
一场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但辉仔知道,茶还没喝,龙还没碰面。这太子酒店的深水,刚刚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而回到更衣室准备去V8台的林曼,在经过空旷的消防通道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通道里隐约传来压低的讲电话声,是某个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抱怨和一丝惶恐:“……查得突然,一点风声都没有……说是群众举报消防隐患和疑似有偿陪侍……对,就在明后天,让我们准备好材料,配合检查……我知道,我会跟雄哥说……”
林曼的心轻轻一沉。消防、有偿陪侍……这种联合检查,往往只是开始。她想起那条短信,想起楼下那条过江龙。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