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家中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那扇门被推开。
张麒麟进来了。
他头发有点乱,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酒店洗发水的味道。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婆?”声音里带着点心虚,“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昨晚应酬到很晚?”
他走过来,弯下腰亲了亲我的额头:“别提了,那几个客户太能喝,喝完非要拉我去KTV,搞到两点多。我怕吵醒你,就在酒店开了个房间睡了。”
我点点头:“喝酒伤身,以后少喝点。”
“还是老婆疼我。”他笑了笑,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没什么事,我补个觉,下午再去公司。”
“好。”
他进了卧室,很快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有昨天买的排骨。我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热牛奶,再切几片吐司。
动作熟练得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早晨。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我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吃完早餐会开心,而是——
三天后,这间厨房,还会是我的吗?
早餐做好,我端上楼。
推开卧室门,他睡得正香。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做起了什么美梦。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还是觉得好看。
三年前在西湖边的茶室,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这张脸生得真好——清清爽爽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生意人的精明算计,笑起来有点腼腆。
现在这张脸就在我面前,和那时候没太大变化。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可能是何珊珊出现之后,可能是他第一次晚归却没说清和谁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可能是他手机开始设密码的时候。
也可能,从来就没变过。
只不过我以为的,和真实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笑了笑。
“老婆,”他伸出手,“陪我躺会儿。”
我握住他的手。
右手掌心,那颗痣还在。
我伸出左手,贴上去,两颗痣完美重合。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更深了:“你看,天生一对。”
“嗯。”我说,“天生一对。”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是三年前的温柔。可我不知道,这温柔是真的,还是他已经熟练到可以随意切换。
“快起来吃早餐吧,”我抽回手,“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坐起来,接过托盘。
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后传来他吃东西的声音,偶尔说一句“老婆做的真好吃”。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走进书房。
电脑开机,我打开张麒麟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这家公司叫“启明科技”,三年前刚刚起步的时候我就在。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租一间小办公室,带着七八个人,天天熬夜写代码。我看着他一步步把公司做起来,看着他从一个人变成一群人,看着融资一轮一轮进来,估值从几百万涨到几千万。
这三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公司的状况。
因为我也在。
只是我的名字不叫闫宁,叫宁彦。名义上只是他妻子,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但实际上——
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整理的股东名单。
张麒麟,持股48%,公司CEO。
老周,持股18%,合伙人。
另外还有几个小股东,加起来持股34%,都是早期跟过来的员工和投资人。
48%对52%。只要那几个小股东不倒向张麒麟,他就没有绝对话语权。
我拿起手机,给哥哥发消息:“哥,那几个人约到了吗?”
回复很快进来:“约到了,明天下午三点,灵隐寺边上的茶馆。”
“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另一条消息:“何珊珊那边有新的东西,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邮箱,点开附件。
是一份调查报告,很详细。
还有几张聊天记录截图。
何珊珊和宋老板的对话:
“你确定那个姓张的上钩?”
“放心吧,他大学时候就喜欢我,现在老婆又是个普通人,我随便撩撩就行。”
“普通人?”
“嗯,叫什么宁彦,一个小经理,没什么背景。”
“那你抓紧,融资前搞定他。”
“明白。”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普通人。
没什么背景。
我忍不住笑了。
门外的卧室里,那个男人还在睡,他以为他娶的是一个普通女人,每个月拿几千块工资,没有家人来往,什么背景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个“普通女人”,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个“普通女人”,偶尔收到一些快递,都是他根本买不起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个“普通女人”,从来不带他见娘家人,也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三年了。
他从来不问。
是太信任我,还是根本不在意?
我低下头,看着左手掌心的那颗痣。
这颗痣,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就说这是缘分。
那时候,我是信的。
三年前,杭州,西湖边
那是三月的杭州,春雨绵绵。
我坐在“听雨轩”茶室的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西湖,雨丝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天我以“宁彦”的身份出来谈合作。父亲把一家分公司交给我练手,让我自己去谈、自己去跑。临走时他说:“低调点,别丢闫家的脸。”
所以我摘了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换了个几百块的银镯子,从衣柜角落里翻出个帆布袋。对着茶室的玻璃门照了照,嗯,现在就是个普通上班族的样子。
约的是下午三点,对方迟到了。
我看了两次表,喝了半杯茶,正准备打电话问问,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潮气。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旧手表。头发上有细细的雨珠,眼睛四处张望,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宁经理?”他伸出手,“抱歉抱歉,路上堵车,等很久了吧?”
我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他右手掌心,正中间,有一颗痣。
不大,颜色不深,但位置很显眼。
因为我左手掌心,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哦,这个,从小就有,我妈说是胎记。”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巧了,我也有。”
两颗痣,隔着一张小茶桌,遥遥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起来:“这算不算缘分?”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三个小时。
他叫张麒麟,比我大两届,也是浙大毕业的。计算机系,自己创业开了家科技公司,现在到处找合作方。
“你也是浙大的?”他眼睛一亮,“哪一级?”
