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车间里的最后钟声1998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凌晨五点,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陈建军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
踩着结冰的路面往国营红旗纺织厂走。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
把双手**袖筒里,心里还惦记着病床上的母亲——昨天夜里母亲又咳嗽了半宿,
今天早上他特意多熬了点小米粥,嘱咐妹妹中午热给母亲喝。
纺织厂的铁皮大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知,
上面用红笔写着“关于工厂改制职工分流的初步方案”,几个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进厂工人的心头。陈建军抬头看了一眼,脚步顿了顿,
又赶紧往里走——最近厂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车间里的机器声一天比一天稀疏,
以前热火朝天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工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走进纺纱车间,一股混杂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陈建军熟练地走到自己负责的纺纱机前,戴上工作帽,正准备开机,
隔壁工位的王大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建军,你听说了吗?昨天厂长开会,
说这次要裁掉一半的人,想留厂得交五万块钱买断工龄,不然就得下岗。”“五万块?
”陈建军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王大姐,
“这不是要人命吗?咱们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五万块得攒十几年啊!”王大姐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去年刚下岗,现在在工地打零工,
要是我再下岗,这日子可怎么过?”她说着,眼圈就红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再也没说话。陈建军捡起扳手,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他想起母亲的病,
每个月的医药费就要两百多,妹妹还在念高中,学费和生活费也得靠他的工资。
家里的存款加起来还不到三千块,别说五万块,就是五千块他都拿不出来。
他盯着纺纱机上转动的纱锭,脑子里一片空白,以前觉得安稳的铁饭碗,
怎么突然就保不住了?就在这时,车间主任**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
手里的扩音喇叭“喂喂”响了两声,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
现在传达厂里的正式通知。”**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翻开文件夹,
念道:“根据上级要求,红旗纺织厂将于今年年底完成改制,现决定对职工进行分流。
凡自愿留厂的职工,需在本月底前缴纳五万元工龄买断费,
办理相关手续;不愿留厂或无力缴纳费用的职工,将按照工龄发放补偿金,解除劳动合同。
”话音刚落,车间里就炸开了锅。“五万块太多了,我们哪拿得出啊!
”“这不是逼我们下岗吗?”“我们在厂里干了十几年,说裁就裁,太不公平了!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抹眼泪。**看着眼前的场景,
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这是上面的规定,我也没办法。你们再好好想想,
想留厂的就赶紧凑钱,想走的就去办公室登记,月底之前必须办完手续。”说完,
他收起文件夹,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车间。车间里的机器再也没人开动,
工人们有的坐在工位上发呆,有的蹲在地上抽烟,还有的靠在墙上抹眼泪。陈建军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想起自己十八岁进厂,
在这里干了整整十二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技术熟练的老工人,
车间里的每一台机器他都摸得清清楚楚,这里承载了他所有的青春和希望。可现在,
他却要被迫离开这个曾经以为能待一辈子的地方。“建军,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建军回头一看,是赵卫东。
赵卫东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一起进厂,又被分到同一个车间,关系一直很好。
赵卫东比他活络,脑子也灵活,平时除了上班,还会做点小生意,日子比他宽裕些。
陈建军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家里那情况,五万块根本凑不出来,只能下岗了。
”赵卫东皱了皱眉:“你再想想办法,跟亲戚朋友借借?留厂总比下岗强,
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下岗了一家人怎么生活?”“我也想借,可你也知道,
我家亲戚条件都不好,母亲又常年生病,谁有余钱借给我啊?”陈建军说着,眼圈就红了,
“卫东,你呢?你能凑够五万块吗?”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抽了一口说:“我打算去信用社贷款,再跟我舅舅借点,应该能凑够。这厂虽然现在不景气,
但改制后说不定有机会,我想赌一把。”陈建军愣住了:“贷款?万一以后还不上怎么办?
