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笔尖那一横笔尖压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块。我抬头。对面那个男人四十来岁，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腕，把茶盏往我这边推了推。“想好了就签。”他说，
“签完下楼吃碗面，我请。”我叫沈知黎，今年十八岁。
三分钟前我还在二十七岁那年的雨里。车灯从左边压过来，雨刮器在玻璃上划了两下，
之后就没有了。再睁眼，我坐在这张红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纸上摊着一份七年全约。
签名写到一半。“沈知”的撇还没收住。桌对面的人叫周砚山。圈里都喊他周总，
外面管他叫造星伯乐。他捧红过三批人，我是第三批里的第一个。
也是被榨到最后一滴的那个。我坐着没动，把笔放下。木桌很凉，笔滚了半圈，
停在一份合约上。“怎么了？”周砚山笑，“笔不好使？”我把合约翻到第七条。
“行业惯例是三七分。”我说，“这条写的是从第二年起，宣传期成本全部计入艺人账下。
也就是说，你们花在我身上的钱，最后都从我这份里扣。”茶盏停在半空。我翻到第十二条。
“全约**，七年。演艺、商务、代言、肖像，加社交平台账号，全部归公司。
账号是你们的，密码也是你们的。”我翻到第十五条。“违约金按公司投入的三倍计，
投入多少，公司单方认定。”我念完，抬头，“周总，这三条，我一条都不接。
”屋里安静下来。法务坐在角落，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副总的手一直搭在桌沿，
拇指不动了。苏曼坐在我旁边，先反应过来，手搭上我的胳膊，语气还是软的：“阿黎，
这些条款都是标准的，你别紧张。谁家合约不写这些。”“标准是标准。”我看着她，
“可这三条放在一起，就是把我七年买断，还得倒着赔你们钱。”我把合约往前推了半寸。
“不好意思，这笔，我不落。”周砚山把茶盏放下，笑还在脸上。“你从哪看来的？
”“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我说。他往椅背上一靠，看了我几秒。那种看法我熟，
前世我在他的办公室里见过三次，每次都是他准备给人定价的时候。“知黎。
”他把称呼改回亲热那种，“你家里什么情况，我知道。你妈那个病，一年药钱多少，
你比我清楚。你艺考的推荐信是公司出的，学校那边也在等我的电话。”他声音不高。
“我不逼你。你自己算。”我手心里有汗。我按了一下桌面，让那只手老实点。“周总，
我算过。”我说，“我算七年。”他没接话。“七年里我能给你们挣多少，我不敢说。
七年里你们能把我榨到哪一步，我确实知道。”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所以我算的不是这份合约。我算的是我自己这条命，值不值得押在你们这儿。
”苏曼也站了起来。“阿黎，你今天状态不对。”“曼姐。”我看着她，那三个字喊出来，
喉咙有点紧，“我今天状态，是这十八年里最好的一天。”走廊比会议室冷。苏曼追出来，
鞋跟在瓷砖上敲得急。她拉住我的手，掌心是暖的。“到底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哪家公司给的价？你跟我说，我去谈。”“没有。
”“那你拿什么跟公司赌。”她皱眉，“你连经纪人都没有，剧没拍过，粉丝没有。
你今天把字改成那样，圈子里一顿饭的功夫就传遍了。你知不知道后果。”我知道。
前世我签了字，第二天就上了第一个通告，凌晨四点化妆，连着拍了十七个小时。
那之后七年，我一天都没歇够。“曼姐。”我说，“你别哭。”她愣了一下，
才发觉自己眼眶红了。“我把你当妹妹。”她说。上辈子这句话，她说过四次。
第一次是我签完字，第二次是我拿第一个奖，第三次是我跟她提我想解约，第四次是在医院，
我躺在推车上，她握着我的手，说阿黎你别怕。然后她走出走廊，打了三个电话。
我没有拆穿她。这一刻她还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我面前，用她最擅长的语气劝我，
真心的那种劝。“今天这一趟，我谢谢你送进去。”我说，“我走了。”“阿黎。”我回头。
“这一行我比你懂。”她说。“你懂。”我点头，“你懂的是这一行，我要活的是我这条命。
”澜海大楼的门是旋转门。我走出去的时候，玻璃照出一张脸。十八岁，头发扎得松，
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底没一点熬夜的旧痕。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它几秒。
二十七岁那张脸我也这么看过。那时候是在酒店洗手间，妆还没卸，眼睛底下青着，
