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千年,头一回踏出山门。就撞见我那死了一千年的丈夫,正在风光大婚。
满座宾客都说我认错了人。可那人见了我,眼里亮起的星光,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他丢下新娘,朝我奔来。我笑了。千年前让你逃脱,是我的错。这一次,我要你魂飞魄散。
1“敢问……仙子芳名?”吉时已到,本该与人拜堂的新郎,此刻却站在我面前。
他眉眼含笑,带着少年人初次心动的莽撞和赤忱。“在下谢怀烛,今日冒昧,
实在是……实在是惊为天人,情难自禁。”谢怀烛?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的样貌,名字,都与沉昭不同。可他的气味,眼神,
分明跟沉昭一模一样。他是沉昭。2沉昭曾是我的丈夫。我们拜过高堂,饮过合卺,
在月老面前发过誓。感情最盛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阿织,生生世世,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后来,我亲手剜了他的心脏。他合上眼时,手还拽着我的裙摆。
可他竟然没死。还改头换面,与人拜堂成亲。我下意识抬手,掌心对准他的命门,
准备再杀他一次。“仙尊,且慢——!”一个中年男人急促地从旁边**来。是青崖宗掌教,
谢亭。他诚惶诚恐地上前,躬身作揖。“仙尊恕罪!小儿年幼无知,冒犯仙尊,
实属无心之失……”“今日是小儿与月弥仙子的大婚之喜,还请仙尊……网开一面。
”月弥仙子,沉昭的心上人。3被点到名字的新娘一把掀开盖头走了过来,“谢怀烛,
你到底要做什么?”余光瞥到我,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是你?”“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抢?
!”眼看气氛越发凝重,谢亭赶忙出来打圆场。“不知仙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实在是犬子鲁莽,冲撞了仙尊……”他侧身让出道路,“寒舍简陋,还请仙尊移步别院歇息,
容晚辈好生款待。”我瞥了眼盛怒的月弥,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不必,本尊闲来无事,
正好沾沾喜气。”我倒要看看,这个谢怀烛是什么来路。见我拒绝,谢亭也不敢再多说。
倒是谢怀烛,他把那身大红喜服往地上一扔,朗声道:“我不娶了。”“爹,这亲,
我不成了。”“逆子,你在胡闹什么!?”谢亭气得直跳脚。谢怀烛却没理他,
转头看着月弥。“月弥,对不起。”“过去我没有喜欢过谁,以为娶谁都一样。父母之命,
我认了。”“可是今天……”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今天我遇到她了。”“只一眼,我就知道,她才是我命定之人。”“所以,我不能娶你。
”月弥的眼泪终于落下,“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
”“月弥……”“你该嫁一个真心待你的人,而不是我。”4“谢怀烛!”谢亭脸色铁青。
“你给我跪下!今日这亲,你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不必了。”声音从门外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艳羡与敬畏。“这就是那位天尊吗?
”“听说他即将证道封神了。”证道封神?我循声望去。来人身着一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
他走到月弥身边,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才抬头看我。四目相对。他微微颔首,“织越,
好久不见。”是沉衡。司律天尊,掌天庭律典。也是沉昭的父亲。不过千年,
他竟然要成神了?我压下心底的疑惑,冷眼看着这一幕。“月弥,跟为父走吧。
”他的语气很淡,听起来并未动怒。谢亭脸色变了几变,
才挤出一句话:“天尊……这……这亲事……”“作罢。既然怀烛不愿,不必勉强。
”他带着月弥往外走。“慢着。”我叫住了他们。“本尊记得,月弥仙子,
是你那亡故之子沉昭的心上人。”“怎么,如今改嫁了?”沉衡面色不变。“昭儿已逝千年,
月弥自幼在我膝下长大,与我的女儿无异。女儿觅得良人,我自然祝福。”他看着我,
“玄女以为,有何不妥?”“到底是女儿觅得良人,还是你徇私枉法?我怎么瞧着,
这谢怀烛与你那亡子一模一样?”5沉衡当即沉下脸:“本尊掌天律数万年,
从未有过徇私之举。昭儿犯下的错,皆已按天规处置。如今旧事重提,
是连本尊也要审一审吗?”沉衡的声音难掩怒意,宾客齐齐噤声,大气不敢出。
有人凑过来解释:“仙尊,您认错人了,谢怀烛是我们下界仙门弟子,不是您要找的人。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谢公子可是仙门第一天骄!”我眯起眼睛,“最好没有,
不然,你知道后果。”沉衡冷哼一声,带着月弥往外走。路过我时,
月弥还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她如今倒是康健了许多。我起身准备离开,谢怀烛却挡在面前。
他耳尖微微发热,“你叫织越,对吗?”“织越仙子,你……可有婚配?
