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锣打鼓声中,沈清言穿着红袍,意气风发地进了门。第一句话就是:“云若,
尚书千金看中了我,为了仕途,只能委屈你降为贵妾了。”满屋宾客都在劝我大度,
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我坐在高堂之上,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沈清言,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是谁给的?你这探花郎的文章是谁润色的?
”沈清言不耐烦:“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你要是不愿,就领休书滚。”我放下茶盏,
从身后供桌上请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锦盒。打开,一块免死金牌熠熠生辉,
上面刻着“如朕亲临”。我看着吓得双腿打颤的沈清言,冷笑:“先帝曾许我婚嫁自由。
我原本想做个贤妻,既然你不想做人,那我就换个活法。来人,把这负心汉的官帽给我摘了!
”1.锣鼓喧天。震得我耳膜发疼。沈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被红绸子勒得像要断气。
沈清言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大红花,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我也穿着正红色的袄裙,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碧螺春。茶汤烫嘴。
但我心里更寒。沈清言一脚跨进门槛,甚至没等我起身相迎,那双薄唇一张一合,
冷冰冰地吐出一句:“云若,把正室的位置腾出来。”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恭维“探花郎郎才女貌”的宾客,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我低头,
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沫。没说话。沈清言皱了皱眉,似乎嫌我反应太慢。他走近两步,
身上的酒气直冲我鼻尖。“没听见?吏部尚书林大人的千金看中了我。林大人说了,
只要我娶婉柔为妻,我也能进吏部。”他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轻松。
“为了我的仕途,为了沈家的光耀,只能委屈你降为贵妾了。”“贵妾?”我终于抬起头。
看着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以前觉得清俊,现在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算计的酸臭味。
“沈清言,大周律例,糟糠之妻不下堂。你是探花郎,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清言脸色一沉。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少拿律例压我。林大人权倾朝野,
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再说了,婉柔知书达理,那是大家闺秀,能帮衬我的官运。你呢?
”他嫌弃地打量了我一眼。“满身铜臭味,除了会算账,你懂什么诗词歌赋?
懂什么官场应酬?”我笑了。笑得手里的茶盏都在抖。“我不懂?”“沈清言,
三年前你连赶考的驴车都租不起,是谁卖了嫁妆给你凑的盘缠?
”“两年前你在京城染了风寒,快死了,是谁大雪天跪在医馆门口求的大夫?
”“你那些锦绣文章,哪一篇不是我挑灯给你润色修改的?”周围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指指点点。沈清言脸上挂不住了。红一阵白一阵。他猛地一甩袖子。“闭嘴!那是你自愿的!
做妻子的,帮衬丈夫天经地义。现在我飞黄腾达了,让你做贵妾也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很大。像是要用音量来掩盖心虚。这时候,一只干枯的手突然伸过来,
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我转头。是沈清言他娘,
我那位平时连洗脚水都要我端的婆婆。老太婆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
“裴云若!你怎么跟我儿说话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嫁进来三年,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也就是我儿心善,还留你在府里做妾,要换了别家,早一纸休书把你轰出去了!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无出。七出之条。好大的一顶帽子。我看着这对母子,
心里那点仅存的情分,彻底断了。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溅到的茶渍。动作慢条斯理。
“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环视了一圈看热闹的宾客,
目光最后落在沈清言那张不耐烦的脸上。“沈清言,你确定要为了那个林婉柔,把事做绝?
”沈清言冷笑一声,下巴抬得老高。“绝?是你不知好歹。今日这正室之位,你让也得让,
不让也得让!林家的轿子明日就到,你自己看着办!”我点了点头。“好。
”“既然你们沈家不要脸,那这脸,我也不给你们留了。”我转身,
走向身后供奉祖宗牌位的供桌。那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黑漆木盒。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沈清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想要拦我。“你干什么?
那是——”晚了。我的手已经按在了盒盖上。2.“别动那个!”沈清言吼了一嗓子。
声音都劈叉了。他冲上来就要拽我的手腕。我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巴掌。“啪!”清脆。
响亮。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连外头的锣鼓声好像都停了。沈清言捂着脸,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敢打我?”“打你怎么了?”我揉了揉发麻的手掌,
冷冷看着他。“这一巴掌,是替你死去的爹打的。
教训你这个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不孝子孙。”“反了!反了!”婆婆老脸涨成猪肝色,
一**坐在地上就开始拍大腿嚎丧。“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泼妇打当朝探花郎啦!