笑起来嘴角会僵。手机在兜里震。我掏出来，屏幕上“妈”两个字亮着。我清了清嗓子，
把背挺直，接起来。“签了没？”我妈的声音带着点风，应该在楼道口。我攥着手机，
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门口的人。“签了。”我说，“谈得挺好，条件比我想的好。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声音一下就轻了，“你爸活着那会儿就说你有这个命。
你别累着，吃饭别老对付。”“嗯。”“签了多久？”“七年。”我说，“妈，七年。
”挂掉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会儿。台阶下保安在扫地，马路对面有家打印店，
老板娘正往外搬纸箱。天阴着，没下雨。前世这一天，我签完字，
晚上被拉去陪公司的一个饭局。那顿饭上我认识了第二个要卖我的人。这一世我不去了。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记了三年的一个地址翻出来。城南文化宫，三楼，舞蹈房。今晚八点，
一部戏的公开试镜末场。那部戏叫《长夜》。
前世这部戏的女二本来是给公司一个前辈留的人情位，我把本子让出去了。
后来那个女二拿了当年的最佳女配，戏播到第三集，全网都在哭她死的那一场。而我那年，
在另一个剧组里演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配，一天三十七场戏。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往地铁口走。苏曼的车从地库出来，停在我身边，车窗降下一半。“你上哪。”“回家。
”“我送你。”“不用。”我笑了一下，“曼姐，你回去跟周总说一句。就说我不是闹脾气，
我是想清楚了。”车窗里的脸看了我很久。“你会后悔的。”她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
就是今天这一笔没落。”地铁里人挤。**着门站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反光看了一遍，又放下。前世那些年，我总觉得时间不够。
剧一部接一部，通告排到凌晨，睡觉要靠药，红了以后更不敢停。
那时候我以为是我在往前走。其实是被推着。手机又震，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请问是沈知黎吗？我是《长夜》剧组的场务，
之前有个演员推荐了你。今晚八点还有最后一场，你方便过来吗？”我抬眼看车窗。
推荐我的人，前世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只跟我合作过一次的场记，
后来被我公司拉进了黑名单。“我方便。”我说，“八点，我提前半小时到。”“带简历吗？
”“没有简历。”我说，“带人。”对面笑了一声。“行。”出地铁口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雨点不大，落在台阶上碎成一片。我把包顶在头上跑了两步，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商场的落地玻璃。玻璃里面那个人也在回头看我。十八岁。一身白T恤，
鞋边磨了，头发被雨打湿了一半，站在那里，眼睛亮得不像话。“沈知黎。”我跟她说，
“今晚这一场，你替我好好打。”然后我转身，往文化宫的方向跑。
第二章我记得那部戏文化宫三楼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我上去的时候正好七点半。
走廊两边靠墙一排塑料椅，坐的全是来试镜的姑娘，头发烫过，妆化得精细，
腿上摊着打印好的本子。我一身白T，鞋边湿的，头发刚擦过，站在这条走廊里，
能感觉到四十多双眼睛从我身上划过去。登记台后面坐着个女孩，桌上摆着一叠表格。
“哪个公司？”“自己来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停在半空。“推荐人这栏得填。
”“没有。”“那不能进。”她把表格往回抽，“今晚是末场，都是公司送来的。
你连推荐人都没有，我怎么给你排。”“给你们排到第几个了？”“……二十六个。
”“那还有四个位置。”我说，“给我三分钟，演完不行我自己走，不占你们表格。
”她愣了一下，笑出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从城南过来，路上转了两趟地铁，
鞋都湿了。”我说，“你让我进去站三分钟，我认。”门里正好有人喊了一声：“还有没有，
最后三个。”我把包往地上一放，看着她。她把表格推回来，声音低下去：“快点填。
