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父母寻上门那日,我正蹲在药圃里翻土捡虫蛹。陆家养女陆婉儿拿帕子掩着嘴,
眉头蹙成一道细缝:"姐姐,你成日与这些腌臜东西为伍,莫不是晓得爹娘要来,
故意叫我们瞧你过得多可怜?"我懒得同她掰扯。为叫他们安心,取出那半饼凤团茶来待客。
先帝年间入贡的茶饼,沈老太爷藏了几十年,只剩这巴掌大一块。
陆老爷连凳子都没坐稳便摆起手:"别拿这种粗茶出来丢人。你是陆家的骨血,
日后回了府上,言行举止都得配得上身份。切莫再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茶汤氤氲,
我垂着眼看杯中浮沉的叶片。对生身父母的最后一丝念想,随热气散了个干净。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不咸不淡:"陆老爷这般笃定,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陆家的女儿?
"陆夫人快步过来,攥住我的手腕,声线发颤:"好孩子,你不晓得,
你同娘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你丢了之后,
我们翻遍了半座京城——总算老天开眼,让我把你找回来了。"说到末尾已经红了眼眶,
拿袖口去揩。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抽回手腕:"陆夫人,口说无凭。
还是先验一验血脉罢。"倒不是存心冷淡。
只是她嘴里那句"翻遍半座京城"实在叫人信不过。当年我被人牙子拐走不出三个月,
陆家便领养了陆婉儿,连取的名字都与我闺名同音——"念卿"与"婉儿"虽字面不同,
可乳名都唤作"阿俏"。这对夫妻大约是想用一个新的"阿俏"替掉旧的那个,
把亏欠感一笔勾销。难怪陆婉儿面对八字还没一撇的我,照样目中无人。"对对对!这就去!
"陆夫人拽着我便往外走,目光匆匆扫过简陋的茅屋和半敞的院门,"好孩子,
什么都不必带了,验完血脉直接随娘回家。这些年苦了你,
回去之后娘给你请最好的绣娘裁衣裳、寻最好的脂粉——"话说到一半,她盯住了我的脸。
日光正盛,我的皮肤白得近乎透光。她又低头看我的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得齐整圆润,
哪有半分乡野丫头的粗粝?可一刻钟前我分明还在药圃里刨土。陆夫人愣了片刻,
喃喃道:"不愧是我的女儿……这底子,天生的。"她想不通,便把一切推给了天意。
我将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弯了弯嘴角:"嗯,是天生的。"陆老爷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院子另一侧,陆家兄妹已经自行逛了进来。药房的门半掩着,他们推开便入,
像走进自家库房。陆婉儿挽着养兄陆承远的手臂,这里碰碰那里摸摸。见我们出来,
她转身时袖摆带歪了搁架上的一只药钵。青瓷钵连同里面的半截枯木滚落下来,
磕在她小腿上,留下一道淤青。她倒吸一口凉气:"好痛——"陆承远当即蹲下身,
握住她的脚腕查看,语气又急又软:"你怎么总是毛手毛脚?"陆婉儿眼圈泛红,
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够我听见:"哥哥,你现在有了亲姐姐,往后还会这样心疼我么?