还有没有王法啦!这种恶妇,一定要休了!立刻休了!要把她浸猪笼!”她一边嚎,
一边给旁边愣住的丫鬟使眼色。那是她的心腹丫鬟春桃。春桃立马会意,
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就围了上来。“夫人,得罪了,老夫人有令,请您去柴房反省反省。
”春桃皮笑肉不笑。伸手就要来抓我的头发。我站在供桌前,纹丝不动。只说了一个字。
“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杀气。春桃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竟然不敢落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打死算我的!”婆婆在地上撒泼打滚,
指着我的鼻子骂。“裴云若,你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门,我们沈家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现在我儿出息了,你还想占着茅坑不拉屎?门都没有!”我冷笑。“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当初是谁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被人堵在门口要剁手指,是我拿嫁妆替你还的?
”“是谁冬天犯了老寒腿,想吃燕窝补身子,是我大半夜跑遍全城给你买的?
”“这沈府上下,从修缮屋顶的瓦片,到你们晚上点的灯油,哪一文钱不是我裴云若出的?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逼视着地上的老太婆。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嘴还是硬的。
“那……那是你该做的!你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你的钱就是沈家的钱!
”“好一个沈家的钱。”我转头看向沈清言。他已经缓过神来,
脸上**辣的巴掌印让他显得格外狰狞。“裴云若,别跟我算这些烂账。钱,我会还你。
等我当了官,这点银子算什么?”他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乖乖交出管家权,搬去偏院做妾,
以后好好伺候婉柔,我保你衣食无忧。”“第二……”他眯起眼睛,眼神阴毒。“拿着休书,
滚出沈府。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被休出门,这京城里,
可没人敢收留一个被探花郎休弃的女人。”威胁。**裸的威胁。他是想告诉我,离开沈家,
我就只有死路一条。周围的宾客也开始指指点点。“是啊,沈夫人,忍忍吧。”“男人嘛,
飞黄腾达了换个老婆很正常。”“做妾总比被休了好啊,好歹是个探花郎的妾室。”听听。
这就是世道。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沈清言,你真以为,我裴云若离了你,
就活不下去?”沈清言嗤笑一声。“难道不是?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除了有点臭钱,
你还有什么?”“孤女?”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看来我平时太低调,
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错觉。”我重新走回供桌旁。伸手,拂去木盒上的积灰。
“沈清言,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这个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吗?
”沈清言愣了一下。他确实好奇过。刚成亲那会儿,他几次想偷看,都被我拦住了。
后来日子久了,加上盒子破旧,他也就不在意了。以为就是些不值钱的老物件。“故弄玄虚。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这就是个破盒子,能装什么?难不成还是金山银山?”我没理他。
手指扣住生锈的铜锁。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锁断了。因为年代久远,锁芯早就腐朽了。
我缓缓掀开盒盖。一道金光,虽然微弱,却在烛火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盒子里。
并没有金山银山。只有一块弯如半月的铁片。上面用金粉嵌着字。字迹苍劲有力,
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威压。沈清言离得最近。他下意识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
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我拿出那块铁券。举过头顶。
转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要休我的底气?”沈清言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对我跪。
是对着我手里的东西跪。因为那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3.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跪下了。
不管是刚才还在嗑瓜子的张大娘,还是对我指指点点的李秀才。一个个脑袋磕在地上,
**撅得老高。像一群趴窝的鹌鹑。只有我还站着。手里举着那块丹书铁券。
沈清言跪在最前面,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虽然还没正式授官,但好歹读了那么多年书,
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丹书铁券。免死金牌。除了谋逆大罪,其余死罪皆可免。
更重要的是那四个字——“如朕亲临”。见此券,如见先帝。
“这……这怎么可能……”沈清言嘴里还在念叨,冷汗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把地砖都洇湿了一小块。
“你……你就是一个商户女……你怎么会有这东西……”我冷眼看着他。这会儿知道怕了?
