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通知书被毁七月的风裹着热浪,从苏家村破旧的院墙外卷进来,
吹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哗哗作响。苏念卿蹲在灶台前添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一家人的晚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
配上一碟咸菜疙瘩。“念卿!念卿!快出来!”邻居王婶的大嗓门从院外炸开,
苏念卿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就看见王婶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兴冲冲地跨进院子。
“县里的信!你们家念卿考上啦!”王婶眼睛亮得发光,“重点高中!全县才收两百个人!
”苏念卿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封的手微微发抖,拆开的时候甚至撕歪了封口。
里面那张录取通知书上,赫然印着——苏念卿同学,经审核批准,你被我校录取为高一新生,
特此通知。“全县第三名!”王婶凑过来看,啧啧赞叹,“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苏念卿把通知书贴在胸口,眼眶发烫。多少个深夜,
她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做题做到眼睛酸痛;多少个清晨,她五点起床背书,
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弟弟。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妈!妈!”她攥着通知书跑进屋,
“我考上了!县一中!”母亲李秀兰正在炕上纳鞋底,闻言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苏念卿看不懂。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为难。“知道了。
”李秀兰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放那儿吧。”苏念卿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子最上面那个抽屉里,用一本旧课本压好。
傍晚六点,父亲苏德厚从工地上回来了。他浑身灰扑扑的,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往那一坐,
整个屋子都跟着沉了下去。“爹,我考上了县一中。”苏念卿端上玉米糊,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带着期待。苏德厚嗯了一声,没接话。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父女之间。
“学费……要多少?”他终于开口。“通知书上说,学费加书本费住宿费,
一学期大概一千二。”苏念卿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敢说了,
“但我可以申请助学金,还能周末去打工——”“一千二?”苏德厚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弟下学期上六年级,也要交钱。你哥在县城租房打工,每个月还得家里贴补。
你妈这身子骨一年到头吃药,你说哪来的一千二?”“可是爹,我是全县第三名,
学校说成绩好的可以减免部分——”“念卿。”李秀兰打断她,声音疲惫,“女孩子家,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村东头的翠花,初中都没上完,现在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
一个月两千块,不也挺好的?你读完了高中还要读大学,那得花多少钱?你弟以后怎么办?
”又是弟弟。苏念卿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想说,
全县第三名有多难考;她想说,老师说过她有机会考重点大学;她想说,
她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穷山沟里。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
她的声音从来都不重要。晚饭后,苏念卿去院子里收衣服。
十岁的弟弟苏念祖趴在桌上写作业,她走过去想帮他看看,
苏念祖却一把捂住本子:“别碰我的东西!”“我就看看你数学题做对了没有。
”“不用你看!你又不是老师!”苏念祖横了她一眼,那眼神和父亲如出一辙。
苏念卿收回手,默默把衣服收了。夜里十一点,全家人都睡了。苏念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打开手电筒,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录取通知书。纸页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翻出纸和笔,趴在炕沿上,
开始给县一中写助学申请书。“尊敬的校领导:我叫苏念卿,家住苏家村,
父亲在建筑工地打工,母亲常年患病,弟弟还在上小学。我从小成绩优异,
这次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被贵校录取。恳请学校考虑我的家庭情况,给予助学金支持。
我保证入学后勤工俭学,用优异的成绩回报学校和社会。”写完最后一个字,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压到枕头底下。明天一早去镇上寄出去。她想,
只要学校能减免一部分学费,她再想办法凑一凑,也许……也许她真的能去上学。
第二天是周六,苏念卿不用上学。她一大早就起来喂鸡、扫地、生火做饭,
等忙完一切已经快九点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洗得发白,
但整整齐齐——揣上那封助学申请书和录取通知书,准备去镇上。“姐!我要吃冰棍!
”苏念祖从屋里跑出来,拽着她的衣角。“姐去镇上办事,回来给你带。”“不行,
你现在就去给我买!”苏念祖不依不饶。苏念卿无奈,只好先拐去村里的小卖部。
就在这当口,她兜里的录取通知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被苏念祖捡到。“这是什么?
