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黑蹲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撕开一包红烧牛肉面。这是他连续第七天的晚饭。
不是吃不起别的,是懒得想吃什么。泡面最省事。热水倒进去,叉子别住盖子。三分钟。
这三分钟是他一天里最像人的三分钟。手机亮了。老板发来语音:“小李啊,
这个月工资晚几天发,公司周转一下。你理解理解。”李黑没回。
又一条语音:“那个货今天搬完了吗?明天早点来,七点,有个急单。”李黑还是没回。
他看了眼微信余额:320.7元。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上周在门上贴了条,
说再不交就换锁。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房东:“月底之前不交,我真换锁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李黑把手机扔到床上。泡面好了。掀开盖子,热气糊了一脸。
他吸溜一口,面汤烫得他嘶了一声。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老板:“你倒是回个话啊,
工作群就你一个人装死。”李黑左手端面,右手打字:“知道了。”然后他看见工作群里,
同事老赵发了个“收到”,后面跟了个鞠躬的表情。同事小刘也发了“收到”,
后面跟了三朵玫瑰花。李黑把手机扣在桌上。吃完面,把汤喝干净,打了个嗝。洗碗?
不用洗,一次性纸碗。他把纸碗扔进垃圾桶,那垃圾桶已经堆满了泡面桶和外卖盒,
苍蝇在上面开派对。他看了一眼,懒得收拾。晚上十一点,躺下,闭眼。梦来了。
梦里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像北京的雾霾天,但更冷。李黑站在一片空地上,脚底下是硬的,
像水泥地,又像石板。雾气里走出来一个人。青色长衫,山羊胡,手里一把油纸伞。
中年男人,脸很白,不是那种美白霜的白,是死了很多年的那种白。“不肖子孙!
”那中年男人指着李黑的鼻子就骂,声音大得像在打雷。李黑愣住了。
“我是你往上数第十八代的祖宗,李明!”中年男人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多久没烧纸了?
啊?老子在地府快揭不开锅了!”李黑盯着他看了三秒。“骗子。”“什么骗子!
我真是你祖宗!”“骗子都这么说。”李黑转身就走,“你换个套路吧,我没钱。
”“你站住!”李黑没站住。李明急了,一挥手。旁边突然出现一条河,河水是红色的,
翻涌着,隐约能看到有东西在水里扑腾,像手,又像鱼。“这是忘川河!”李明沉声道,
“若你再不信,我可以让你感受下。”李黑回头看了一眼。“哦。”他又转回去了。
李明:“???”“你不怕?”李明追上来。李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眼神真诚得不像话:“我银行卡余额三百二,房租欠了两个月,明天七点要起来搬货。
你觉得我怕死吗?”李明沉默了。他活了一辈子,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没见过这种。
“你比你曾曾曾祖父还难搞。”李明嘟囔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李黑问,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能把我弄死,我还省了还房贷。”李明深吸一口气。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烧纸。”“没钱。”“你……”李明又深吸一口气,
“那我教你赚钱。”李黑上下打量他:“你?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古人,教我赚钱?
”“我当年一把油纸伞起家,赚到富可敌国。”李明捋着胡子,一脸傲然,
“你以为我凭什么养八个老婆?”“八个?”“不行吗?”李明理直气壮,“明媒正娶,
一个正妻七个妾。”李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怎么混成这样?
”李明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地府通货膨胀。”他咬着牙说,
“再加上李家连续十八代单传,就你一个独苗,多少年没人烧纸了。
我的积蓄早花得差不多了。”“那你就没有想到经商,你不是说自己一把油纸伞,
赚到富可敌国吗?”这话一出,李明的脸色更差了。“别提这个,地府这么多年,
死掉的商业大佬多如牛毛,我哪里玩的过他们。”那你就没想过找个合适的工作?
你看我这个穷酸样子,啃小你也啃不了啊。“我试过了,炒股。”“你炒股了?
”李明长叹一声,那张白脸皱成了抹布:“地府有股市,跟阳间同步的。
我本以为以我的经商天赋,炒股不过是小菜一碟。”“然后呢?”“然后被割了。
”李黑差点笑出来。“笑什么!”李明恼羞成怒,“你知道地府炒股的都是什么人吗?