“比你晚两届,管理学院。”
“那我应该在学校见过你!”他语气里带着点兴奋,“我当年经常在图书馆待着,还有操场那边,你跑步吗?”
我说我不跑步。
“那食堂呢?一食堂的红烧肉,你吃过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张总,咱们能把话题拉回合同上吗?”
他也笑,有点不好意思:“对对对,谈正事。”
合同谈得很顺利。这个人做事认真,条理清晰,但又不让人觉得刻板。他对自己的项目有热情,说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我喜欢那种眼神。
三点谈到六点,茶换了三壶。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天慢慢暗下来。
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宁经理,外面还下着雨,你带伞了吗?”
我看了眼窗外,雨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我送你到停车场吧。”他说着,撑开手里的黑伞。
我们俩一起钻进伞下。他个子高,伞举得很稳,但风太大,雨斜着飘进来。他下意识地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走到我车边的时候,我转过身想说谢谢。结果他的手还没收回去,伞沿刚好擦过我的头顶,一滴水珠落在我鼻尖上,凉凉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手忙脚乱地收伞。
我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笑完之后,忽然安静了一下。
“宁彦,”他叫我名字,没有带职务,“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我愣了一下。
“不是在学校,就是……感觉认识很久了。”他挠挠头,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奇怪,“算了,可能我瞎说的。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他撑着伞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颗痣还在。
我突然想,如果刚才和他握手的时候,把两只手贴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
“宁经理,我是张麒麟。今天聊得很开心,改天请你吃饭,感谢你抽时间见面。”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好。”
手机震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是林曦的消息:“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怎么办?
如果是三年前的我,可能会哭,会闹,会跑去酒店踹门,会把他叫回来对质,会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但现在,我只是回复她:“先不动,等我查清楚。”
林曦很快回过来:“你要查什么?他都出轨了,还要证据?”
“不是证据,”我打字,“是真相。”
真相是什么?
是张麒麟真的爱何珊珊,还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是何珊珊真的爱他,还是只是利用他?
是这三年都是假的,还是只有最近这一年是假的?
我不知道。
但我要知道。
就算要结束,也要清清楚楚地结束。
我又给哥哥发了一条消息:“哥,那几个股东的背景,也帮我查一下。尤其是老周。”
哥哥很快回复:“好。”
十分钟后,他的消息又来了:“老周,35岁,浙大毕业,和张麒麟是同学。做过几年投行,后来出来创业。跟何珊珊谈过,时间不长,半年左右。分手原因不明。”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老周。
张麒麟的合伙人,最好的朋友。
他是何珊珊的前男友。
这件事,张麒麟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那他算什么?接盘侠?还是心甘情愿?
如果他不知道,那老周在他身边待了三年,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开会,心里装的是什么?
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冷。
这个圈子,比我想象的复杂。
何珊珊不是来抢男人的,她是来抢钱的。
老周不是普通合伙人,他是埋在公司里的一颗雷。
而张麒麟——
他是什么?
是猎物,还是同谋?
我不知道。
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书房外面,卧室门开了。
张麒麟走出来,头发还湿着,应该是洗了澡。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精神多了。
“老婆,早饭呢?”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在楼下,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自己来。”他亲了亲我的耳朵,“你继续忙你的。”
他下楼了。
我坐在电脑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左手掌心那颗痣上。
三年前,我以为这颗痣是命运的印记。
现在我知道,命运从来不会在一个人手上盖章。
命运只是把选择摆在面前,然后看你往哪边走。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张麒麟端着早餐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放松,很自在,像在自己家。
本来就是他自己家。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此刻正在楼上,一点一点拆掉他以为坚固的一切。
三天后,这间房子里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比如,他的妻子不叫宁彦,叫闫宁。
比如,他的妻子不是什么小经理,是闫家的大**。
比如,他以为的天生一对,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的谎言,和他的谎言,不过是谁先拆穿谁。
我转身,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只锦盒。
打开,里面是祖母传下来的点翠簪子。
幽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祖母给我这只簪子的时候说:“这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以后传给女儿。记住,女人要有自己的底气,不能靠男人。”
我握着簪子,看着它。
三天后,它会出现在这张梳妆台上。
到那时候——
楼下传来张麒麟的声音:“老婆!下来陪我看电视!”
我把簪子放回锦盒,应了一声:“来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上停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还有坐在那里看电视的人。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间房子,觉得它太小了。
三年后,这间房子成了我的家。
只是家这个东西,有时候,说没就没了。
我走下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伸手揽住我,把我往他怀里带。
“老婆,”他说,“有你在真好。”
**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注意。
我只是在想——
三天后,你还会说这句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