"陆承远捏了捏她的脚腕,沉声道:"什么亲的疏的,你就是我妹妹。
"陆婉儿得了这句准话,慢慢抬起眼,一寸一寸地朝我看过来。我没有接那道目光。
视线落在地上滚出来的半截枯木上。那是一段已经朽蚀了大半的老梨木,坑洼不平的纹理间,
附着两条扁薄的灰绿色根须。笑意凝在嘴角,收不回去。
连陆夫人快步撇下我去查看陆婉儿的伤,都没能让我移开视线。远处小道上,
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人拄着竹杖走过来。步子极快,与年纪不相称。
他扫了一眼药房敞开的门,再瞪我一眼,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进了茅屋。我揉揉鼻尖,
透过窗子看见他凑近陶壶嗅了嗅,脸色铁青地把茶盏搁回桌上。也不怪他生气。
那半饼凤团茶是先帝赐给沈家的贡品,几十年里老太爷省着喝,
到如今不过剩最后薄薄一层碎末。这回我看在陆家人生养之恩的份上取出来待客,
老太爷嘴上不好说,心里只怕已经把我骂了三遍。可眼下顾不上茶的事了。我快步回到药房,
蹲下身,一点一点拨开散落的药土。那截老梨木完整地露了出来。表面朽蚀得坑坑洼洼,
附生在纹路间的两条灰绿根须——断了。我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陆婉儿站在门口,
满不在乎地拍着裙摆上的灰:"不就是一截烂木头?不管值多少银子我都赔得起。
"我没搭话。从墙边取下药剪和细布条,开始处理断口。陆夫人走过来,看我下手稳而快,
嗫嚅道:"好孩子,婉儿不是有心的……"我头也没抬:"请出去。
"陆夫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陆婉儿声音拔高:"哎呀,一截破木头而已!
你怎么能这样同娘说话?你知不知道她见着你有多欢喜——""现在出去。"我打断她,
手上动作未停,"有什么事过后再说。"陆老爷挤到门口,怒意满面:"这就是你的规矩?
姓沈的丫头,你若还认我们这双亲生爹娘,就放下那截破烂,先给你娘赔不是!
"我慢慢抬起眼,看着他:"陆老爷,血脉还没验。我不一定是你们的女儿。所以,
请不要叫我'姓沈的丫头'。请出去。"陆老爷甩袖便走。此后半个时辰,
小院里陆续来了好几拨人。一到便直奔药房。有的穿长衫、有的着短褐,
各自带着药箱或帛册。药房里很快站不下,后来者只能在门外候着,
手里捧着笔墨卷轴低声商议。老太爷喝完最后一口凤团茶才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守在院中的陆承远和陆婉儿,只对门外候着的人说了一句——"是雪魄莲。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低语戛然而止。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先生放下手中帛册,猛地站起来,径直冲进药房查看。
紧跟着又一个——再一个。有人用药帕捂住口鼻弯下了腰,有人喃喃念着什么双手合十。
一个带着徒弟的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陆婉儿,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闯入祠堂打翻了灵位的孩子。老太爷拄着竹杖立在廊下,一言不发。
他什么都没解释——不必解释。"雪魄莲"三个字本身就是解释。陆婉儿嘴唇发白,
攥紧了陆承远的衣袖:"哥……我是不是闯大祸了?"陆承远张了张嘴,
想说"不过是一棵草"。可他环顾四周——院子里的人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还在看他。
所有目光,全部朝向药房里的那截枯木。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同药师们从药房出来时,日头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院子里只剩陆承远一个人,
靠着葡萄架子坐着。我解下围裙,把散了的发髻重新绾了一下:"走吧,去验血脉。
"陆承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打量了我片刻——大约察觉到面前这个妹妹同他想象中的村野丫头不大一样,
但察觉归察觉,陆婉儿在他心里的分量不会因此挪动分毫。一路上马车辚辚,谁也没开口。
直到停在回春堂门前,我撩帘下车,身后才传来一句:"莫怪婉儿,她只是被我们惯坏了,
心地不坏。"我回头看他,淡淡一笑:"我不怪她。但该赔的银子照赔。
人总要替自己的过失善后。那株药草若救不活,我只望她爽利些把钱给了。否则,