”“不赌一把怎么知道不行?”赵卫东掐灭烟头,眼神坚定地说,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这次是个机会,我得抓住。建军,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真的不打算试试吗?”陈建军摇了摇头:“我不敢赌,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要养活,
我要是贷了款还不上,一家人就彻底完了。”他看着赵卫东,心里既羡慕又无奈,
羡慕他有赌一把的勇气和条件,也无奈自己的处境。中午下班后,陈建军没去食堂吃饭,
直接骑车去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到他进来,虚弱地笑了笑:“建军,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是不是厂里有事?”陈建军强忍着眼泪,走到床边坐下:“妈,
没事,我就是想您了,过来看看。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
”母亲拉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怎么穿这么薄?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冻着。
”陈建军点点头,心里却像针扎一样疼。他不敢告诉母亲厂里的事,怕她担心。
陪母亲聊了一会儿,他又匆匆赶回厂里,下午还要去办公室登记下岗手续。走到办公室门口,
他看到里面排着长长的队,都是来登记下岗的工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沮丧和无助,
有的还在低声啜泣。陈建军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拿起桌上的离职表,手却忍不住发抖。
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重千斤。登记完手续,陈建军走出办公室,
正好遇到赵卫东。赵卫东手里拿着一张贷款申请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却又透着一股兴奋:“建军,我刚去信用社问了,他们说可以给我贷三万,
剩下的两万我舅舅已经答应借给我了,我明天就能去交买断费。”陈建军看着他,
勉强笑了笑:“那太好了,卫东,祝你以后越来越好。”“你真的不再想想了?
”赵卫东还想劝他。陈建军摇了摇头:“不了,我已经登记了。以后你在厂里好好干,
有机会别忘了我这个下岗的兄弟。”赵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呢?咱们永远是兄弟。
晚上我请你喝酒,就在厂门口的小酒馆。”晚上,小酒馆里灯火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白酒和花生的味道。赵卫东点了几个小菜,倒了两杯白酒,
推给陈建军一杯:“来,建军,喝一杯。虽然你下岗了,但我相信凭你的技术,
肯定能找到好工作。”陈建军端起酒杯,一口喝下去,辛辣的白酒呛得他咳嗽起来,
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卫东,我真羡慕你,能留在厂里。我现在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母亲的病要花钱,妹妹的学费要花钱,我要是找不到工作,一家人就完了。”赵卫东看着他,
叹了口气:“别担心,天无绝人之路。以后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上忙,
肯定不会推辞。”他也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为人我清楚,
你踏实肯干,就算下岗了,也肯定能混出个样来。”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住在厂区的家属院,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在河边摸鱼,一起背着书包去上学。
那时候的日子虽然穷,却充满了快乐。可现在,他们却要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一个留在厂里,一个被迫下岗,未来的路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窗外飘起了细雪,
雪花落在窗户上,很快就融化了。酒馆里的客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建军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卫东,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医院照顾母亲。”赵卫东点了点头,结了账,送陈建军到门口。“建军,
路上小心点,雪天路滑。”陈建军点点头,转身走进风雪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白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酒馆,
赵卫东还站在门口,向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纺织厂的厂房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车间里的机器声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只有门口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陈建军知道,从明天起,
他就再也不是红旗纺织厂的工人了,他的人生将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
这段旅程充满了未知和挑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勇敢地走下去。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
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风雪再大,路再难走,他也要为了母亲和妹妹,
好好活下去。第二章:菜场与写字楼的距离2010年的秋天,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
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凌晨三点半,陈建军准时从床上爬起来,
妻子李桂兰已经把早饭做好,一碗稀粥配着咸菜,简单却温热。“今天降温,你多穿件外套。
”李桂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叮嘱道。陈建军点点头,
拿起放在门口的帆布手套和三轮车钥匙,轻轻带上门,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女儿。
小区门口的路灯还亮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陈建军骑着三轮车,朝着城东的蔬菜批发市场赶去。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年,
从下岗后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熟练地挑选蔬菜、和批发商讨价还价,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起早贪黑的生活。蔬菜批发市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货车排成了长队,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搬运工扛着沉甸甸的蔬菜筐,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陈建军停好三轮车,
径直走向常去的张老板摊位前。“建军来了,今天想要点什么?”张老板热情地打招呼,
手里还忙着给其他客户称菜。“张哥,给我来五十斤白菜,三十斤萝卜,再要二十斤西红柿。
”陈建军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挑选起白菜,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指关节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搬运蔬菜、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最近白菜价格涨了点,你要是多要些,我给你算便宜点。”张老板一边称菜,
一边和他闲聊。“行,那再多加二十斤,家里姑娘也爱吃白菜炖豆腐。”陈建军笑着说,
眼里满是对女儿的疼爱。装满蔬菜的三轮车沉甸甸的,陈建军骑着车,慢慢往菜市场赶。
清晨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蹬着车子,额头上渐渐渗出了汗珠。
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时,他停了下来,买了两个馒头,那是他今天的早饭。
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
心里盘算着今天能卖多少菜,能不能凑够女儿这个月的补课费。七点半,
陈建军准时赶到菜市场,他的摊位在菜市场的角落里,位置不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