”我仔细端详这张脸。确实与沉昭没有半分相似。但我可以确定,他就是沉昭。
那个为了月弥,欺我瞒我,害我性命的人。在千年后,一无所知的站在我面前。
对我一见倾心,为此不惜悔了与月弥的婚事。荒谬。我敛去满身杀意,笑了起来。“婚配?
有的。”“我有一个丈夫。”“但是……”“他被我杀了,你要试试吗?
”谢怀烛瞪大了眼睛,眼里闪过茫然和震惊。然而,片刻后,
他却略有些期待的开口:“那……那你现在,是寡居?”“寡居……应该可以再嫁的吧?
”“……?”6“织越……姐姐?”在我愣神的功夫,谢怀烛又换了个称呼。他凑近了些,
“织越姐姐?你可以嫁给我吗?”我深吸一口气。“第一,不要叫我姐姐。第二,我不嫁你。
”他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你的辈分……好像比我爹还大,不叫姐姐叫什么?
”他认真想了想。“姑奶奶?”“……”“知道我比你爹辈分大还想娶我?”“为什么不能?
”“你说话呀……”谢怀烛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我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
叽叽喳喳个没完。“织越姐姐,你要去哪儿啊?织越姐姐……”我额头青筋直跳。
倘若他不是顶着仙门第一天骄的名头,我一定立马让他魂飞魄散。“司命殿?织越姐姐,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进去。7过去那段恩怨,沉衡并未对外公布。
外人只知道我杀了沉昭,并不知其中缘由。那时,沉衡承诺,
会让沉昭入轮回历百世苦难赎罪。可如今,他成了下界仙门惊才绝艳的谢怀烛。我要知道,
他是如何躲过了轮回,如何成为了谢怀烛。不消片刻,司命就把谢怀烛的命簿递了过来。
谢怀烛,是青崖宗掌教谢亭的独子。天生剑骨,五岁筑基,百岁金丹。五百年前,
以一剑败尽下界仙门同辈,号“第一天骄”。我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起。
他的命簿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可是,谢亭出身微末,于八百年前创立青崖宗。
仅八百年,便将青崖宗发展为下界第一仙门。还生了个天生剑骨的儿子,未免太顺利了。
我看着司命。“谢怀烛的魂魄,可有异常?”司命摇摇头,答得干脆。“没有,
他的灵魂很干净,没有任何夺舍或者仙人转世的迹象。”干净。也就是说,谢怀烛不是沉昭。
我把命簿还给他,沉吟片刻。“沉昭呢?把他的命簿给我。”司命的神色有些微妙。“沉昭?
你要他的命簿做什么?”“给我。”司命叹了口气。“织越,沉昭的命簿……不在我这里。
”“他的魂魄,没去轮回司报到。”“我查过无数次,三界六道,凡是有魂魄踪迹的地方,
我都查过,没有他。”我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百世轮回,他一次都没有体验过?
”司命避开我的目光,“……是。”8从司命殿出来,我有些头疼。除了沉衡,
我想不出第二个人有这本事。我揉了揉额角,心里像烧着一团火,找不到出处。
偏偏始作俑者,还恬不知耻的凑上来。“阿织姐姐!”我太阳穴一跳。“你那个朋友呢?
”谢怀烛换了身常服,正往我身后的司命殿张望。“那个……司命?
你跟他聊什么聊了这么久?还不让我进去。”语气酸溜溜的。
我冷着脸开口:“聊怎么光明正大地弄死你。”谢怀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道惊呼从旁边传来。“你想对怀烛做什么?!”月弥从一旁冲出来,挡在谢怀烛身前。
“织越,你又想做什么!?”“你以为你执掌天罚就可以滥杀无辜吗?你早晚会遭到报应的!
”她气得浑身颤抖,却寸步不让。“月弥,你让开,不是你想的那样。”谢怀烛在她身后说。
“我不让!你不知道她,她……”月弥眼眶红了。“她杀了阿昭!