我会请讼师递状子到衙门。"陆承远脸色沉了下去:"若当真如此,我替她出。
陆家不至于这点银钱都拿不出来。"我没再接话,自去找大夫验血。滴血入碗,等了半柱香。
大夫把结果递过来时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日常一桩公务。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帛纸,
心底叹了口气。说实话,陆家上下无一人拎得清,我本不愿同他们再有牵扯。偏偏血不由人。
结果与我所愿相反。陆承远在旁开口,说要接我回陆府。"不了,那株药草离不了人。
"陆承远沉默片刻:"我送你。""不必,有人来接。"话音刚落,巷口驶来一辆青帏马车。
车帘挑起半边,露出谢家二公子谢怀瑾那张笑嘻嘻的脸。我压下翻白眼的念头,
冲他颔了颔首。说起来,陆家之所以能寻到我这里,便与谢怀瑾有关。半月前我从西域归来,
在渡口与他碰面。谢二公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纨绔——三日两头同各家闺秀传出风月韵事,
花边消息比朝堂邸报还多。我与他在渡口寒暄叙旧的场面被人瞧见,隔日陆承远便找上谢府,
说我有可能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谢怀瑾给出住址前先递了口信问我的意思。原想着,
全一全幼年未竟的念想,也算给自己一个了结。没成想,招来这么大一摊子麻烦事。
我向陆承远告辞时,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谢怀瑾身上多停了两息。我心下好笑,
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后排坐着一个穿鸦青长衫的男人。半边身子隐在车帷的阴影里,
周身气息沉得像深潭死水,压得前面两个人呼吸都不大顺畅。谢怀瑾回头,
压低声音:"陆家这么急着认亲,你猜猜图什么?"我挑了下眉:"少卖关子。
"谢怀瑾挤挤眼:"家里头想给我大哥说一门亲事呗。"他口中的大哥轻轻动了一下右腿。
只是这个动作,谢怀瑾便噤了声,不再往下说。我心里其实早有数。谢怀瑾的大哥谢临渊,
三年前为救一个人从崖上摔下来,脊骨重伤,右腿至今没有知觉,
左腿膝盖以下只能靠竹骨支架撑着行走。京城里最被看好的青年俊彦,一夕之间成了废人。
谢家老太爷愁他的婚事愁白了头——不求门当户对,至少要是圈中知根知底的人家。
可外头关于谢临渊的流言离谱到了极点。说他性情暴戾,犯了脾气会拆下支架打人。
又说他见不得旁人腿脚利索,谁要嫁进来,先把自己的膝盖砸断。荒唐至极,
却因为无人出面澄清而越传越真,到后来,再没有哪家愿意把女儿送过去。
陆家也想攀上谢家,却舍不得陆婉儿。怎么办?他们还有一个走丢了十几年的亲生女儿。
正好这女儿同谢怀瑾相熟,认回来之后把她许配给谢临渊,
再设法撮合陆婉儿与谢怀瑾——两对姊妹嫁两对兄弟,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白日里见识了他们的做派之后,我便把这盘算猜了个七八分。可惜了那半饼凤团茶。
我叹了口气,暂且把那些烦心事搁下,正要伸手去碰谢临渊的膝盖,
袖中塞着的一张折好的字条被我摸到——方才告辞时陆承远趁递茶的工夫悄悄塞过来的。
展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沈姑娘与谢二公子是何交情?"我随手把纸条折回去,
凑近谢临渊,轻轻敲了敲他右膝的竹骨支架:"阿渊,我不在的这三年,
你有没有好好做针灸复健?"三年前的事,说来话长。沈家药号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
被一伙盐商盯上,想低价吞并。老太爷不肯就范,那帮人便在朝堂上下活动,
断了药号的官方采买资格,又暗中放出假药的流言,生生把药号逼到了关门的边缘。
伙计们被人撺掇着闹起来,一群人绑了我去讨欠饷。老太爷拿不出银子,求到了谢家门上。
谢临渊得了消息,不但筹了赎银,还亲自带人去寻那伙匪徒。
最后那帮人要押着我翻山逃走时,他单骑追上了山道。穷途末路的匪徒拉着我站在崖口,
他跳下马冲过来把我拽到身后——脚下碎石一滑,他同两个匪徒一起跌下了悬崖。后来,
他被送进谢府后院静养。我被老太爷连夜安排出了京,远赴西域拜师。
临走前我去谢府求见他一面。他没开门。隔着那扇乌漆门,我听见他坐在轮椅里,
声音冷淡得像在议事:"你不必觉得亏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帮人还在盯着你和沈老太爷。去西域暂避锋芒,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的盘算理智到了极点。可我不能接受。我在门外喊他的名字,求他开门,