范蠡、吕不韦、沈万三、胡雪岩!我一个卖油纸伞的,跟这些人精同台竞技,
连口汤都喝不上!”李黑这下真笑了。“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李明一字一顿,
“我这条命,就是被这句话坑死的第二遍。”李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不是哭的,
是口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李明”这个名字。
没什么信息。他又查了查族谱的事,想起来老家好像真有一本族谱,小时候见过。
周末他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绿皮火车,硬座,三十八块钱。四个小时的车程,
他靠在窗户上睡了一路。老家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门上的锁锈得跟文物似的。
他拿砖头砸开,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翻了半天,
从柜子里找出一本发黄的族谱。封面已经烂了一半,里面的纸脆得像薯片,一碰就掉渣。
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八代。“李明,字明远,生于嘉靖三十一年,卒于万历四十二年。
以油纸伞起家,富甲一方。配张氏,妾刘氏、王氏、陈氏、周氏、赵氏、吴氏、郑氏。
”七个妾,加上正妻,八个。李黑对着族谱站了很久。然后他又翻了翻,
发现李明之后的每一代,都是单传。十八代,代代单传。到他这一代,就他一个。
他把族谱揣进怀里,去祠堂看了看。祠堂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个大洞,
牌位倒了一地。他找到李明的牌位,擦了擦灰,摆正。“祖宗啊,”他对着牌位说,
“你要是真能教我赚钱,我就给你烧纸。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牌位扔了。”牌位没反应。
李黑掏出手机,查了查卡里余额。两万块。这是他攒了三年多的老婆本,
一分一分从嘴里抠出来的。他咬了咬牙。当天下午,李黑去了丧葬用品店。
店在城乡结合部的马路边上,门口堆着花圈和纸人,看着瘆人。老板是个胖大婶,围着围裙,
正拿手机看短视频,笑得满脸褶子。“老板,纸钱怎么卖?
”胖大婶头都没抬:“便宜的五块一刀,贵的二十一刀。你要哪种?”“最贵的。二十的。
”“要多少?”李黑把卡递过去:“全要。”胖大婶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卡一眼:“全要是多少?”“我卡里有两万。”胖大婶把手机放下了,
坐直了身子:“小伙子,你确定?”“确定。”“烧这么多干嘛?”“给祖宗。
”胖大婶上下打量他,看他穿的T恤领口都洗变形了,脚上一双几十块钱的布鞋,
不像有钱人。“你祖宗要这么多钱干嘛?地府也通货膨胀?
”李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地府通货膨胀?”胖大婶笑了笑:“干这行三十年,
什么没见过。前些年有人烧手机,后来烧电脑、烧汽车、烧别墅。地府能不通胀吗?
我听说那边现在一套阴宅都炒到几百万了。”李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卖这么贵?
”“贵有贵的道理。我这纸钱是正经手工元宝纸,不是机器印的假钞。你烧机器印的那种,
到那边就是废纸,阎王爷不认。”李黑信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了。两万块,
装了三个**袋。胖大婶还送了他一个烧纸的铁桶,说在城里烧要注意防火。
晚上李黑找了个空地,把纸钱堆成小山,点了火。火光冲天。他蹲在旁边,看着纸钱烧成灰,
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往天上飘。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转了几圈,越飞越高,
最后看不见了。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余额提醒:32.5元。李黑把手机揣回兜里,
抬头看天。“祖宗啊,我尽力了。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当天夜里。
梦里李明站在一堆纸钱前面,表情复杂。那堆纸钱摞得比他人都高,金光闪闪的。
“烧了多少?”李明问。“两万块的。”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不够我花三天。
”李黑差点当场心梗。“两万块的纸钱还不够三天?你在地府干什么,炒房吗?”“我说了,
通货膨胀。”李明叹气,“再说了,我八个老婆,每天的零花钱就不老少。
”“那你让我烧纸有什么用?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你花一天!”“所以我教你赚钱啊。
”李明理直气壮,“你赚得多了,就能烧得多了。你烧得多了,我就能继续炒股了。
”“你还要炒股?”“这次不一样了。”李明眼睛亮了起来,“我找到组织了。
”“什么组织?”“韭菜互助会。”李黑以为自己听错了。“地府有韭菜互助会?