阿昭那么爱她……”沉昭爱我?“月弥仙子,我怎么记得,和沉昭情投意合的,是你。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阿昭情同兄妹!”“阿昭从始至终爱的都是你,可你杀了他,
你就是个疯子!”9“月弥。”我轻声开口。“你这身子,是怎么好的?”“我记得,
你从前是寒髓之症,药石无医。如今站在这里中气十足地骂我,倒比寻常人还康健些。
”月弥眼中满是恨意,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是阿昭。”“阿昭去了一个极凶险的地方,
替我寻来了药材。他治好了我。”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发凄厉。“可你杀了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杀他!”沉昭父子把她护得真好,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现在就告诉你,他做错了什么。”我伸出手,掌心对准她的胸口。那里,支撑她身体的,
原是我的东西。我的涅槃仙髓。凤凰涅槃,全凭仙髓护住心脉。没有它,涅槃之日,
便是陨落之时。那是我的命。而沉昭,夺了我的命。千年前,我应天道,下界历劫,
成为一个凡人。沉昭便趁机接近,日日在我面前讨巧卖乖。只为获取我的信任,夺取仙髓。
仙髓离体,凡人立毙。我气绝的那一刻,他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我只杀他一人,已经是网开一面了。10月弥被吓得呆住了,一动不动。“月弥!
”谢怀烛脸色一变,猛地冲过来。我反手一掌拍过去。谢怀烛整个人飞了出去,
重重摔在地上。“噗——”他咳出一口血。“怀烛!”月弥尖叫一声。谢怀烛撑着地坐起来,
眼神委屈,“你……你真打啊……”我没有理他,抬手按向月弥的胸口。然后,我愣住了。
空的。没有仙髓。掌心传来的,是属于她自己的灵力波动。我的仙髓,不在这里。
“你体内的仙髓,去哪儿了?”月弥的表情惊恐又茫然。“什么……什么仙髓?
”“救你命的东西。”“你以为你的阿昭九死一生给你带来的是什么天材地宝?
”我扯了扯嘴角。“那是我的涅槃仙髓,凤凰涅槃时的护身之物。没有它,涅槃之日,
便是陨落之时。”月弥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你……你说什么……”“我说,
沉昭为你寻来的药材,是从我身上剜下来的。”“现在,它去哪儿了?”11“你胡说!
我根本没有什么仙髓!”“阿昭也不可能做那样的事!”月弥厉声反驳。
“你凭什么这样污蔑他?!他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所杀!”“那你告诉我,
为什么沉衡放任我杀了他?”月弥身体一怔。“司律天尊,掌天庭律典,三界之内,
但凡有冤屈,皆可向他申诉。”“我杀了他的独子,他为何什么都不做?”月弥说不出话来。
“干扰神仙渡劫,害其性命,本就有违天理。”“更何况,他还夺走了我的仙髓。
”我朝她逼近。“沉昭死得不冤,沉衡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
你以为你逃得掉?”“不……不可能……”月弥摇着头后退,
始终不肯相信沉昭是以这种方式救了她。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月弥拽着我往外走。身后,
谢怀烛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默默跟上。12月弥带我去了归墟禁地。那里有一座塔。很高,
很旧,立在云海尽头,名为伏魔。“这里,是我母亲殉道的地方。”月弥的声音有些寂寥。
月山尽。月山神女,她是三界的守护神。在很久以前,妖魔横行。月山尽以身为阵,
将万千妖魔镇压于此。从此世间太平。月弥也成了孤女,被沉衡收养。伏魔塔,
除了死去的月山尽,唯有继承她血脉的月弥可以开启。塔里很暗,但月弥走得很稳。
她带着我,一直走到最深处,尽头是一扇门。月弥看着门上的禁制,脸上闪过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了门上的禁制。角落里有一团黑影,月弥指着黑影,
“他什么都知道。”那团黑影慢慢立起来,化为人形。是古谶,传闻中无所不知的大妖。
“小月弥,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想知道什么?告诉伯伯,
伯伯什么都告诉你。”月弥试探着开口:“我要知道,千年前,沉昭和织越的所有事情。
”古谶歪着头,然后笑了。“小月弥,你靠近一点,伯伯悄悄告诉你。”月弥脚步不动。
“怎么?”古谶笑容诡谲。“不想知道真相了?不想知道你那位阿昭哥哥到底做了什么?