”苏念祖好奇地翻开。“还给我!”苏念卿急了。苏念祖却故意举高了,一边往后退一边看。
他的小脸上先是好奇,然后是不耐烦,最后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不属于十岁孩子的恶意。
“就这东西,要花一千二?”“念祖,还给姐,姐给你买两个冰棍。”“爹说了,
女孩子读书是浪费钱!”苏念祖把通知书往地上一摔,两只脚踩了上去,用力碾了几下,
“你要去上学,家里就没钱给我花了!”纸页碎裂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苏念卿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张她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被弟弟踩在脚下,变成碎片,风一吹,
那些碎纸片像蝴蝶一样飞起来,落在泥地里、落在鸡屎上、落在院子角落的水洼里。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却怎么也拼不完整了。“苏念祖!
”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打过去。苏念祖哇地哭了。哭声把李秀兰引了出来。
她看见苏念祖脸上的红印子,二话不说抄起笤帚就朝苏念卿身上抽:“你个死丫头,
敢打你弟弟!他小你大,你让着他点怎么了!”笤帚抽在胳膊上、背上,**辣地疼。
苏念卿没有躲,也没有哭。她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些碎纸片,指节泛白。“妈,
那是我的录取通知书。”“撕了就撕了,一张纸而已!”李秀兰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碎纸,
随手丢进了灶膛里。火苗猛地蹿起来,那几片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苏念卿看着那簇火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成了灰。当天下午,
苏德厚从工地上提前回来。他听说了这件事,没有训斥苏念祖,
只是对苏念卿说了一句:“念祖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别跟他一般见识。上学的事,
回头再说吧。”回头再说。苏念卿知道,这四个字的潜台词是——不去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那么远,
那么冷。她想,也许她这辈子都走不出这个村子了。第二天一早,
她照常起来喂鸡、扫地、生火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李秀兰发现,
这个女儿从昨天起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第三天,苏念卿收拾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词典,一支笔。
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包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推开了家门。“你去哪?
”李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出去打工。”苏念卿的声音很平静,
“反正读不了书了,留在家里也是浪费粮食。”李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念卿走了。她沿着村口那条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镇上的汽车站,
坐上了去县城的第一班车。车窗外,苏家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坳里。
她没有哭。从录取通知书被撕碎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不再为这个家流一滴眼泪。到了县城,
苏念卿先去邮局,想取通知书上写的助学基金会的联系方式。但通知书已经烧了,
她只记得上面印着一个名字——砚舟助学基金。“麻烦问一下,
您知道砚舟助学基金怎么联系吗?”她趴在邮局柜台上问。工作人员摇摇头:“没听说过,
你打114查一下吧。”苏念卿没有手机,她在邮局外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她入学前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一张随手撕下来的通知书一角,上面印着“砚舟”两个字。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坐在邮局门口发呆的时候,
陆氏集团“砚舟助学基金”的工作人员正在苏家村进行例行回访。
县一中把今年新生的资助名单报了上去,其中就有苏念卿的名字——全县第三名,家庭贫困,
品学兼优。工作人员按照地址找到苏家村,推开院门的时候,苏德厚正在院子里抽烟。
“请问苏念卿同学在家吗?”苏德厚愣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一个小时后,
苏念卿在县城邮局门口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村支书打来的,
声音大得隔着话筒都能听见:“念卿!快回来!陆氏集团的人来了,说要资助你上学!
