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缺席》获奖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采访视频里，指导老师讲了作品的创作思路。

“作者从十一岁开始记录家庭旅行。”

“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出现在照片里。”

“于是她把镜头对准了那些空位。”

记者问：“为什么作品里总有一把多余的椅子？”

老师沉默片刻。

“因为她一直以为，那是留给自己的。”

新闻播出不到两个小时，妈妈的电话打到了邮轮公司。

主管把座机转给我时，表情有些为难。

“你母亲说有急事。”

我接起来。

妈妈劈头盖脸地问：“你把家里的事跟老师说了？”

“没有。”

“那新闻是什么意思？现在亲戚全来问我，说我不带亲生女儿旅行。”

她越说越急。

“你知不知道你周叔叔看见后有多没面子？”

我握着听筒。

“所以你找我，是怕丢脸？”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问过我在船上好不好吗？”

她没说话。

背景里传来弟弟的哭声。

继父不耐烦地喊她过去。

妈妈立刻压低声音。

“枝枝，你先跟主办方说一声，采访别再提家庭。等你回来，妈妈带你去国外玩，给你补一次。”

“十个月以后再说吧。”

“什么十个月？”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要在船上待十个月？”

原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我的合同期。

我挂断电话，把座机还给主管。

下午，爸爸也联系上了我。

他没有提新闻。

他问：“颁奖有奖金吗？”

“有。”

“多少？”

“五万。”

爸爸语气立刻缓和。

“那挺好。娇娇马上要换一套专业雪具，我正愁她妈舍不得买。你这钱先借爸爸周转一下，回头还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我的奖金。”

“我知道。家里人之间说什么你的我的？”

他笑了两声。

“再说了，你在船上吃住全包，也花不到钱。”

**在舷窗边，看着不断后退的海水。

小时候，爸爸也这样拿走过我的压岁钱。

他说替我存着，以后带我去看雪。

妈妈拿走比赛奖金时，说以后给我买去海岛的机票。

那些钱最后去了哪里，我从来没问。

现在我知道了。

我的雪山，变成了妹妹的滑雪板。

我的海岛，变成了弟弟的亲子套房。

“不给。”

我第一次拒绝得这么干脆。

爸爸的笑声停了。

“许栀，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跟你学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挂断电话，将他的号码也加入黑名单。

当晚，摄影展主办方发布了我的获奖作品。

其中最受关注的一张，叫《第四把椅子》。

照片被转发了十几万次。

评论里，有人问：

【椅子空着，是家人没来吗？】

官方账号回复：

【不，是拍照的人，从来没被邀请坐下。】

这条评论很快冲上热门。

妈妈在朋友圈发了一篇长文。

她说自己从没亏待过女儿。

爸爸也在亲戚群里解释，说我只是从小性格敏感。

他们忙着证明自己没有错。

却没人发现，我已经不再解释了。

凌晨，老师给我发来消息。

【你的父母联系了主办方。】

【他们要求撤掉作品，说侵犯家庭隐私。】

我问：

【主办方怎么回复的？】

老师发来一张邮件截图。

上面只有一句话。

【照片里没有你们，何来侵犯你们的隐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