你过来把我身上的锁链解开,我就告诉你。”“放心,有封印在,我逃不掉。
”月弥慢慢往前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13我没耐心再看。一掌拍过去。
古谶的笑僵在脸上,整个人飞了出去。我收回手,“废话太多了,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古谶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呕出一口鲜血。他浑不在意地擦了擦,顺势盘腿坐在地上,
阴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许久,然后笑了。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音浪震得塔身都在晃动。“是你——”“原来是你,哈哈哈哈——”他笑够了,慢慢停下来。
“织越,掌天罚的玄女,九天之上,位高权重的玄女!”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原来……就是你啊。”“原来……杀伐果断的玄女,也有那么……”“蠢笨的时候啊!!
”他撑着地站起来,细细打量着我,眉宇间尽是戏谑。“千年前的事?我一一说与你听。
”“寒髓之症,你可曾听说过?”“月弥身患寒髓,寿数将尽,唯有你的涅槃仙髓可以化解。
恰逢你下凡历劫,沉昭便化作凡人接近你。骗取你的信任,得到你的爱意,哄你孕育凡胎。
”“闭嘴!”我沉声打断他,掌心凝起灵力。“仙髓不可强取,所以,你孕中的每一天,
他都在暗中施法,把你的仙髓转移到了腹中孩子身上。”“等到孩子降生,
便是他取仙髓之时。”“我让你闭嘴!”灵力倾泻而出,古谶瞬间被轰入塔身深处。
塔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身后的谢怀烛和月弥,越来越重的喘气声。
古谶的声音继续从黑暗里传来,笑意不减。“那个孩子,你还没见过他吧?长得……像沉昭。
”“他刚生下来,还没来得及哭呢。”“就那么一瞬间,仙髓被抽走,
他都还没出声……”“就没了。”14话音落下,塔里重新陷入安静。月弥瞪大了眼睛,
眼泪滚落下来。她踉跄了几步,然后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孩……子……”谢怀烛从震惊中回神,猛地冲上前,拔出腰间的剑,对准古谶。
“你给我闭嘴!不要再说了!”古谶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又笑了。他歪着头,
目光从月弥移到谢怀烛身上。“谢怀烛,谢怀烛……”他念着这个名字,细细品味。
“你不知道吧?你——”“够了!”我打断他。“你们先出去。”谢怀烛站在原地,
拳头攥得很紧,“我不走!”“出去。”我指尖一挥,两道光芒掠过。
月弥和谢怀烛消失在原地。塔里只剩下我和古谶。15古谶挑了挑眉,
“玄女不会是要大开杀戒吧?”我盯着他,“沉昭的魂魄,是谁动了手脚?
”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古谶故作遗憾,“还以为会看到玄女崩溃发疯的模样呢,
唉……”我掐住他的脖颈。“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古谶咳着血,却还在笑,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不再多言,手掌开始发力。古谶的脸涨得通红,
眼中涌现出惊恐。“等等——”古谶终究是妥协了,说了一切。沉衡不忍沉昭轮回百世,
便为他逆天改命,重塑人生。谢怀烛的命格,是他亲手写的。谢亭,是他一手安排的。
青崖宗八百年崛起,背后站着的,是天庭的司律天尊。“织越。”古谶的声音苍老,嘶哑。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可是……”“谢怀烛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沉昭。
”“他爱上你,不是命格所写,是他自己的选择。”“这样,你还要杀他吗?”我没有回答,
转身往外走。身后,古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玄女……你听到塔底深处的哀鸣了吗?
”我的脚步微顿。“那是妖王的怒吼。他在苏醒,
他在挣脱……”古谶的声音带着疯魔般的狂热。“妖王即将降临!届时,三界倾覆,
生灵涂炭,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继续往前走。“玄女!”他的声音追上来。
“吾王降临之日,便是你偿命之时!你会为今天的一切付出代价!”“哈哈哈哈——!
”从塔里出来,谢怀烛和月弥还等在原地。月弥脸色惨白,看见我出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我。谢怀烛直接冲了上来。“织越!
”他抓住我的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慌张。“你没事吧?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松手。”他愣了一下,讪讪地松开手。我绕过他,往前走,
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忍不住要杀了他。16我一路下行,来到人间。敛去一身仙力,
隐没在人群中。街道很热闹,小贩叫卖,孩童追逐。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大脑思绪翻涌。
古谶的话我并未全信。逆天改命,是妖术,沉衡如何得知?他已经快要封神了,
会与妖族勾结吗?我不知道,古谶对此也是闭口不言。
倘若他真的……月弥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身后,月弥与谢怀烛亦步亦趋。
他们都不敢说话。大概是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不适合被打扰。不知走了多久,
谢怀烛鼓足了勇气。他走到我身边,有些忐忑的开口:“织……越,
我……真的很像那个人吗?”像?何止是像。“可我不是他!我不会伤害你!