全额资助!一分钱不用花!”苏念卿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灰扑扑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
眼眶下面两团乌青。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想,也许天不会一直黑下去的。当天下午,
苏念卿赶回了苏家村。陆氏集团的工作人员还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笑起来很温和。
她详细了解了苏念卿的情况,当场填写了资助申请表。“苏念卿同学,
砚舟助学基金将为你的高中学业提供全额资助,包括学费、书本费、住宿费,
每月还有三百元生活补贴。”年轻女人把一份协议推过来,“条件是,
你每学期的成绩必须保持在年级前五十名。”苏念卿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签完字,
年轻女人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陆总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每个砚舟资助的学生,
都会收到这份礼物。”苏念卿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冷,穿着校服站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
背后是“陆氏实验中学”几个大字。信上只有一句话——“读书,
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辜负你的事。”落款:陆砚舟。苏念卿把信折好,
和那张照片一起贴身收了起来。她不知道陆砚舟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她会牢牢抓住。七天后,苏念卿背着书包走进了县一中的大门。校园里的梧桐树遮天蔽日,
教学楼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她站在操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开学典礼上,校长在台上念着新生寄语:“同学们,你们是全县最优秀的两百个孩子。
未来的三年,将决定你们一生的方向。我希望你们记住——知识改变命运。
”苏念卿站在队列里,攥紧了拳头。她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她对自己说:苏念卿,你要成为全县第一名。然后,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
去看看陆砚舟信中说的那个,“不会辜负你”的世界。(第一章完,
约3150字)第二章五年后入陆氏五年后。滨海市,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整栋建筑通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蓝光。
六十八层的高度让它俯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矗立在CBD最核心的位置。苏念卿站在大楼前的广场上,
仰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陆”字Logo,深呼吸了一口。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
黑色西裤,头发高高束起,脸上画了淡妆。
这是她昨天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遍的“职场新人标准形象”。
从县一中到滨海大学,从滨海大学到陆氏集团校招面试,
从面试到拿到Offer——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五年。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刃过来的。
高一时全县第一,高二时全市统考第三,
高三时以全省第二十八名的成绩被滨海大学设计学院录取。大学四年,
她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没有向家里要过一分钱。不对,家里也来过电话。大一那年,
母亲李秀兰打电话来,说弟弟苏念祖要上初中了,家里缺钱,问她能不能寄点回来。
苏念卿当时在食堂打饭,打完电话之后她把自己的菜从一荤一素减到了一个素菜。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要钱。再后来,她把那个号码拉黑了。不是心狠,
是怕自己撑不住。“您好,请问设计部怎么走?”苏念卿走进大堂,向前台询问。
前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秒,
随即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直梯到四十五层,出电梯右转。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今天入职的新员工,苏念卿。”“好的,请稍等。”前台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苏**,请跟我来。”四十五层,设计部。
整个楼层被划分成几个区域:开放式办公区、会议室、模型室、面料库。
苏念卿被带到一张靠窗的工位前,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旁边还摆了一盆绿萝。
“这是你的工位,有任何问题可以问旁边的前辈。”HR助理说完就走了。苏念卿坐下来,
把带来的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码好,然后环顾四周。设计部的氛围比想象中紧张。
每个人都在低头忙碌,键盘声、鼠标声、电话声此起彼伏。墙上的白板贴满了设计草图,
有人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在吵架。“新来的?”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卿抬头,看到一个烫着**浪卷发的女人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胸牌上写着——设计部高级设计师林若琪。“你好,我是苏念卿,
今天入职——”“我知道。”林若琪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的衬衫和裤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滨海大学的?”“是。”“嗯。”林若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氏的设计部,滨海大学来的你是第一个。这里的人不是海归就是清美、央美毕业的,