”“都是被那些大佬割过的人凑在一起的。有卖布的、卖菜的、卖豆腐的。
大家一起研究K线图,分享内幕消息。”李明越说越兴奋,“上次有个卖豆腐的,
听了一个内幕消息,三天赚了五十万!”“然后呢?”“然后第四天亏了一百万。
”李黑沉默了。“但这次不一样!”李明赶紧说,“我们会长说了,有一只股票下周肯定涨。
”“会长是谁?”“卖豆腐那个。”李黑转身就走。“别走别走!”李明拉住他,
“我教你赚钱,不是炒股。是正经做生意。阳间的生意,我教你。”“你教我什么?
”“二手手机。”李黑停下来。“二手手机能赚钱?”“开玩笑,
地府里面不少做二手手机的,我早就搞清楚了里面的门道,你听我说。”李明清了清嗓子,
“你去二手市场收旧手机,越旧越好,但不能是坏的。翻新一下,
换个壳子、贴个膜、刷个系统,挂到网上去卖。一部iPhone收来一千,翻新成本一百,
卖两千。你算算利润。”“哪有那么好的事?”“有。
因为很多人不知道二手手机翻新后能卖这么高。你只需要找到稳定的货源和客源。
”“货源怎么找?”“去华强北。”“我在北方,去不了华强北。
”“那就去你们当地的二手电子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去蹲着,
那些收手机的小贩会把成色好的先挑走,但成色一般的他们不要。你就收那些成色一般的,
翻新之后和新的一样。”李黑想了想:“本金呢?”“你不是刚烧了两万?没有其他存款?
”“那是我全部积蓄,都烧给你了……可恶,你还给我,我的钱……”李黑一阵哭嚎。
“地府的钱阳间用不了。”李明有些尴尬,“但我可以把这笔钱在地府给你存着,
等你要用的时候……”“算了,毁灭吧!”“别呀,你可以去借,或者找人投资。
拉一些人头,进来收一万,两个月后分红给一万五。”李明捋着胡子,“投资你做生意,
你赚钱了再分红。你分红多了就可以在拉人头。这叫良性循环。”李黑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你确定你不是搞传销的?”“我是你祖宗!”“祖宗搞传销的我也见过。
”李明气得胡子都抖了:“你到底干不干?”李黑想了想。他想起今天白天买纸钱的时候,
胖大婶说的话。他想起族谱上那些名字。他想起自己卡里只剩三十二块钱。“干。”他说。
“但是拉人头犯法的,我想想看,等发工资在开始吧。”第二天,李黑跟老板请了半天假。
老板在电话里阴阳怪气:“你又请假?上周请了两天,这周又请。你还想不想干了?
”“就半天。”“半天也不行。今天有个大客户来,所有人都在,就你请假,像什么话?
”“那我辞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什么?”“我说我辞职。”李黑说,
“工资你结一下。”老板笑了,笑得很刺耳:“就你?离了我这儿你连泡面都吃不起。
你知道外面什么行情吗?你这学历、你这能力,出去能找到三千的工作都算烧高香。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行,你有种。”老板冷笑,“工资下个月发,按公司规定,
离职要提前一个月申请,这个月工资扣一半。”李黑挂了电话。他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
当天下午,李黑去了二手电子市场。那地方在一栋老楼的负一层,
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塑料的味道,灯光昏暗,每个摊位上都堆着密密麻麻的手机,
像垃圾堆一样。他蹲了一下午,问了十几个摊位,跟老板们聊天,摸行情。晚上回到出租屋,
他算了算。收一批手机大概需要五千块本金。他没有五千块。卡里只剩三十二块五。
他给大学同学打电话借钱。打了五个,三个没接,一个说最近手头紧,
一个说“我帮你问问”然后就没了下文。他又给前同事发微信。发了八个,回了两个。
一个说“我也缺钱”,一个直接问他“你是不是进了传销”。李黑把手机扔到床上。
当天夜里,他梦见李明。“借不到钱。”李黑说。李明想了想:“你那个前老板,
欠你多少工资?”“他说要扣一半,估计能发一千五。”“一千五不够。
你想办法让他全款结清。”“怎么想?”李明捋着胡子:“劳动法你学过吗?”“没学过。
”“我也没学过。”李明说,“但你可以在网上查。我虽然不懂阳间的法律,但我知道,
不管哪朝哪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给你,你就告他。他怕不怕?”李黑查了。
第二天他给前老板发了条消息,引用了几条劳动法的规定,说如果今天之内不结清全部工资,
他就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前老板打了电话过来,语气变了:“小李,有话好好说嘛,