”舞蹈房的地板是旧的，踩上去响。屋中间空出一块，前面一张长桌，坐着五个人。
居中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卷着头发，本子摊在面前，笔在手指间转。旁边是副导演，
戴眼镜，手里捏着名单。后排靠墙还坐着一个人，穿黑外套，低头看本子，帽子压得低。
我没多看。“名字。”“沈知黎。”“哪家。”“自己来的。
”副导演把笔抬起来：“自己来的怎么进来的。”“登记那位姐姐心软。”我说。
后排有人翻了一页纸。“演过什么？”“没演过。”屋里静了一下。副导演从名单往上翻，
翻到顶又翻回来。“那你来干什么。”“来演苏宛。”我说。
桌子后面那位女导演把笔停下了。“你知道苏宛是谁？”“第一个失踪者的姐姐。”我说，
“在县城开小卖部，母亲疯了，弟弟三年没回来。她每天夜里煮一碗饭，放在灶台边。
”“原著第几页。”“三十七页。”“三十七页那段是独白。”她说，“一个人，没有对手，
没有道具。你演过舞台吗。”“没有。”“那你怎么演。”“给我一张椅子。”我说，
“我把它当灶台。”椅子搬过来。屋里灯偏白，从我头顶平着照下来。我站在那块空地上，
先没说话。我抬手把椅子挪了半寸，挪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那是拎过重东西的人才有的沉。然后我坐下，腰没弯着，膝盖并起来，两只手在膝上蹭了蹭，
像是在围裙上擦手。四十来岁那些年我演过很多场戏，收工都是一条过，
导演说我身上有股劲，不叫劲，叫命。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
没有刻意：“你今天回来得晚。饭在锅里。”副导演的笔动了。“我不问你去了哪儿。
”我停住。停得比台词长一点。眼睛看着椅子对面一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空着。
“你要是不想吃，就放那儿，我明天热。”我伸手在空气里摸了一下，摸的是碗沿。
“我昨天去派出所了。他们说别再跑了，人要是回来了，自己会回来。
”说到这儿我声音降下去，比刚才还平。“我没说话。我回来把碗洗了，又给你盛了一碗。
”我抬手，把手往桌上一放，指尖擦过木面，蹭出一声很轻的响。那个动作不到半秒，
屋里没人说话。“你别嫌我烦。”我把手收回来，拢在膝上。“我不问。你吃。
”说完我没有起身。坐着，看了那个空位置一会儿。三秒。然后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推得整整齐齐。屋里没人说话。女导演的笔停在半空，笔尖离本子两寸。
副导演手里的名单放下来了。制片坐在最里面，手撑着下巴，没有动。后排那位抬了头。
他抬起来的时候我才看清，二十四五岁，眉眼冷，帽子摘了，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种看法我从很多人身上见过，可里面没有欣赏，只有别的东西。他开口了，
声音低：“第三句你断了。”我看着他。“我不问你去了哪儿。”他说，“剧本标的是句号。
你在中间加了停顿。”“原文该断在那里。”我说。“为什么。”“苏宛不是不想问。
”我说，“她是不敢。她要是问出去，就等于承认弟弟可能不回来了。”屋子里又静了。
他把本子合上，合得干脆，然后往后靠回椅背。女导演把笔放下，
往我这边点了下头：“谁送你来的。”“没人。”“经纪人？”“没有。”“合约签了没？
”“没签。”副导演忍不住：“那你来试的什么戏。”“来试我的戏。”我说。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很短。我没看是谁。女导演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念的时候在用笔尖敲桌子。“明天下午两点，还是这间。”她说，“第二场，对手戏。
你要是能来，就来。”“能来。”“别迟到。”她低头写了一句什么，“也别接别的活。
”我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姑娘都在看我。登记台那位探出半个身子，
声音压得很低：“过了？”“明天下午再来一趟。”“那还不算过。”她说，眼睛却亮了，
“不过末场能让你明天再来的，今年就你一个。”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大：“罗导那边定了吗？我们这边明天还能再送一个……”我把包甩上肩，下楼。
二楼拐角，有人从后面叫住我。是副导演。他小跑下来，手里捏着一张纸。“你的电话。
”他把纸递给我，“剧组这边会打，你自己接。”我接过来。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忽然低声问：“真没公司？”“真没有。”“那你听着。”他往楼上看了一眼，