你……多努力吧。”说完,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苏念卿看着她的背影,
抿了抿嘴。不是第一个吗?那她就做最好的那一个。入职第一周,
苏念卿被分配到的任务是最基础的——整理面料库、扫描设计稿、跑腿送文件。
这些活儿琐碎又耗时,但她每一件都做得一丝不苟。面料库里的两千多种面料,
她用三天时间重新分类、编号、录入系统,还做了一本便携手册,
标注了每种面料的成分、特点和适用场景。设计部总监周明远看到那本手册的时候,
多看了苏念卿两眼。“你做的?”“是。”周明远翻了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苏念卿注意到,从那之后,她收到的任务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纯跑腿的活儿,
而是开始让她参与一些辅助性的设计工作。然而,
融入一个圈子从来不是靠能力就能解决的问题。设计部的老员工们对她客气,
但客气里带着疏离。午饭时间,别人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她总是形单影只。
有人在茶水间聊天,她一进去,声音就小了。苏念卿知道为什么。一是学历。
陆氏设计部的招聘门槛向来是名校硕士起步,她是唯一一个本科毕业就被招进来的,
而且不是什么名校——滨海大学虽然是985,但在设计圈里排不上号。二是出身。
她太朴素了。朴素的衣着、朴素的气质、朴素的谈吐,和这个充满设计感的空间格格不入。
三是林若琪的态度。林若琪是设计部老人,去年刚拿了集团内部设计大赛的金奖,
在这个部门说话很有分量。她对苏念卿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像一盆冷水,
浇得别人也不敢靠近。苏念卿不抱怨,也不解释。她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
继续做自己的事——画图、学软件、看设计类的书。出租屋只有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子上堆满了稿纸和马克笔。她画到凌晨两点,然后睡五个小时,六点半起床赶地铁。
周而复始。入职第三周,转机来了。集团每季度有一次内部设计比稿,各个部门提交方案,
由高层评审。这季度的主题是“东方美学与现代通勤”,要求设计一个女装胶囊系列。
设计部开会讨论的时候,周明远让大家各抒己见。林若琪率先发言,
她提出以“水墨江南”为灵感,用黑白色调,强调留白和意境。这个方向很安全,
也很符合陆氏女装一贯的风格。其他人纷纷附和。周明远环顾一圈,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苏念卿身上:“新来的,你呢?有想法吗?”所有人齐刷刷看过来。
苏念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东方美学不等于水墨。”她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江南也不只有黑白。我查过陆氏女装过去三年的产品数据,
黑白色系的产品销量一直在下滑,而带有低饱和度色彩的产品,比如烟粉、豆绿、雾蓝,
复购率反而更高。”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林若琪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苏念卿继续往下说:“我有一个想法,叫‘游园惊梦’。灵感来自昆曲《牡丹亭》,
但不是直接用传统元素,而是把园林中的色彩、光影、质感提炼出来,
转化成当代通勤装的设计语言。比如说,漏窗的几何形态可以变成印花,
青苔的颜色可以变成一种特殊的染色工艺,
月洞门的弧线可以变成领口和袖口的结构……”她边说边把带来的草图分发给每个人。
没有人说话。周明远一张一张翻看那些草图,表情从平静变成专注,又从专注变成……意外。
这些草图不算成熟,但有一种很可贵的东西——灵气。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哗众取宠的灵气,
而是一种沉静内敛的、经过思考的灵气。每一根线条都有来处,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
既有传统的根基,又有现代的转化。“这些草图,你画了多久?”周明远问。“一周。
”苏念卿老实回答,“每天晚上画的。”周明远把草图收起来,看了一眼林若琪,
又看了一眼苏念卿。“比稿方案,你们各自准备。一周后提交。”散会后,
林若琪从苏念卿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想法不错。”她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是念卿,设计和落地是两回事。你知道一种新面料的开发和印染要投入多少钱吗?
你知道公司要的是能卖得动的货,不是毕业设计吗?”苏念卿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
所以她那一周不仅仅画了草图,
还查了面料供应商的资料、计算了大概的成本、调研了目标客群的偏好。
这些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展示,但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周后,方案提交。
评审团由设计部、市场部、生产部的高管组成,最终评审结果由集团CEO亲自确认。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周明远把苏念卿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念卿,这次比稿,
你的方案通过了。”苏念卿愣住了。周明远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评审团认为,
你的‘游园惊梦’在创意和商业价值之间找到了很好的平衡。市场部做了消费者调研,
你的色彩方案在目标客群中支持率最高。生产部也评估过,你的面料方案可以实现,
成本可控。”苏念卿翻开文件夹,看到评审意见那一栏,写着一行字——“方案整体优秀,
具备系列开发价值。建议由提案人担任主设计师。”提案人。苏念卿。她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还有一件事。”周明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集团CEO陆砚舟先生,看了所有比稿方案之后,单独点名要见你。
”苏念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陆砚舟。这个名字,她在五年前就见过。
在那封随资助协议一起寄来的信上,在“砚舟助学基金”的名字里,
在她贴身的那个旧信封里。她以为他只是基金会背后那个有钱的慈善家。
她不知道他是陆氏集团的CEO。不,她应该想到的。砚舟助学基金,
陆砚舟——她早该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周总监,陆总他……为什么会想见我?