哪怕只让我看一眼。直到被老太爷的人架走,那扇门始终没有动过。三年后,
我托人给他捎信,叫他去渡口接我。他没来,派了谢怀瑾。方才若不是我又递了一句话过去,
说被陆家人欺负了,他恐怕依旧不会露面。马车辘辘往前走。我伸手把车帷的帘子放下来,
隔出一小方暗沉沉的空间,侧过脸看着谢临渊,似笑非笑:"叫你弟弟去渡口接我,
如今满城都传我是谢二公子的新相好。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谢临渊没有。帘子落下之后,
车厢里光线愈暗,街市的叫卖声隔了一层布变得模糊。谢怀瑾显然很有眼色,
不知何时把马车赶上了一条僻静的巷道。"谢临渊,你怎么一直这样理智?
"我按住他的肩膀。谢临渊反应极快,五指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轻:"沈念卿,
不要被陆家人利用。"偏偏这时候,
帘外谢怀瑾替我传话:"姐——陆大公子差人送了口信过来,问你到家没有。"我收回手,
掀了半边帘子应声:"还没,怎么?
"谢怀瑾照着口信原话念:"说陆老爷和夫人想请姑娘改日赴宴,早些把名字改回来。
再办一席酒,把你引荐给族中亲友。"我偏过头,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谢临渊,
漫不经心道:"他那个妹妹没意见?"谢怀瑾顿了顿,
又念口信下半段:"陆大公子说——婉儿年纪小,口无遮拦,请姑娘莫放在心上。
"**着车壁,脚尖不经意地蹭了蹭谢临渊竹骨支架的边缘。他微微侧目,察觉到了。
我这才继续和帘外对话:"替我回一句——听说陆家想同谢家结亲?"帘外安静了两息。
"是不是?""是。""要把陆婉儿嫁过来?不如让我去。我同谢二公子熟,
被谢家选中的胜算更大些。"帘外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谢怀瑾小声转述陆承远的回话:"……你知道要嫁的是哪位公子吗?
"我把脚搁到了谢临渊的膝上:"我不在意。谢家是名门嘛——我想当名门主母。
"谢临渊蓦地捏住我的脚踝。我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对着帘外继续道:"劳烦陆大公子成全。
"说完,冲谢怀瑾摆摆手示意不必再传话了。谢临渊将我的脚拨开:"别拿自己的终身玩笑。
"终身?我攥住他的手腕,膝盖一屈,整个人凑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什么终身?"我低头看了看他。他呼吸骤重,颈侧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本想继续——然而谢临渊忽然反手,五指扣住我的后颈,将我固定在原处。
他的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僵住了。他凑近我半寸,
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沈念卿。你以为我不想?"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成了固体。
耳尖——他的耳尖红得发烫,与那张冷到近乎残忍的脸完全是两回事。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手撑着他的肩膀,猛地推开车门翻了出去。马车早已停在一条黑灯瞎火的窄巷里,
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头顶只有一弯瘦月。谢怀瑾探出半个脑袋,正要幸灾乐祸。
谢临渊在他身后开口:"下去。送她回去。"谢怀瑾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跳下车,
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你们俩打情骂俏,
遭罪的怎么每次都是我……"马车又折返回来一趟。车帘掀开一角,
谢临渊把自己身上那件鸦青外袍丢了出来。"夜凉。"等马车辘辘远去,
只剩一盏孤零零的巷灯。谢怀瑾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我哥这个人——闷骚得没边。
"我披上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弯了弯嘴角:"嗯。"次日天刚亮,