“今天这屋里有个人，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他要是明天还来，你就跟着他演。他挑戏挑人，
一挑一个准。”“谁。”“陆时聿。”他说，“你没看电视？今晚这个本子，他是男主。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外面雨停了，路边水洼里映着文化宫的灯牌。
我站在台阶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是“妈”。“到了家给我说一声，
别淋雨。”我打了两个字。“到了。”第三章你别演了第二天下午两点，同一间舞蹈房。
道具多了几样。柜台是从仓库搬来的旧木柜，上面摆了烟盒和一台老式收音机。
我换了件剧组给的衣服，蓝布褂，袖子挽到胳膊肘。罗导把两页纸推给我：“第十八场。
记者来问你弟弟的事，你不配合。”“词就这么点。”“词是少。”她说，
“这段难在你不能说真话，也不能把假话说成真的。”我点头。“陆老师到不到？”“到了。
”她往门那边抬了抬下巴。陆时聿从门口进来，黑外套换成了洗得发白的夹克，
头发往两边拨开，脸上没一点上戏的样子。他手里捏着本子，走到柜台前面，
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对一遍？”“不用对。”我说，“直接来。”罗导看了我一眼，
往后退了两步。“开机。”他也退了，退到监视器后面。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柜台后面，
先拿起抹布。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没抬头。脚步声从门口一直到柜台，停住。“苏宛。”“嗯。
”“上个月十七号。”他把一张照片往台上放，声音压着，“你弟弟回过家没有。
”抹布在柜台上推开一圈。我推得很慢。“他天天回家。”“几点。”“七点半。
”“你看见了。”“不用看。”我把抹布折了一下，折得平平整整，“他进门先喊我一声。
”他没有说话，停在那儿。按剧本，这一句之后是沉默，然后他换话题。他没换。
“那今天呢。”他说，“七点半，他喊了没有。”屋里静了一下。我抬了头。“今天路上堵。
”我说，“他走的后街。”“后街修了三个月。”“他绕的。”“绕哪儿。”我把抹布放下。
“你昨天也问过。”我说，“你们这些人，问一样的。”他没退。看着我，
眼里那点东西我看不懂。剧本上他没有这段，是他自己加出来的。“我问了三个人。”他说，
“你妈说你弟弟没出门，邻居说见过他，你说他天天回来。三个人，三句话，一句都对不上。
”“哪句对不上。”“你心里清楚。”屋里没人喊停。我看着他，忽然声音软下去。“同志，
我弟弟要是回来了，我第一件事是给他做饭。”我说，“第二件事，才想到来告诉你。
”他没说话。我把抹布拿起来，重新擦柜台，擦到一半停下。“你们别再来问了。
”那口气听着像求人，其实不是。“再来问，他就真的不回来了。”罗导喊停。她喊的时候，
我肩膀往下一沉，那口气才泄出来。手心全是汗，抹布湿了一片。“这条留着。”罗导说，
“刚才那段他加的，你也接住了，你先别动。”她转身跟制片说话，说话声音不高，
制片点了两次头。陆时聿在柜台另一边收拾本子。他收拾得慢，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沈知黎。”“在。”“你今天第三场的时候，呼吸变了。”他说，“苏宛这个人物不喘。
”我停了一下。“她被人问急了会喘。”我说，“你可以去看原著第三十九页，
她自己写的那封信，最后一句没写完。”他抬眼看我，看了两秒。“你把原著翻了几遍。
”“六遍。”“昨天到今天。”“差不多。”他把本子夹在腋下，没再说什么。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晚上有别的事吗。”“没有。”“那今天我等你。”我愣住。
下午六点，地下停车场。我下来的时候，车走得差不多，
只剩他那辆黑色越野停在最里面的柱子边上。他靠在车前，帽子戴回去，手里捏着两瓶水。
“喝哪个。”“不用。”“常温的。”他递过来，“你嗓子哑。”我接了。“你几岁。
”他问。“十八。”“十八岁的人不该会这些。”他把水盖拧开，喝了一口，“你昨晚那段，
收椅子的时候先推半寸，坐下之前腰不弯。片场老人才有这些习惯。”我没说话。
“你今天接我那句话，也没慌。”他说，“你在片场待过。”停车场里有风扇响，嗡嗡的。
“陆老师。”我把水瓶盖拧上，抬头看他，“您要是来劝我签公司的，那省了。
我今天上午刚拒了一份。”他笑了一下，很短。“我劝人签公司干什么。”他说，
“我自己的公司我都不管。”他从外套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没接。“我不签人。
”他把名片又往前递了半寸，“这是私号。这部戏的制片是我朋友，
你不用签任何公司也能进组，他把片酬直接结给你个人。”我看着那张片子。“条件呢。