”周明远笑了笑:“陆总每年都会看几份内部比稿的优秀方案。能被他点名的,
这些年不超过十个人。念卿,这是一个机会。”苏念卿攥紧了文件夹。五年了。
从苏家村到滨海市,从那张被踩碎的通知书到陆氏集团设计部的主设计师。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在信上写下“读书,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辜负你的事”的人了。(第二章完,
约3180字)第三章替相亲遇他苏念卿在陆氏集团见到陆砚舟之前,
先听到了关于他的七个传说。
第一个传说来自前台小妹:“陆总从不参加任何酒会、晚宴、商务应酬,
所有社交活动都由副总代为出席。
”第二个传说来自市场部的老员工:“陆总从不让任何女性靠近他一米之内。
上次有个女客户握手,他直接后退了三步。
”第三个传说来自设计部的八卦群:“听说陆总有严重的洁癖。他的办公室每天消毒三次,
所有物品摆放必须精确到毫米,连咖啡杯的把手都必须朝同一个方向。
”第四个传说来自HR总监:“陆总今年二十九岁,单身,陆老夫人快急疯了,
安排了不下五十次相亲,全被他拒绝了。有一次相亲对象刚坐下,他就站起来走了,
说对方‘香水味太重’。”第五个传说来自陆砚舟的助理:“陆总坐电梯从不和别人同乘,
宁肯等下一趟。”第六个传说来自集团副总裁:“陆总是个商业天才,但不是个正常人。
”第七个传说,是苏念卿自己总结的——陆砚舟这个人,活得像一座孤岛。
所以在去见他的前一天晚上,苏念卿做了一件很认真的准备工作。
她把五年前收到的那封信和那张照片从旧信封里取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少年已经长大了,但那双清冷的眉眼应该没怎么变。
她把信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读书,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辜负你的事。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明天要带的包里。不是要去认亲,不是要去报恩。
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五年前帮助的那个女孩,没有辜负他的那句话。第二天下午两点,
苏念卿准时出现在六十八层CEO办公室门口。陆砚舟的助理方远舟接待了她。
方远舟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笑起来很职业,但眼神里有一种精明又温和的东西。
“苏**,陆总正在开会,麻烦您稍等片刻。”“好的。”苏念卿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
环顾四周。整个六十八层都是陆砚舟的办公区域,
装修极简到了近乎冷峻的程度——灰白色调,直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苏念卿认出来其中一幅是赵无极的作品,真迹。
桌上、柜子上、窗台上,没有一盆绿植,没有一个摆件,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不必要的。
这不像一个人的办公室,更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内部。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里面的门开了。
苏念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方远舟推开门:“苏**,请进。
”她走进去。办公室很大,大得有些空旷。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阳光从一百八十度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把室内照得通透明亮。陆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
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
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冷冽、拒人千里。苏念卿注意到,
他的办公桌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相框,没有摆件,
连笔筒里的笔都是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笔尖朝同一个方向。“陆总您好,
我是设计部的苏念卿。”她微微鞠躬,声音平稳。陆砚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苏念卿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审视,也不是被打量,
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的……观察。像一个人在观察一件物体,
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坐。”他说。苏念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
很舒服,但她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你的方案我看了。
”陆砚舟把那份文件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游园惊梦’这个名字取得不错,
但系列定位需要调整。你把它定位在25到35岁的职场女性,我觉得可以上探到40岁。
”苏念卿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问题,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
她翻开文件,看到那些批注——有的是对面料选择的建议,有的是对色彩搭配的调整,
