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马车回到林府后街时，日头已经西斜。

刚踏入院门，管家便神色尴尬地迎了上来：

“**，裴大人方才派人送了退婚的聘礼回来。”

“说是当年林家资助他的银钱与物件，他如今加倍奉还，不愿欠林家半点人情。”

我挑了挑眉，走进前厅。

院子正中摆着几口朱漆大箱，箱盖敞开着，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碎银和锦缎。

而在最旁边的一只粗布竹筐里，七零八落地堆着些旧物。

那是我亲手给他缝制的棉袍、熬夜纳的厚底布鞋，还有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一方端溪老砚。

棉袍的滚边已经磨损，布鞋上还沾着当年的泥渍。

裴府的管事太监负手立在阶前，见我戴着面纱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嫌恶，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谦和笑脸：

“林姑娘，我家状元郎如今身居清流，言行举止皆受御史台清议。”

“这些民间粗鄙之物，留着也是徒增笑柄，大人吩咐小的悉数送还。”

“大人还说了，当年借林姑娘的二百二十两纹银，箱内放了整整五百两，多出的部分，算作给姑娘买胭脂水粉的体己钱。”

青禾气得脸色铁青，冲上前指着竹筐怒道：

“你们好大的狗胆！当年我家**为了给裴照买这方端砚，大雪天当了自己的玉镯子！”

“裴照当年跪在**面前发誓，说见此砚如见**，至死不离！”

“如今他当了状元，倒嫌这砚台粗鄙了？”

管事太监微微侧头，神情悲悯地笑了笑：

“姑娘慎言，我家大人乃是天子门生，日后要写锦绣文章，此等劣质青石，岂能污了大人的手？”

“做人得往前看，大人念及旧情，没有当众撕毁婚书，已是天大的体面。”

“姑娘若一味纠缠，传扬出去，坏了林家的名声事小，惹得郡主不快，林家在这京城怕是难以立足。”

我走上前，弯腰从竹筐里拿起那方老砚。

砚台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痕，是当年裴照落第后醉酒摔的。

那时他痛哭流涕，趴在我膝头忏悔，说自己无能，对不起我的倾囊相助。

我不仅没有怪他，反而拿出自己仅存的私房钱，托人从江南买最好的宣纸，整夜整夜地为他研墨。

他在信誓旦旦地说非我不娶时，字字千钧。

如今弃如敝履时，亦是风轻云淡。

人性的丑恶，从来不需要歇斯底里，往往藏在最体面的温和里。

我用帕子擦了擦砚台上的灰尘，平静地看向管事：

“回去转告你家大人，银子我收下了，借据两清。”

管事眼中露出一抹得色，拱了拱手：

“林姑娘果然识时务，既如此，小的便回去复命了。”

“慢着。”

我叫住他，指了指地上那几箱银子和锦缎：

“这些东西，抬回去。”

管事一愣，眉头微皱：

“姑娘这是何意？嫌少？”

我淡淡道：

“当年我借给裴照的是雪中送炭的真心，不是放贷收息的本钱。”

“二百二十两银子，他考取功名后自当奉还，多的一分一毫，我都嫌脏了林府的地。”

“至于这些锦缎绫罗，裴大人还是留着给自己裁制体面的寿衣吧。”

管事脸色微变，随即干笑一声：

“林姑娘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如今京城谁人不知你容貌尽毁，性情乖张？”

“我家大人好心周济，你倒不识抬举了。”

“不过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古来如此。”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将银箱抬走，临走前还不忘温声劝诫：

“三日后的喜宴，姑娘若是缺了体面的衣裳，尽管知会裴府，大人说了，绝不让旧人寒酸。”

待他们走后，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青禾蹲在地上，看着那筐旧物，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裴照怎么能这么狠的心？他明明知道你在乎这些......”

我走过去，将那方端砚重新放回竹筐，神色无喜无悲：

“把这些全烧了。”

青禾愕然抬头：

“烧了？这可是夫人留下的......”

“母亲留给我的是端正做人的骨气，不是用来缅怀负心人的牌位。”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朝内院走去：

“准备笔墨，三日后的贺礼，我要亲自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