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金中心。
望海市最贵的写字楼,38楼有一家律所。前世他认识陈律师的时候,已经是2024年了——那时候他已经被家里掏空了大半,走投无路去找律师咨询。陈律师听完他的情况,沉默了很久,说:“林先生,您这些钱,恐怕很难追回来了。”
他问为什么。
陈律师说:“因为您给钱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您说是借的,但他们说是您自愿给的。法律讲证据,您拿不出证据,就只能认。”
他当时不懂。
后来他懂了,也晚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电梯在38楼停下,林晓走出来,迎面就是那家律所的招牌——明正律师事务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前台,一样的装修,甚至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一样。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他来这里是走投无路,是垂死挣扎。
这一次,他站在这里,手里有牌。
前台把他带到会客室,倒了杯水,说陈律师马上就来。林晓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律师执业证,心里算着时间。
前世陈律师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个律师有多厉害。只可惜他来晚了,钱已经被掏空了,证据也全都没有留下。
等了五分钟,门被推开。
陈律师走进来——三十八岁,戴眼镜,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和前世一模一样。
“林先生?”陈律师在他对面坐下,放下笔记本,“您电话里说,想咨询家事法律方面的问题?”
“对。”
“具体哪方面?”
林晓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陈律师接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林晓不说话,就静静地等。
会客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几分钟后,陈律师合上文件,抬头看他。
“林先生,这是您老家的拆迁补偿协议?”
“对。”
“您户口还在老家?”
“在。我大学毕业后户口没迁走,一直挂在老家。”
陈律师点点头:“按这份文件,您家这次拆迁是按人头补偿的。每个人有固定的安置面积,折算下来,您个人的份额大概在……”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几下。
“按当地目前的房价,您这份额,市价大概在一百八十万左右。”
林晓点头:“我知道。”
陈律师看着他,把笔放下。
“林先生,我能问一下,这份文件您是怎么拿到的?”
“我让我一个老家的朋友去拆迁办复印的。”林晓说,“我父母那边,应该不知道我拿到了这个。”
陈律师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看林晓的眼神变了变。
“您父母现在是什么态度?”他问。
“他们想给我三万块钱,把我打发了。”林晓说,“房子给我大哥一套,给我小妹一套,他们自己留一套。我那份,他们说没有。”
“他们给的理由是什么?”
“说我大哥条件不好,要养家。说我小妹没出嫁,没房子不好嫁人。说我……”
林晓顿了顿。
“说我在外面挣钱多,应该让着点。”
陈律师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晓看得出来,这种案子他见多了。
“您大哥和小妹,对这事是什么态度?”
“大哥说他没办法,家里困难。小妹还没说话。我爸妈的意思是,这事他们已经定了,我回去签字就行。”
“签字?”陈律师问,“签什么字?”
“放弃的声明。”林晓说,“他们让我周末回去,当面签。”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林先生,您想达到什么目的?”
林晓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我要我应得的那份。一分不能少。”
陈律师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会客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先生,”陈律师开口,语气很平,“我下面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您最好听进去。”
“您说。”
“像您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农村拆迁,城里工作的孩子户口还挂在老家,按政策该有份,但父母偏心,想把房子留给身边的孩子。您想要回自己那份,从法律上讲,完全站得住脚。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打官司,意味着和家里撕破脸。您父母会骂你不孝,您哥嫂会觉得你斤斤计较,亲戚朋友会说闲话。就算最后判下来,钱拿到手了,这个家也回不去了。您想清楚了吗?”
林晓没说话。
他看着陈律师,想起前世这个人对他说的话——“林先生,您这些钱,恐怕很难追回来了。”
那时候他多后悔啊。
后悔没有早点来咨询,后悔没有留下证据,后悔自己太傻太天真。
至于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
“我想清楚了。”他说。
陈律师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好。那我需要您配合做几件事。”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和家里的沟通,尽量用文字,比如微信。电话能免则免,如果必须打,记得录音。我们省是允许单方录音作为证据的,这一点对您有利。”
林晓点头。
“第二,您手里的拆迁文件,给我复印一份。我这边先去拆迁办调一下原始档案,确认补偿方案的具体细节。有时候地方上会有一些补充政策,比如独生子女奖励、外迁户补偿之类的,这些可能对您有利。”
林晓继续点头。
“第三,您周末回去,尽量别签任何字。如果他们非要您签,就说要考虑考虑,或者说要等老婆一起商量。总之,拖。拖到我们这边材料准备齐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如果他们逼我签呢?”林晓问。
陈律师看着他,笑了笑:“您既然来找我了,就不会被他们逼着签。您心里有数。”
林晓没说话。
陈律师说得对。他确实有数。
前世他没数,所以被逼着签了很多字。借条、担保协议、放弃继承声明……他签了一堆,最后全变成套在他脖子上的绳。
这一次,他不会再签了。
“第四,”陈律师继续说,“您要开始收集证据。比如,您父母说‘给你三万’的话,有没有留下文字记录?如果没有,这次回去,想办法让他们说出来,录下来。”
“我明白。”
“第五,也是最关键的。”陈律师看着他,“您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开始走法律程序,您和家里的关系就不可能回到从前了。您父母可能会到处说您不孝,您哥嫂可能会打电话骂您,您亲戚可能会劝您算了。您得扛得住。”
林晓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扛得住吗?