有的是对成本结构的优化。每一条都很简短,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这个人不仅是CEO,
他还懂设计。不,不仅仅是懂。他的审美和判断力,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设计师都要精准。
“陆总,您说的定位问题我也有考虑过。”苏念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上面有她做的市场调研数据,“25到35岁确实是陆氏女装的核心客群,
但根据去年的销售数据,35到40岁这个区间的客单价更高,复购率也更好。
如果要把系列定位上探,我需要调整色彩方案——这个年龄段对低饱和度的接受度更高,
但对‘烟粉’这类颜色的偏好会下降,应该增加豆沙、茶褐这类更沉稳的颜色。
”陆砚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苏念卿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继续说。”他说。
苏念卿又说了十分钟。她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哪里有问题,怎么改,
改的依据是什么,说得清清楚楚。她用的不是感觉,不是审美,
而是数据、逻辑、消费者心理。最后她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陆砚舟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习惯——陆砚舟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会叩手指,而他的每一个决定,
都在那两下叩击之后。“方案通过了。”他说,“你来做主设计师,直接向我汇报。
”苏念卿以为自己听错了:“直接向您汇报?”“设计部目前的负责人,
在女装领域的判断力不如你。”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问题可以直接找我,不用经过周明远。”苏念卿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但看到陆砚舟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那意思是——你可以走了。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包里拿出那个旧信封。“陆总。”陆砚舟抬起头。
苏念卿把信封放在他桌上:“五年前,砚舟助学基金资助了我。
这是您当时随信寄来的照片和那封信。我一直留着。”陆砚舟的目光落在那个泛黄的信封上,
停留了大概三秒钟。“我记得。”他说,“你是那一届全县第三名。
”苏念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全县第三名。五年前的事,资助过那么多学生,他居然记得。
“谢谢您。”她深深鞠了一躬,“您写的那句话,我记了五年。”陆砚舟看着她,
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不用谢”。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这个人,
而不只是一个提交了方案的设计师。苏念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她按了电梯,
门开了,正要走进去,余光瞥见陆砚舟的助理方远舟正朝她这边看,表情欲言又止。
“苏**。”方远舟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助理请说。”方远舟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是这样的……陆老夫人,
就是陆总的奶奶,最近一直在给陆总安排相亲。但陆总的情况您可能也听说过,
他对陌生女性有比较严重的接触排斥反应。上周老夫人安排了一位,姑娘刚坐下,
陆总就站起来走了,弄得对方很难堪,老夫人也很生气。
”苏念卿不太明白这和自己的关系:“所以?”“所以老夫人想了个新办法。
”方远舟的声音更低了,“找一个不排斥的人,先接触接触,让陆总慢慢适应。
老夫人看了所有比稿方案,对您的‘游园惊梦’印象很深,说能从设计里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她想……请您帮个忙。”苏念卿愣住了。“什么忙?”“替老夫人安排的那位相亲对象,
去和陆总见一面。”“等等。”苏念卿抬手打断他,“方助理,
您是说——让我替别人去和陆总相亲?”“是。”“这不太合适吧?”苏念卿后退了一步,
“而且陆总不是对陌生女性有排斥反应吗?我去了也没用啊。”方远舟看着她,
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苏**,您刚才和陆总谈话的时候,距离大概是多少?
”苏念卿想了想:“一米左右吧。”“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异常反应?”“没有啊。
”方远舟深吸一口气:“苏**,
您知道上一个坐在那张椅子上和陆总谈话超过五分钟的女性,距离是多少吗?”苏念卿摇头。
“两米。”方远舟说,“隔着那张会议桌,而且全程没有目光接触。
陆总对女性有严重的接触排斥,不是心理上的嫌弃,
是生理上的应激反应——会出汗、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但是刚才,您坐在那张椅子上,
距离他一米之内,说了十五分钟的话,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反应。
”苏念卿的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方远舟看着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苏**,
您可能是个例外。”“什么例外?”“陆砚舟这辈子,唯一不排斥的女性。”方远舟说,
“老夫人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激动。所以……”“所以让我替别人去相亲?
”苏念卿还是觉得这件事离谱,“可是我又不是真正的相亲对象,骗人有意思吗?