刚才那股子要把我扫地出门的狠劲儿去哪了?“商户女?”我轻笑一声,
把铁券慢慢放回盒子里。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沈清言,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当年我爹要把我嫁给你这个穷书生?”沈清言抬头看我,眼神迷茫又惊恐。
“难道不是因为……因为我看上了你?”“呸。”我没忍住,啐了他一口。“你也配。
”“当年我爹是看你虽穷,但还有几分傲骨,以为你是个可托付之人,才隐姓埋名,
把女儿下嫁给你。”“没想到,我看走了眼。”“那几分傲骨,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块丹书铁券,是先帝赐给我祖父裴大将军的。
”“裴家满门忠烈,只剩下我这一根独苗。”“先帝怜惜,特赐此券,许我婚嫁自由,
不受世俗礼法约束。”“别说你一个小小的探花,就是当朝宰相,也没资格贬我为妾!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清言的心口。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婆婆,这会儿已经吓晕过去了。也没人敢去扶。生怕沾上晦气。
“云……云若……”沈清言吞了口唾沫,试图伸手拉我的裙角。
误会……”“我那是……那是被猪油蒙了心……”“我心里只有你……真的……那个林婉柔,
我不喜欢的……”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狗样,我只觉得反胃。刚才还口口声声为了仕途,
为了沈家光耀。现在立刻就把那位尚书千金卖了?这变脸的速度,川剧大师都得拜他为师。
“不喜欢?”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脏手。“刚才谁说的,人家知书达理,是大家闺秀?
”“谁说的,我满身铜臭,只会算账?”沈清言急得满头大汗,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嘴贱!我胡说八道!”“云若,你看在夫妻三年的情分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绝不再提纳妾的事!
”“我不做官了……不……我不进吏部了……”他语无伦次,只想保住这条命。毕竟,
拿着先帝御赐之物,我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轻而易举。甚至,我有权请出尚方宝剑,
先斩后奏。我想笑。真的。这就是我爱了三年的男人。这就是我不论严寒酷暑,
替他洗衣做饭,红袖添香的夫君。在权力面前,他可以抛妻。在生死面前,他可以弃严。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晚了。”我冷冷吐出两个字。沈清言僵住了。“沈清言,
你以为这就完了?”“你以为,拿出这块牌子,就是为了吓唬吓唬你?”我眼神一凛,
看向门外。夜色深沉。远处似乎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金属撞击声。
“沈清言,你真以为,吏部尚书林大人看上你,是因为你有才华?”沈清言一愣。
“什……什么意思?”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林大人那是看中你蠢。”“好控制。
”“正好用来做这贪污案的替死鬼。”沈清言还没反应过来。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一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为首一人,
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张驾帖。“沈清言!”“有人举报你勾结吏部尚书林文忠,科举舞弊,
买官卖官!”“跟我们走一趟吧!”沈清言彻底瘫软在地上。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我也没料到锦衣卫来得这么快。这举报信,我半个时辰前才让人送出去。看来,
那位指挥使大人,早就盯着这块肥肉了。为首的锦衣卫扫视全场,
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丹书铁券上。他眼神微动,抱拳行了一礼。“裴夫人,受惊了。
”“指挥使大人有令,请夫人也一同前往镇抚司叙话。”去镇抚司?那可是阎王殿。
进了那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我握紧了手里的盒子。“这位大人,我乃告发之人,也要去?
”那人面无表情。“例行公事。”“况且……”他顿了顿,眼神玩味。“指挥使大人说,
有些旧账,想跟裴夫人算一算。”旧账?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和那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指挥使,能有什么旧账?
除非……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五年前。边关。
那个被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少年?完了。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4.锦衣卫的马车,
比沈家的轿子硬多了。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沈清言被像死猪一样扔在后面的囚车里,
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的。这会儿他倒是知道哭了。我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锦盒。
这是我目前唯一的护身符。到了北镇抚司。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阴森。压抑。
仿佛连空气里都飘着冤魂。那个领头的锦衣卫——后来我知道他叫千户陆铮,
把我带到了一间偏厅。“裴夫人,稍候。”说完他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
茶也没一杯。椅子倒是有一把,太师椅,硬邦邦的。我没敢坐。
谁知道这椅子上有没有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就这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麒麟服,腰间挂着鸾带。身材高大,
宽肩窄腰。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身上的气场,强得让人窒息。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裴云若。”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沙哑。有点耳熟。我硬着头皮行礼。“民妇裴氏,见过指挥使大人。”他没说话。
一步步朝我走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虎口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东西。”言简意赅。
我知道他要什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锦盒递了过去。在这个人面前,耍花招是找死。
他接过盒子,也没打开。随手往旁边桌子上一扔。“咣当”一声。听得我肉疼。
那可是先帝御赐的!“大人……”我刚想开口提醒。他突然上前一步,逼近我。
那张脸终于暴露在烛光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断了半截眉毛。却丝毫不损他的英气,反而增添了几分匪气。我呼吸一滞。
这眉眼……这伤疤……真的是他?当年我在边关救回来的那个小哑巴?那时候他浑身是血,
脸上全是泥,根本看不出长相。只记得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草原上的孤狼。
“认出来了?”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五年不见,裴大**的口味变了不少。
”“当年给我喂馊馒头,现在倒舍得拿嫁妆去养那个小白脸?”我头皮发麻。这语气,
怎么听着这么酸呢?“大人误会了。”我稳住心神,试图解释。“当年那是军粮紧缺,
我自己都吃不饱……”“呵。”他冷笑一声,打断我。“吃不饱?