”像是怕我不信,他有些急切的拉着我的手,“真的!你相信我!”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发誓,谢怀烛永远不会伤害织越!”那时,
沉昭也是这样和我说的,可是后来呢?忽然,人群躁动起来。很多人从身边涌过,
手里拿着棍棒、大锤。嘴里骂骂咧咧,往同一个方向涌去。“砸了它!”“这种妖女,
也配享香火?!”“走!今天非把它砸烂不可!”我停下脚步,顺着人流的方向看去。
街道尽头,是一座庙。我的,玄女庙。17我跟了上去。那群人冲到玄女庙前,
二话不说就开始砸。棍棒落下,香案倾倒,贡品和香灰落了一地。“砸!给我狠狠地砸!
”“这种妖女,也配受香火?!”骂声和砸击声混在一起,震得门框都在抖。
谢怀烛脸色一变,抬脚冲上去。“住手!”他刚冲到庙门口,迎面飞来一根木棍,
险些砸在他脸上。“让开!别挡道!”“再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打!”谢怀烛被推得东倒西歪,
狼狈不堪。月弥站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一个中年妇人从她身边冲过,
她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这位姐姐,敢问……玄女,是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要砸她的庙?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倒是耐着性子开了口。“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这玄女的事。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这玄女,是个妖女!与人苟合,生下一个孽障!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胸口,我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那妇人还在继续说。
“那孩子就是个恶魔,听说一落地就冒着血光,没多久就死了。死了还不安生,魂魄不散,
藏在玄女像下面,偷吃香火!”“咱们这地方,年年收成不好,闹灾闹病,
都是因为这孽障在作祟!”她越说越气,抄起锤子就往玄女像冲去。
“今天非把它砸个稀巴烂不可!”谢怀烛试图阻止,“住手!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滚开!”谢怀烛被推倒在一旁。人群一拥而上。锤子落下,“砰——”神像的胳膊碎裂,
人群欢呼起来。“砸!再砸!”“砰——砰——砰——”一下,又一下。轰的一声。
玄女像从中间裂开,轰然倒塌。碎石飞溅,灰尘弥漫。而碎裂的神像底座下面,
赫然放着一个白玉瓶子。小小的,巴掌大。“是它!”有人尖叫起来。“那是恶魔!
它吸食香火,早晚要成精害人!”“砸了它!快砸了它!”人群再次沸腾,举着锤子往前涌。
那是……我松开紧攥的手,快速向前奔去,身上灵力大涨。那群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震得飞了出去,摔得七零八落。“哎哟!”“怎么回事!?”哀嚎声四起。
我踩着满地的碎石和香灰,走到神像前。弯腰。拿起那个白玉瓶子。瓶身温热,尚且完好。
身后,有人惊恐地叫起来。“妖、妖女!”“妖女现世了!”“快跑!”18人群一哄而散。
庙里只剩下三人。我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白玉瓶。这是……那个孩子。
他不是早就烟消云散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凡间的庙里?是谁把他放在这里的?
倘若他不是出生在我的肚子里,他定然能平安长大。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我眨了眨眼睛,
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等等。香火是凡人的愿力,能聚魂,能养魄,
能让消散的亡魂重入轮回。他在这里受了香火,那他的魂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闭上眼,灵力探入瓶中。半晌,我一无所获的睁开眼睛。千年香火,终究是什么也没留住。
“织越……”谢怀烛的眼里翻涌着疼惜与慌乱。他走到我身侧,站了一会儿。默了默,
从袖中拿出一张素帕,递过来。“瓶子……有灰。”我垂下眼,看着那方素帕,接了过来,
细细擦净瓶身。月弥看着白玉瓶,终于崩溃,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对不起……”“织越,对不起……”我把瓶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天上走,
眼角的水珠散落在风中。“你去哪儿?”谢怀烛追上来,小心翼翼的跟在身侧。“算一笔账。
”我说。当年的事情,知情人不多,我不知道是谁把他放在这里。但是,怂恿凡人砸庙毁像,
绝对少不了沉衡的手笔。“我和你一起。”谢怀烛召出了本命剑,剑刃清鸣,
映出他眼底的决绝。“织越,我不知你的前尘,也不管什么过往。”“但我想,站在你身边。
”“谢怀烛此生,只为你执剑。不问对错,不论生死。
”他像一道天生便该守在玄女身旁的影子。忠诚,滚烫。我停下脚步。“即使那个人是沉衡?
