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全身像被重型卡车碾过，又像是被扔进洗衣机里高速旋转。我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消毒水味儿冲鼻。床边坐着个中年女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青色棉袄，见我醒来，激动得直抹眼泪。
"暖暖，你终于醒了！妈担心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把沙子。发出的声音又细又软，完全陌生。"水……"
女人慌忙倒了杯温水，扶我起来喝。水滑过喉咙，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年轻纤细，指甲盖粉粉的，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没有戴过婚戒留下的白痕。
床头卡写着：患者姓名，白薇薇。年龄，22岁。
我变成了白薇薇。
记忆像潮水涌来——不，是她的记忆。土坯房，漏风的窗户，酗酒的父亲，病弱的母亲，高考后收到的资助通知。资助人：简知意。简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然后是大学，宿舍，图书馆，陆沉的出现。他在校庆上演讲，说成功男人背后都有个好女人。他看着我（白薇薇），眼神温柔，说薇薇，你很像年轻时的知意。
再然后，是我家的客房，我的衣帽间，我的婚床。那些我以为属于陆沉和简知意的夜晚，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发白。陆沉，你好大的手笔。记忆移植，我爸死前研发了三年的项目，临床试验都没通过，你居然用在我身上。你想让我"死"得合情合理，让白薇薇"活"得名正言顺。
病房门被推开。陆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束雏菊。他看见我醒来，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期待，是试探，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
我压下想撕碎他的冲动，学着白薇薇的样子，怯生生地点头。"陆总，知意姐她……"我试探。
"她车祸去世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今天下午的事。货车司机疲劳驾驶，现场很惨。"
死了。简知意死了。我死了。
他说得那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展。我盯着他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算计。他在试探我。试探这个身体里，到底是白薇薇，还是简知意。
我低下头，让眼泪砸在被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知意姐对我那么好……"我哽咽，"陆总，我想去参加葬礼。"
他沉默片刻，说好。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发，我本能地躲开。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别怕，以后我照顾你。知意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盯着他修长的手指，曾经这双手给我戴过戒指，做过早餐，也在无数个夜晚抚过我的头发。现在，我只想折断它。
"陆总，"我小声说，"我有点头疼。"
"医生说是脑震荡后遗症，休息几天就好。"他站起来，"我让人给你送饭，想吃什么？"
"清淡点就好。"我说，"谢谢陆总。"
他满意地离开了。门关上，我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这具身体太弱了，长期营养不良，血糖低得吓人。我扶着墙走到洗手间，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脸年轻，苍白，无辜。眼睛圆圆的，眼角下垂，天生的可怜相。嘴唇薄，下巴尖，像只精明的狐狸，却被包装成兔子。我摸着自己的眼角，没有细纹。二十二岁的身体，三十二岁的灵魂。
陆沉，你做梦也想不到，你杀掉的简知意，正以你最爱的白薇薇的样子，躺在你身边。
我回到床边，找到白薇薇的手机。FaceID解不开，我用指纹，开了。微信置顶是"陆总"，下面有"妈"、"阿泽"、"闺蜜小曼"。
我点开"陆总"的聊天记录，最后停留在昨晚十一点。
"睡着了？"
"嗯，晚安陆总。"
"明天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
"陆总，我怀孕了。"
"真的？"
"验孕棒两条杠。但知意姐那边……"
"我来处理。你先别声张。"
再往上，是半年前的对话。
"陆总，记忆移植项目的数据，我拿到了。"
"发我邮箱，记住删记录。"
"陆总，这样会不会对知意姐太残忍？"
"她爸害死我爸，这是报应。"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爸害死他爸？这是什么鬼话？我爸是车祸去世的，当场死亡，哪来的"害死"一说？
我立刻搜"陆沉父亲"，浏览器跳出一条旧新闻：十二年前，简氏生物科技实验室爆炸，一名清洁工重伤不治。清洁工姓名：陆建国。
我脑袋嗡的一声。陆建国的儿子……陆沉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爸的事。我只知道他出身贫寒，靠奖学金读完大学。原来是这么回事。
病房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护士，端着托盘。"白**，该打针了。"
肌肉注射，针剂是透明的。我盯着那罐药，后背发凉。"这是什么？"
"营养针，陆总特意交代的。"护士微笑。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不出破绽。但我不能赌。陆沉连记忆移植都敢做，给我打什么针都不奇怪。
"我晕针，"我说，"能晚点吗？"
护士有点为难。我立刻给陆沉发微信："陆总，我不想打针。"
他秒回："听话，对你身体好。"
我攥着手机，心跳如鼓。这针打了，我会不会变白薇薇？或者，更糟？
"护士姐姐，"我换上白薇薇那种软软的声音，"我能自己打吗？我以前学护理的。"
护士愣了愣，把针剂递给我。我接过，等她去关门的瞬间，把药液挤进了床垫夹层。
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我坐在病床上，开始梳理所有信息。
陆沉要的不只是我的公司，他要的是复仇。我爸害死他爸，他要我全家偿命。白薇薇是他复仇的棋子，也是他新生活的伴侣。可他不知道，白薇薇也骗了他。那个孩子不是他的，是阿泽的。
我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没有孩子，但有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成型。
陆沉，你想让我死，我偏要活。你想让白薇薇取代我，我偏要让她万劫不复。
这场游戏，现在才算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