”“我看你给那沈清言买笔墨纸砚的时候,倒是大方得很。”“为了给他凑盘缠,
连你娘留给你的玉佩都当了?”我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这五年,
他一直在监视我?“大人……这是民妇的家事。”“家事?”他眼神一冷。猛地伸手,
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裴云若,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你在死人堆里把我刨出来的时候,说过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说过什么?
那时候兵荒马乱,我每天都在逃命,顺手救他是为了找个伴壮胆。我说的话多了去了。
“别怕,姐姐罩着你。”“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等你长大了,
给姐姐当护院,姐姐给你娶媳妇。”……我试探着问:“让……让你给我当护院?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疼得我皱眉。“你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啥?
我瞪大眼睛。我有说过这句吗?好像……大概……也许……是开玩笑的时候说过一嘴?
那时候以为他是个哑巴,又快死了,逗他玩呢。谁知道他不但活了,
还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这就是所谓的“祸从口出”?“那个……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笑着打哈哈。试图把这一页揭过去。“再说了,大人现在位高权重,
想要什么样的名门闺秀没有?我一个二婚……哦不,还没离呢,有夫之妇,哪配得上大人?
”“有夫之妇?”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在我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一看。《放妻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沈清言的名字,还按了鲜红的手印。
墨迹还没干透。“刚才在牢里,我让他写的。”他淡淡地说。仿佛只是让人写了一张欠条。
“从现在起,你不是有夫之妇了。”“你是自由身。”我拿着那张纸,心情复杂。
这就……离了?虽然这也是我的目的,但这种被强行安排的感觉,怎么那么怪呢?
“谢大人恩典。”不管怎么说,先把礼数周全了。“那……沈清言的案子?”“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流放三千里,去岭南修路。”岭南。
瘴气横行。以沈清言那身子骨,估计走到半路就得喂狼。不过,这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并不觉得同情。“那林家?”我又问。“林文忠贪污受贿,证据确凿。抄家,下狱。
”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雷厉风行。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还有事?”他放下茶杯,
挑眉看我。“没……没事了。”我收好放妻书,准备告退。“民妇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离开京城,不碍大人的眼。”“站住。”他叫住我。“谁准你走了?”我脚步一顿。
“大人还有何吩咐?”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佩。系着红绳。
正是我当年当掉的那块,我娘的遗物。他把它系在我的腰间。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这玉佩,我赎回来了。”“花了五百两。”他看着我,眼神灼灼。“裴云若,
你欠我五百两。”“加上当年的救命之恩……”他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上。
激起一阵战栗。“这债,你打算怎么还?”5.“还钱。”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五百两是吧?我还一千两。连本带利。”虽然沈家那点家底被我霍霍得差不多了,
但我私房钱还是有点的。这些年做生意,我也没全贴给沈清言。狡兔三窟嘛。
萧寒(刚才瞥见他桌案上的公文,知道了他叫萧寒)笑了。笑得我心里发毛。“一千两?
”他伸手挑起我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圈圈。“本座缺钱吗?”也是。锦衣卫指挥使,
抄个家流点油水都够我吃一辈子。“那大人想要什么?”我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距离。
但这屋子就这么大,我背后就是墙。退无可退。“我缺个管账的。”萧寒松开我的头发,
退后一步。“北镇抚司的账目乱七八糟,那帮杀才只会砍人,不会算账。”“听说你在沈家,
把一本烂账理得井井有条?”我一愣。让我给锦衣卫管账?这算什么要求?
“大人……这不合规矩吧?”“这北镇抚司,我就是规矩。”他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怎么?不愿意?”“还是说,你想去陪沈清言修路?”威胁。又是威胁。
这男人跟沈清言唯一的区别就是,沈清言是软刀子割肉,他是直接拿刀架你脖子上。“愿意!