”“没条件。”他说，“你这张脸以后会有麻烦，麻烦找上来的时候，
你需要一个不认识公司也不认识经纪人的电话。”我把名片接过来的时候，
纸边已经被他捏软了。“我叫陆时聿。”他说，“你昨晚应该听副导演说过。”“说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说你要是明天还来，让我跟着你演。”我把名片塞进口袋，
“他说你挑人一挑一个准。”“他嘴快。”他把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上车，
送你到地铁口。”“我打车。”“上来。”车里没开音乐。开了两条街，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后少在人前解释自己怎么想戏。”“为什么。”“解释一次，别人就说你运气好。
”他说，“解释十次，别人就说你会营销。”我看着窗外过去的路灯。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前世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是我拿第二个奖那年，一个老导演在后台，端着一杯酒，
说完就被别人叫走了。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刚进门，手机就响了，号码是澜海的座机。
“知黎。”周砚山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今天去剧组了？”“去了。”“试上了？
”“没有定。”“我听说罗导那边挺满意。”他顿了顿，“小孩子闹脾气，闹一天就够了。
明天上午来公司，把字补上，别人问起，就说昨天你手抖写岔了。”我站在窗边，
那边路灯刚亮。“周总。”我说，“那份合约上的字，我改成一横了。”“什么。
”“不是手抖。”我说，“我坐着想清楚了才改的。”电话那头没人说话。我数了一下，
三秒。“行。”他忽然笑了，“好。”“知黎。”他最后说了一句，“这一行不大。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我把手机反过来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面。面煮上，水开的时候，
手机在客厅连着震了七八下。我擦了手去看。微博热搜第九：新人试镜抢角色，背后有人。
配图是昨天下午的停车场。照片不清晰，但能认出来，我站在车门前，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陆时聿靠在车边。评论在往上涨。“这谁啊。”“查一下，听说没公司。
”“没公司能试上末场？”“陆时聿那是什么眼神。”我把图放大看了很久。
这张图我见过。前世这张图出来的时候，是我死那年，
配的标题是“影后沈知黎当年就靠这个上位”，底下骂了几万条。那一年，
这张照片已经在某个硬盘里放了七年。第四章封杀令封杀是第三天到齐的。第一天，
学校的张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推荐名额今年取消了，让我等下次。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两分钟，又打过去问了一句，是不是澜海那边打了招呼。
张老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知黎，你别把老师往墙上逼。”第二天，
《长夜》剧组那边来了消息，说角色还要再看几轮。我给副导演打过去，他接得很快，
声音压得很低。“你得罪谁了？”“有人给你打电话了？”“今天早上，三个电话。
我这边不顶事。”他停了一下，“罗导昨天跟制片吵了一架。她自己争，说这个小姑娘戏好。
你等着。”我等到晚上，等到的是微博上的一条：“《长夜》官方回应，角色仍在甄选中。
”热搜那条底下已经翻了三千多条。“那个抢角色的？”“听说是被人送上来的，
剧本都是别人给送的。”“查一下，好像还没成年吧，怎么进的末场。
”“陆时聿团队回应了吗。”陆时聿那边没回应。第三天上午，一篇长稿出来了，
标题叫《一个十八岁新人的七天》。里面写我背后有人，写在试镜现场骂了导演，
写我在停车场拦着男演员的车不走。稿子配了一段录音。录音里的声音是我，
那句“来试我的戏”。前面被人剪了半句，后面接了一声不知道谁的摔门声。
听起来就像一个十八岁的新人冲着一屋子人在叫板。我把音频听了三遍。第三遍我笑了一下。
剪得很干净，剪的人懂我在说什么。打到家里那通电话，是第四天下午。是我先打过去的。
我第一次响了九声没人接，第二次就直接进了语音助手。第三次我打到隔壁的张阿姨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