我便被茅屋外嘈杂的声响吵醒了。推开门,日光劈头落下来,院墙外围了十来个人,
有男有女,吵吵嚷嚷。老太爷在葡萄架底下喝茶,神色不慌不忙。见我出来,
他用竹杖一指院门外头:"醒了?你那些有血缘的亲眷给你招来的祸端。"事情原委,
是谢怀瑾天不亮就差人送来的口信。陆婉儿在京城闺秀圈子里颇有名气,
凭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身边聚拢了不少追捧她的公子哥和手帕交。昨日从我这儿回去之后,
她请人在几处热闹的茶楼酒肆散布了一纸揭帖。帖子讲的是她的身世——倒打一耙,
说陆家真正的女儿嫉妒她得了爹娘十几年的宠爱,不过打碎一只药钵便索赔天价银两。
若不依,便要陆家将她赶出门。帖子末尾写得声情并茂:"我本是孤儿,亲生爹娘不要我,
幸得陆老爷和夫人收养之恩。我知道我的存在让他们左右为难,可没有关系。
只要他们能认回自己的亲骨肉,弥补那些年的遗憾——我自行离去便是。
"我把揭帖从头看到尾,抬眼望向院墙外正往里扔石子的几个男人。
"凭什么一只破钵要赔那么多银子?分明是穷疯了想讹人!""婉儿有什么错?
陆家养了她这么多年还让她受这种委屈!""什么亲生女儿,八成是个骗子!"我没接话,
只拿眼睛仔细扫了一圈。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袖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在西域那几年经历过的事情,由不得我不多一个心眼。更何况,老太爷年事已高,
经不起半点闪失。我当即叫人去报官。谢家的人比衙门的差役来得快。谢临渊思虑周全,
调了一队府中护院过来,眨眼工夫便将院子围得滴水不漏。
我隔着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笆望向停在巷口的那辆青帏马车,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阿渊——不下车来喝盏茶么?老太爷那半饼凤团茶还剩些碎末子,
我这就给你泡上……""沈念卿!"老太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茶叶我收好了,
你休想再动!"我缩了缩脖子,双手一摊:"好好好,爷爷您去钓鱼罢,叫人跟着,
别叫人钻了空子。"藏东西的那人和丢石子的几个都已经被护院拿住,只等官差来押走。
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朝巷口走过去。马车竟往后退了两步。我站住脚,
声音不高不低:"谢临渊,有本事你躲一辈子。"马车停了。我走到车窗旁,掀开帘子一角。
他坐在车里,拄着那根竹杖,面色淡漠。"听闻谢府幕僚堂里那位齐先生,
是大靖朝数一数二的讼师,借我使使?""一纸状书的事,犯不着。"我点头,
附和道:"嗯,我也觉得犯不着。"他抬眼看我。
我本该像从前那样凑过去——扯他的衣襟、捏他的手腕,用各种不正经的方式逼他露出破绽。
可这一次我没有。我松开帘子,退后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谢谢你派人来。
不过以后不必了。"谢临渊的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件事我自己处置。
一个陆婉儿而已。"我转身要走。"沈念卿。"他叫住了我。我没有回头,只停了脚步。
他没有再说话。院子里有风吹过,牵牛花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留给他一句话:"你说得对——三年了,人是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然后继续走。
走出五步,我微微偏了偏头。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骗你的。
"我其实也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关于谢临渊的那些传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三年前他从谢家最有望承继家业的嫡长子变成一个废人,谢老太爷续弦又续弦,
膝下庶出子女一大把——他被那群人逼得几乎无处立锥。后来索性销声匿迹了一整年。
我在西域求老太爷替我打探他的消息,等了足足一年才等到。
那一年里他不声不响地重新掌控了谢家的商路与田庄,把持住命脉之后,
将当初欺压过他的那些庶兄庶姐连同他们的母亲一并扫地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