前世他扛了七年,扛到死。
这一世,他不会再扛了。
他要打回去。
“我扛得住。”他说。
陈律师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好。那咱们先这样。您回去把文件复印好发我,我这周先把拆迁档案调出来。等您从老家回来,咱们再碰一下。”
“行。”
林晓站起来,和陈律师握了握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陈律师,如果我现在就开始打官司,大概需要多久?”
陈律师想了想:“如果证据充分,对方配合的话,一审三个月,二审三个月。如果对方拖,可能一年左右。”
林晓点了点头。
一年。
前世他等了七年,等到死。
这一年,他等得起。
从律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林晓站在国金中心楼下,看着高耸的玻璃幕墙。六月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拿出手机。
周敏发了一条微信:中午吃啥?
他回:你定。
她回:那吃食堂,省钱。
林晓看着那个“省钱”,笑了一下。
前世他中奖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周敏去吃了顿贵的。那是一家法餐厅,人均八百,她全程紧张得不敢大声说话。吃完出来,她说:“你疯了?这么贵的餐厅,咱们吃得起吗?”
他说:“以后天天吃得起。”
后来呢?
后来别说法餐厅了,连食堂都吃不起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下午他还有事。
下午两点,林晓出现在另一栋写字楼里。
这是一家证券公司,在望海市金融街的边上。他约了一个叫王磊的客户经理——前世他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财经频道常客,投资眼光很准。那时候王磊已经是业内知名的投资顾问,专门给大客户做资产配置。林晓看过他的访谈,听他讲怎么在2018年低位布局,怎么在2020年逃顶,怎么在2021年抓住新能源行情。
当时林晓想,要是早点认识这个人就好了。
后来他才知道,王磊在2023年锒铛入狱,是被合伙人陷害。案子拖了两年,最后虽然无罪释放,但职业生涯全毁了。
现在,2018年,王磊还是个普通客户经理,在证券公司的大厅里接待散户。
“林先生?”王磊把他带到会客区,倒了杯水,“您电话里说,想开股票账户?”
“对。”林晓说,“顺便问一下,你们公司有没有海外投资渠道?”
王磊眼睛亮了亮:“有的。您对哪方面感兴趣?”
“美股,港股,还有数字货币。”
王磊愣了一下:“数字货币?您说的是比特币那些?”
“对。”
王磊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林晓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突然跑来问比特币,不是被骗了就是脑子发热。
“想说什么?”林晓问。
“林先生,比特币这玩意儿,风险很大。”王磊斟酌着说,“最近一年涨得厉害,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您要是想投资,我建议还是以稳健为主,比如指数基金、蓝筹股……”
“我知道。”林晓说,“我只投一小部分,试试水。”
王磊点点头,没再劝。
他打开电脑,开始给林晓介绍开户流程。林晓一边听,一边看他操作,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记得很清楚——
2018年,比特币还在六千美元上下徘徊。那时候很多人说这是泡沫,说比特币一文不值。但到2021年,它会冲到六万美元。三年,十倍。
这只是他知道的其中之一。
他还记得2018年下半年,A股会跌到谷底,然后开启一波慢牛。记得2020年疫情爆发后,医药股会疯涨。记得2021年新能源板块会起飞。
这些记忆,是他死过一次换来的。
前世他中奖后,那些钱大部分被家里“借”走了。剩下的一小部分,他投了一些所谓的“稳赚不赔”的项目,全是大哥介绍的,最后赔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不懂投资,不懂理财,不懂资产配置。
现在他有了前世的记忆,还有这个王磊。
不是懂了技术,是懂了趋势。
“林先生?”王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看这个风险揭示书,如果没问题的话,在这儿签字。”
林晓接过来,扫了一眼,在上面签了字。
王磊看了看签名,又说:“林先生,我看您对投资挺感兴趣的,要不我加您个微信?以后有什么好的机会,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晓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磊在想什么——拉个客户,以后好推销产品。
但林晓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王磊这个人能不能成为合伙人。
这个人是什么样,自己还要观察一下。
从证券公司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
林晓站在路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喂。”
“晓啊,周末回来一趟。”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和前世一模一样——不容置疑的、一家之主的语气,“拆迁的事,得当面定下来。”
林晓沉默了一秒。
“我最近工作忙——”
“忙什么忙?”父亲直接打断他,“工作能有家里事重要?你哥说了,你那份他给你补两万,凑五万。够可以了,别不知足。”
林晓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世他没争,所以没听到这些话。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在他们眼里,他的那份就值五万。
八十万的东西,他们拿两万出来“补”给他,还觉得他应该感恩戴德。
“爸,”他说,“我的那份值多少,咱们可以算。八十万,你给我五万,这叫够可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从哪听来的八十万?”父亲的声音变了,带着警惕,“谁跟你说的?”