”“不是骗,是……”方远舟斟酌措辞,“老夫人只是想确认一下,
陆总对您的不排斥是不是稳定可复现的。如果确实如此,她再想办法做下一步安排。您放心,
不会让您白帮忙,老夫人说了,会以个人名义向砚舟助学基金追加一笔捐款。
”苏念卿沉默了。不是因为捐款,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五年前那封信。“读书,
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辜负你的事。”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现在被困在一座孤岛上,
连和一个正常女性说句话都做不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刻点头。也许是同情,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那个叫陆砚舟的男人在说“我记得,你是那一届全县第三名”时,
眼底一闪而过的温度。“好。”苏念卿说,“我答应。”周六下午,滨海市最高端的西餐厅。
苏念卿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条林若琪借给她的裙子——说是“借”,
其实是林若琪听说她要“替人相亲”之后,主动从衣柜里翻出来扔给她的。“替相亲这种事,
丢人。”林若琪当时是这么说的,“但既然你非要去,别穿你那身地摊货去丢设计部的脸。
”裙子是香槟色的,剪裁合体,衬得苏念卿的锁骨线条很好看。她不太习惯穿高跟鞋,
走路的时候小心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对面坐着的,
是真正的相亲对象——一位姓沈的**,据说是某地产商的女儿,长得很漂亮,妆容精致,
指甲上镶着碎钻。她在等陆砚舟来。然后,苏念卿会“不小心”经过这桌,
和陆砚舟产生接触,测试他的排斥反应。如果一切顺利,沈**再正式登场。
苏念卿坐在邻桌,点了一杯柠檬水,假装在看菜单,实际上余光一直盯着门口。五点整,
陆砚舟来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羊绒衫,
比在办公室的时候随意了很多,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一点没减。他走到沈**对面,
拉开椅子,坐下。苏念卿注意到,他坐下的位置距离沈**至少有一米五,
而且身体微微偏向一侧,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陆先生您好,我叫沈——”沈**伸出手。
陆砚舟没有握。他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空气凝固了两秒。沈**的手僵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就在这时,苏念卿按照计划“不小心”打翻了柠檬水。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柠檬水溅到了陆砚舟的裤脚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念卿蹲下去,用纸巾擦他的裤脚,动作快得像真的在慌乱中。陆砚舟低头,
看到了她的脸。苏念卿。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没有后退,没有紧绷,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他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接触,而是因为认出了她。“苏念卿?”他的声音很低,
只有她能听到。苏念卿的手顿住了。完了,被认出来了。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该怎么解释。但陆砚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的裙子上,又移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念卿头皮发麻的话。
“你替谁来的?”苏念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而邻桌的沈**已经站起来了,
脸色铁青:“陆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是——”“我认识的人。”陆砚舟站起来,
对沈**微微颔首,“抱歉,今天的见面到此为止。”说完,他拉起苏念卿的手腕,
直接走出了餐厅。苏念卿被他拽着一路小跑,高跟鞋差点崴了脚。“陆砚舟!你放开我!
你弄疼我了!”陆砚舟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过身看她。
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苏念卿注意到,他松手之后,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触碰的触感。他碰了她。他主动碰了她。
一个对女性有严重接触排斥的人,主动拉了一个女人的手腕。“苏念卿。
”陆砚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从现在开始,
你就是我奶奶的催婚目标了。”苏念卿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奶奶一直在找我不排斥的女性,找了十年,你是第一个。”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惊,“她不会放过你的。
”苏念卿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借来的裙子和不合脚的高跟鞋,
被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告知:你被一个老太太盯上了。她忽然觉得,
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非常、非常错误的决定。(第三章完,
约3120字)第四章逃跑与掉马苏念卿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脱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把脚泡进热水里,看着脚后跟磨出的两个大水泡,
觉得自己今天经历的一切都不真实。替人相亲。被认出来。被拉走。
被告知“你是催婚目标”。最后那句尤其离谱。她拿起手机,想给方远舟发消息问清楚,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能说什么?说“你老板说我是他奶奶的催婚目标,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问都显得自作多情。算了。她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陆砚舟拉她手腕的那个画面。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力度不大不小,
刚好能控制住她又不会真的弄疼她。而且——她忽然意识到——那个触碰持续了至少十几秒,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方远舟说过,陆砚舟对女性的排斥是生理性的,是应激反应,
不是矫情。那为什么对她不排斥?苏念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和你没关系。
周一一早,苏念卿照常去上班。她刻意绕开了六十八层,直接去了四十五层设计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