”“即使那个人是沉衡。”19九天之上,罡风凛冽。我脚步不停,直往司律殿去。
要为我披荆斩棘的谢怀烛,却被天兵拦在门外。“你拦**什么!我认识她!我们是一起的!
”“下界修士,不得擅入天庭!退后!”月弥努力斡旋,天兵却寸步不让。“月弥仙子,
您别为难我了……”我收回目光。只见金光一道接一道地从我身侧掠过。那是天庭的传讯符,
密集得像雨点。往常只有三界出了大事,才会有这般景象。我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转身往凌霄殿走去。刚踏入凌霄殿前的广场,我停住了脚步。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四方仙君,各路仙家,竟是一个不落,悉数到场。他们分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道来。
道的尽头,沉衡负手而立。他换了一身玄色朝服,头戴玉冠,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两侧的仙家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我置若罔闻,一路走到沉衡面前。沉衡微微颔首,语气稀松平常。“织越,伏魔塔的封印,
毁了。”我愣住,“你说什么?”他眉眼间挂着一丝悲悯。“今日,归墟禁地传来异动。
待值守仙官赶到时,伏魔塔已然坍塌,封印尽毁。”“塔中镇压的万千妖魔,悉数逃窜,
没入人间。”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织越,伏魔塔乃月山神女以毕生修为铸就,封印稳固,
绝无可能自行坍塌。”他顿了顿。“本尊听闻,你曾与月弥、谢怀烛二人,同往归墟禁地。
”“月弥乃月山神女后人,唯有她可以开启禁制。”“所以,是你挟持月弥毁了伏魔塔?
”话至此处,周围一片哗然。沉衡轻轻叹了口气。“织越,本尊知道你心中有恨。”“可你,
不该迁怒于这天下苍生。”“伏魔塔一毁,妖魔四散,人间涂炭。你如何交代?
”20如何交代?我念着这四个字。“沉衡,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没法交代,为何不先去捉妖,
反而拉着我在这里废话?”我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神色各异的仙家。“妖魔横行,
生灵涂炭。你们不去救人,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听他给我定罪吗?”人群微微躁动。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面露愧色。沉衡眉心微蹙。“织越,事到如今,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忽然往前踏出一步。“玄女说得是。”“妖魔逃窜,危害人间,
我等身为仙家,岂能袖手旁观?”他对着众仙拱手,“老朽先行一步。”话音落下,
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眼前。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我也去。”“同去。”“人间有难,
我等岂能坐视……”一道又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往四面八方散去。广场上的人,
瞬间少了大半。沉衡佯装欣慰,“诸位仙家能有此心,甚好。”21说完,沉衡换了副面孔,
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织越,还有几件事,本尊需当众问清。”“日前,
你出手重伤下界修士谢怀烛。此人并无过错,且与你无冤无仇,是也不是?”我没有回答。
“此外,你于凡间玄女庙内,以仙力重伤凡人数十人。此事是否属实?
”身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伤及凡人?”“神仙伤害凡人,
那可是大罪……”“玄女当真如此?”沉衡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
语气愈发从容。“本尊还想问你一件事。”他看着我怀中的白玉瓶。“值守仙官来报,
你在人间玄女庙内,以死者魂魄冒充神明,私受香火达千年之久。后被凡人发现,
这才引得他们砸庙毁像。你恼羞成怒,出手伤人。此事,是否属实?”我的手一点点收紧。
“所以,是你把他放在那里的?”“仅仅是,为了激怒我,让我触犯天规?
”沉衡脸上扬起一个莫名的微笑。“玄女的孩子,与本尊何干?
”那抹笑刺穿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杀意瞬间涌上来,我抬手便是一掌。沉衡侧身避开,
袖袍一挥,将余力化去。“织越,本尊在问你话,不是让你撒泼。”他甩了甩袖子,
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九天玄女,你可知罪?”那是天庭律典,众仙纷纷凝神看去。
“你挟持月弥仙子进入伏魔禁地。致使伏魔塔封印被毁,万千妖魔逃窜人间,荼毒生灵。
”“此为一罪,祸乱三界,殃及苍生。”“你出手重伤下界修士。又在人间动用法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