一百个愿意!”我立马表态。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不嫁给他,管账就管账呗。
正好我也想看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到底有多黑。“很好。”萧寒满意地点点头。
“明天巳时,来点卯。”“迟到一刻,扣十两银子。”黑心资本家!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面上却笑嘻嘻。“是,大人。”“那个……那块铁券?”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盒子。
“暂时扣押。”萧寒看都没看一眼。“作为抵押物。”“等你还清了‘债’,再还你。
”我咬牙。行。你拳头大,你说了算。我抱着放妻书,逃也似的离开了北镇抚司。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沈清言解决了。
婆婆估计也疯了。我裴云若,终于自由了。除了……欠了某人一**债。第二天。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北镇抚司。没办法,换了新地方,认床。再加上担心那块铁券,
一晚上没睡好。门口的守卫拦住我。“干什么的?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掏出萧寒给的腰牌。守卫一看,立马换了副嘴脸。“原来是裴先生,
指挥使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先生?这称呼倒是有趣。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内堂。
萧寒正坐在案前批公文。换了一身常服,玄色锦袍,显得没那么杀气腾腾,多了几分贵气。
“来了。”他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账本。“这些,今天看完。
”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差点晕过去。这起码有这半人高!“大人,您这是在雇长工呢?
”我**。“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看不完不准吃饭。”萧寒终于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或者,你求我?”求你个大头鬼。我有骨气。我撸起袖子,
搬把椅子坐下,拿起一本就开始翻。“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内堂响起。
萧寒也不嫌吵。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偷瞄我两眼。我也懒得理他。
专注搞事业的女人最美。翻着翻着,我发现不对劲了。这账……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去向不明。名目写的是“修缮诏狱”。修个牢房要三万两?
镶金边的吗?而且这笔钱是每个月都有。持续了半年。也就是说,有人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
挪用了近二十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我停下算盘,抬头看向萧寒。他也正看着我。
眼神深邃。“看出来了?”他问。原来他知道?“大人,这……”“这是个坑。
”萧寒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演武场。“有人想用这笔账,把锦衣卫,
甚至把我,送上断头台。”我心里一寒。政治斗争。我就知道这活不好干。
“那大人为何……”“为何让你看?”他转过身,背着光。“因为这笔钱,流向了沈家。
”什么?!我惊得站了起来。“沈家?沈清言?”“不。”萧寒摇摇头。“沈清言那个草包,
没这胆子。”“是沈家背后的那个人。”“谁?”“你的好婆婆,沈老夫人。”我愣住了。
那个只会撒泼打滚,贪财如命的老太婆?她有这本事?“她本名叶兰。
”萧寒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前朝余孽,‘红莲教’的圣女。”我:……这情节走向,
是不是有点太狂野了?我只是想休个夫,怎么还扯上反贼了?
“那沈清言……”“他是叶兰捡来的。”萧寒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也就是个挡箭牌。”“真正的‘少主’,另有其人。”我脑子有点乱。信息量太大。
“那……那我……”我是不是卷入什么不得了的大案子里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你跑不掉了。”萧寒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把我圈在椅子里。
“裴云若,你已经上了贼船。”“这账本既然你看懂了,那就只有两条路。”“要么,
帮我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要么……”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灭口。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里只有一句MMP。这哪里是救命恩人?这简直就是讨债鬼!
“我选一。”我举手投降。“识相。”萧寒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像摸一条狗。“今晚,
跟我去个地方。”“去哪?”“鬼市。”他勾起嘴角,笑得邪魅狂狷。“带你去见识见识,
你那个‘婆婆’的真面目。”6.子时。鬼市开门。这地方不在地上,在地下。
入口就在城西乱葬岗的一口枯井里。萧寒给我弄了一套行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夜行衣。
而是一身花里胡哨的绸缎袄子,脸上还给我点了一颗媒婆痣。他自己则贴了两撇八字胡,
怀里揣着个金算盘。活脱脱一个刚发了横财的土财主,带着他的恶俗婆娘来销赃。
“一定要穿成这样?”我扯了扯身上艳俗的红手帕,嫌弃得直撇嘴。“鬼市里,越不像人,
越安全。”萧寒搂着我的腰,手劲很大。如果不看他的脸,光看那双到处乱瞟的色眯眯的眼,
我都想给他一巴掌。演技真好。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下了井,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