“拆迁文件上写的。”林晓说,“按人头分,每人一份。我让人去拆迁办查过了。”
“你——”父亲噎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放你娘的屁!那是老子的房子,老子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你算老几?”
林晓没说话。
前世他听到这话,会害怕,会愧疚,会觉得是自己不对。
现在他只觉得平静。
愤怒都没有,只有平静。
因为这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慈爱的父亲,不是那个每次打电话都叮嘱他“在外面照顾好自己”的父亲。
是现在这个,会骂他“放屁”的父亲。
“爸,周末我回去。”他说,“咱们当面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平静。
“你……”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先挂了。”
“你等等——”父亲还想说什么,林晓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六月的风有点热,吹得人心里发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哥。
林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接了起来。
“晓啊!”大哥的声音听着很热络,和父亲完全不一样,“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你别生气,爸就那个脾气。周末回来,咱哥俩好好聊聊。哥请你喝酒!”
林晓听着这个声音,想起前世那些年。
大哥永远是这样——父亲唱白脸,他唱红脸。父亲骂完了,他来当和事佬。每次都是“爸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每次都是“咱哥俩好好聊聊”,每次都是“哥请你喝酒”。
然后喝完酒,就开始诉苦,就开始借钱。
林晓说,“周末见。”
“哎,好!”大哥的语气听着很高兴,“那说定了啊!哥等你!”
挂了电话,林晓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他去了一趟超市。
周敏爱吃红烧肉,他买了五花肉、冰糖、八角。还买了她爱吃的橙子,她说过很多次,望海的橙子没有老家的甜,但每次还是吃。
晚上周敏回来的时候,林晓正在厨房忙活。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灶台上的红烧肉,惊讶得嘴都合不拢。
“你今天怎么了?中彩票了?”
林晓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差不多吧。”
周敏凑过来看:“哇,这么一大锅!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明天带饭。”
“有道理!”周敏抱着他胳膊晃,“老公你最好了!”
林晓看着她,想起前世,他给她打电话报喜。
他说:“周敏,我中奖了!一亿七千万!”
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久,然后说:“你骗我的吧?”
他说:“没骗你,真的!”
然后她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哭。
后来他才知道,她哭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害怕。她总觉得,这钱来得太突然,不是好事。
她是对的。
“发什么呆呢?”周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晓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去洗手,准备吃饭。”
饭桌上,周敏一边吃一边念叨。
“今天经理又骂人了,烦死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换个工作啊……”
林晓听着,突然说:“想换就换吧。”
周敏愣了一下:“啊?”
“我说,想换就换。找个你喜欢的,钱少点也没关系。”
周敏看着他,眼神古怪:“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哪里怪?”
“平时你不是说让我再忍忍吗?说现在工作不好找,别冲动。”
林晓想了想。
前世他确实这么说过。他总是让她忍,让她等,等他攒够钱了,等他升职了,等他怎么怎么样了。
结果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以后不忍了。”他说,“想干什么就去干,我养你。”
周敏看着他,眼睛突然红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声音有点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晓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抖。
“周敏,我跟你说个事。”
周敏紧张地看着他。
“我最近运气比较好,赚了点钱。”他说,“不是很多,但够咱们换个好点的房子,够你换个想干的工作。”
周敏愣住了。
“你……你赚了多少?”
“几十万吧。”林晓说,“加上之前的存款,够付个首付了。”
他没说一亿七千万。
不是不信任她,是想保护她。
前世周敏知道了,也开始被那家人盯上,被算计,被欺负。
这一次,他要让她什么都不知道。
让她安安心心过日子。
周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吓死我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林晓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吃饭。”
周敏点点头,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她又抬头:“真的能买房了?”
“真的。”
“咱们自己的房子?”
“咱们自己的。”
周敏又哭了。
林晓看着她,心里既酸又暖。
前世他欠她的,这一次,他要一点一点还。
吃完饭,周敏洗碗,林晓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第一条:中奖的事,谁也不告诉。任何人。
第二条:钱分三部分。一部分买房,一部分投资,一部分备用。
第三条:老家的拆迁款,该要的要,该争的争,绝不让步。陈律师那边已经启动。
第四条:从现在开始,收集证据。所有人。所有事。今天的电话已经录音。
第五条:保护好周敏。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操心。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点击保存。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有烟花升空,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不知道是谁家在办喜事。
林晓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周敏哼歌的声音,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他要换个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