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药碗边沿磕碰着我的假牙,发出“咯咯”的声响。
喂他喝药?
五十年前,这活儿确实是**的。
那时候他总说,我喂的药不苦。
可现在……
我低头看着碗里散发着浓重苦味的东西,再看看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只觉得荒谬。
“皇上,臣妾手抖,怕洒了。”我试图推辞。
“无妨。”他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任我宰割的模样。
我没辙,只好舀了一勺药,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嘴里也没剩几颗牙了。
一勺药下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心里嘀咕,看来是常年喝药,已经喝麻木了。
一碗药,我喂了足足一刻钟。
喂完,我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他接过空碗,随手放在一边,然后睁开眼看着我。
他的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坐。”他指了指暖榻的边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
两人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药味,还有一股……老人味。
想必,我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你……这些年,过得如何?”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过得如何?
在冷宫里等死,能过得如何?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结果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托皇上的福,臣妾一切都好。吃得饱,睡得香,就是骨头老了,不中用了。”
他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殿内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喂药,然后进行一场尴尬的叙旧?
“你……还恨朕吗?”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恨?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年轻的时候,是恨的。
恨他无情,恨他翻脸不认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把枕头都哭湿了。
可现在……
五十年过去了,再浓烈的恨意,也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淡然。
“皇上言重了,”我垂下眼帘,“臣妾不敢。”
“不敢,那就是有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皱纹,“也好,也好。”
我实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难道是人之将死,良心发现,想在我这里求个心安?
“你还记得桂花糕吗?”他突然又问。
桂花糕?
我愣了一下。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当然记得。
我最擅长做的,就是桂花糕。
当年,他最爱吃的,也是我做的桂花糕。
每天下午,我都会亲手做一碟,送到他书房。
他会放下手里的奏折,拉着我坐下,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些朝堂上的趣事。
那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光。
可后来……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事情,我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从某一天起,我再也没做过桂花糕。
他也再也没吃过。
“记得。”我低声回答。
“呵呵……”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他们说,你在桂花糕里下毒,想害死朕。”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下毒?
我给他下毒?
我失宠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我没有!”
这三个字,我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尖利得不像我自己的。
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朕知道。”他缓缓地说。
知道?
知道你还把我打入冷宫五十年?!
一股压抑了五十年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但我忍住了。
八十岁的人了,不能再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皇上既然知道臣妾是冤枉的,为何……”
“为何还要冷落你五十年,是吗?”他替我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没有吭声,算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
“因为……朕没办法。”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当年,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御膳房的宫女,给你送桂花的老农,甚至……你宫里的贴身侍女,都指认你。”
我的心一沉。
贴身侍女?
我当年的贴身侍女,除了春桃和夏荷,还有一个叫秋菊的。
后来她好像是……病死了。
难道是她?
“朕不信你会害朕,”他继续说,“但朕是皇帝,朕不能凭一己之私,去对抗整个前朝后宫。把你打入冷宫,是朕唯一能保住你性命的办法。”
保住我的性命?
这算什么理由?
把我扔在冷宫里自生自灭五十年,就叫保住我的性命?
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我只觉得可笑。
“那皇上今日,又为何要跟臣妾说这些?”我冷冷地问。
“朕……快不行了。”他看着我,眼神坦然,“太医说,朕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虽然对他已经没什么感情了,但听到他的死讯,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他是我唯一的男人,也是我孩子的父亲。
虽然那个孩子,刚出生就夭折了。
“朕想在走之前,把当年的事查清楚,还你一个清白。”
还我一个清白?
我八十了,还要什么清白?
难道还了我的清白,就能把我失去的五十年还给我吗?
“皇上,都过去了。”我淡淡地说,“臣妾不在乎了。”
“朕在乎!”他突然激动起来,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瘦,像鸡爪子一样,却很有力。
“阿凝,”他叫着我的小名,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帮帮朕,也帮帮你自己。朕不想带着遗憾走。”
阿凝……
这个名字,已经五十年没人叫过了。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眼睛里的恳求,心头一颤。
我该怎么办?
拒绝他,然后回到冷宫,继续等死?
还是答应他,去查一桩五十年前的旧案?
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能查出什么?
“皇上,当年的事,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查起?”
“人证,”他冷笑一声,“当年指认你的人,除了那个秋菊暴病而亡,其他几个,都在事发后不久,陆续‘意外’身亡了。物证,那碟所谓的‘毒’桂花糕,也被销毁了。表面上看,是死无对证。”
我心里一惊。
都死了?
这背后,果然有一只手在操控。
“那还怎么查?”
“有一个人还活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年负责此案的,是淑妃。她说服了太后,给你定了罪。”
淑妃。
我当然记得她。
当年,她是我最大的对手。
我们俩斗得你死我活,整个后宫都不得安宁。
我失宠后,她成了后宫最得宠的女人,后来被封为皇贵妃。
再后来,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她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后。
如今,她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皇太后。
“皇上是说,此事与……太后有关?”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哼了一声。
“她如今病得比朕还重,整日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楚了。”
“那……”
“朕要你去见她。”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只有你,或许能让她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