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赵云争找到我的时候，是秋天。

我在小城一家书店打工，每天整理书架。

给来买书的老人指路，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天傍晚，我正要关门，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瘦了很多，胡茬没刮，眼底全是血丝，就那样站在暮色里看着我，像是站了很久很久。

“沄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锁门：“你来晚了，我要下班了。”

他几步冲过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都知道了，清月的孩子不是我的，那些都是她骗我的。是我不对，是我瞎了眼。”

“我知道。”

我打断他，终于回头看他一眼，“这些，我离开之前就知道了。”

他愣住。

我看着他，很平静：“我离开那天，你选了她。那不是你被谁骗，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以为你只是气我。”

“我没有气你，“我只是，不想跟你们再纠缠不清了。”

那一晚，他没有走。

他在我楼下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提着早餐，声音小心翼翼地喊：“沄沄，你吃一点。”

我接过早餐，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在门口，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那我再给你买。”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两年，他也是这样。

把我捧在手心，怕我冷，怕我饿，怕我有一点点不高兴。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以为，这辈子，总算有一个人，是把我当人看的。

原来那场梦，早就该醒了。

从那以后，他像一截影子一样黏在我身边。

我上班，他就在书店门口等。

我下班，他远远跟着。

下雨天，他把伞塞进我手里就跑。

我一次次把他推开，他一**又凑上来，卑微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沈家爸妈也来了。

我妈站在我面前，哭着说：“沄沄，妈错了，妈不该偏袒清月，妈求你了，回家吧。”

我扶她起来，却没有松口。

“妈，你们补偿了我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欠你们了。”

“我只是，不想要你们了。”

我妈的哭声一顿，呜咽声又大了起来。

他们来的时候，我心里已经不起一点波澜。

他们走的时候，我也没有挽留。

沈清月也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一个雨天，她穿着宽大的旧衣服。

脸上早没了当年的盛气凌人，站在书店门口，踌躇很久才敢进来。

她喊我，声音发虚：“我来是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继续理着手里的书，没有抬头。

“那些私密照，是我卖的。我太害怕了，我害怕你一回来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占了你的人生，是我的错。”

她说着说着哭出来。

“可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了，沈家不要我。赵云争恨我，我连一个安稳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这才抬头看她。

当年那个把我踩在脚下，要我死的假千金，如今狼狈得像一只被抛弃的狗。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把书放回架子，“是你自己。”

“你抢了别人的人生，到最后，也没过好自己这一生。”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从柜台上拿了一把伞，递给她：“雨大，拿着走吧。”

她握着那把伞，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雨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没有一丝快意，只有平静。

恨一个人，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