干嘛闹那么僵?”“今天,全部,打到卡上。”“行行行,我给你结。但你得签个离职协议,
证明是你主动辞职的,不是公司辞退的。”“可以。”下午三点,工资到账。三千二百块,
一分不少。李黑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有点可笑。三千二百块,他累死累活干了一个月,
老板为了省这一千多块跟他磨了半天。他拿着这三千二百块,又从网贷平台借了两千,
凑了五千出头。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又去了二手电子市场。第一笔生意,
李黑收了十五部手机。大部分是iPhone7和8,还有几部华为和小米。
收来平均成本三百五一部,总价五千二百多。他回到出租屋,
按照李明在梦里教他的步骤翻新。换外壳。贴新膜。清理充电口。刷最新系统。
拍照的时候要打光,背景要干净,不能有阴影。李明说:“你拍的图就是你的脸。脸不好看,
没人买。”李黑拍了一百多张照片,选了最好的二十张。挂到二手交易平台,
定价:iPhone7卖八百,iPhone8卖一千一,华为卖六百。第一天,
没人问。第二天,有人问了,还了价。李黑没松口。第三天,卖出去了三部。净赚一千一。
李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提醒,愣了整整三十秒。一个星期后,十五部手机全部卖完。
总成本五千二,总收入一万一千三,净利润六千一。李黑算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算错。
他当天晚上买了一包中华烟,虽然他不抽烟。他把烟放在李明的牌位前,点了一根。“祖宗,
抽一根。”烟雾袅袅升起。当天夜里,李明在梦里出现了,手里夹着那根烟,吸了一口,
吐了个烟圈。“中华。不错。”“你喜欢就好。”“下次买黄鹤楼。1916那个。
”“那个贵。”“你赚了六千一,买包烟怎么了?”李黑想了想,有道理。“这批卖完了,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扩大规模。”李明说,“你把赚的六千一加上本金,再去收一批。
这次多收点,二十部、三十部。同时多开几个平台,不要只挂一个。”“平台要押金。
”“押金多少?”“两三千。”“那就交。这叫投资。”李黑照做了。第二个月,
他卖了四十七部手机,净利润一万八。第三个月,他租了一个小仓库,专门放手机。
雇了一个人帮忙翻新,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陈,手巧,干活利索。月薪三千五。
小陈第一天来的时候,看了看仓库,看了看李黑,问了一句:“老板,你这公司几个人?
”“就你和我。”小陈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工作稳不稳定?”“我也不知道。”李黑说,
“但至少这个月的工资我发得起。”小陈笑了,留下来干了。第四个月,
李黑一个月赚了三万二。他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车流,觉得不太真实。
三个月前他还在吃泡面,现在他一个月赚了过去一年的工资。他给李明烧了一麻袋纸钱。
李明在梦里说:“不够。”“又不够?”“你一个月赚三万二,给我烧三百块的纸钱?
你良心呢?”“那你要多少?”“至少十分之一。”李黑算了算:“三千二?”“三千二。
”“你八个老婆每人每天才十几块钱?”“她们花得少。主要是我要炒股。”“你还在炒股?
”“韭菜互助会解散了。”李明叹了口气,“会长卖豆腐那个,上周又被割了,亏了两百万,
跳了忘川河。还好被捞上来了。”李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找到新的组织了。
”李明又说。“什么组织?”“地府炒币群。”“炒币?”李黑瞪大了眼,
“地府还有比特币?”“不是比特币。是冥币。”“……你认真的?”“冥币最近大涨。
”李明一脸认真,“因为阳间搞了个‘数字人民币’,地府这边也跟进了,
搞了个‘数字冥币’。我买了点,现在翻了一倍。”“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很像庞氏骗局吗?
”“范蠡也在买。”“那更危险了。”李明不听。李明已经被割了两百年,终于赚了一回,
谁也拦不住他。李黑决定不管他了。反正烧下去的纸钱,就当扔了。第五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