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到达咖啡馆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这是她本月第三次相亲——确切地说,是第三次以“寻找合适结婚对象”为目的的会面。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腕上那块老式机械表,表面有些磨损,是导师在她博士毕业时送的礼物。表针指向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靠窗的第三张桌子,如邮件中约定。
她坐下时,侍者恰好端来柠檬水。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水珠,像某种冷静的证明。沈清辞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里面整齐排列着三份文件:她的婚前财产公证草案、婚姻期间权利义务建议书,以及一份为期一年的婚姻契约模板。
是的,一年。
距离她三十岁生日还有十四个月。家族信托协议中那项“需已婚状态方可继承”的条款,像一道精确的截止日期,刻在她的时间表上。她不需要真正的婚姻,只需要法律承认的那一纸证书,以及足够的时间完成手头那项关于隋唐墓葬壁画保护的重大课题——课题经费正来自那笔遗产。
“沈**?”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清辞抬头,看见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的男子站在桌边。他手中拿着一枝红玫瑰——邮件里约定的暗号。
“陈先生?”她起身,礼貌性地伸出手。
握手短暂而克制。陈先生坐下时,目光扫过她手边的文件夹,嘴角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沈**做事很……严谨。”他说。
“婚前明确权责,有助于减少后续纠纷。”沈清辞将菜单推过去,“您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面试。陈先生,三十三岁,投行中层,年薪可观,爱好高尔夫和红酒收藏。他说话时,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敲击桌面,频率稳定,每秒钟两次。
“我注意到沈**是考古学家,”陈先生啜了一口拿铁,“这个职业……稳定吗?”
“国家文物局编制,五险二金齐全。”沈清辞的回答简短得像简历条目,“每年有固定的田野工作期,大约两到三个月,其余时间在市内。”
“田野工作?就是挖土?”
“包括但不限于发掘、测绘、记录和保护。”她顿了顿,“我主要研究方向是壁画病害防治。”
陈先生点点头,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填补着空白。沈清辞知道,这场相亲又要失败了。对方想要的大概是能随时陪同出席酒会、擅长插花茶道的妻子,而非一个会把实验室土样带回家的考古工作者。
就在她准备礼貌结束会面时,咖啡馆的门被猛地推开。
风**急促响起,一个高挑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喧嚣闯了进来。男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深蓝色牛仔裤上有几处像是油彩的污渍,耳骨上一排银环在午后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摘下墨镜,视线在店内扫视,最后定格在沈清辞这桌——准确地说,定格在她手边那枝作为暗号的红玫瑰上。
“抱歉,我来晚了。”男人径直走过来,拉出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陈先生愣住了:“您是?”
“陆燃。”男人伸出手,笑容里有种舞台式的明亮,“您就是王姨介绍的沈**吧?久等了。”
沈清辞敏锐地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这男人没看陈先生,直接对她说话;第二,他坐下时,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明显的戒痕,虽然现在空空如也。
“我想您可能找错人了。”陈先生脸色微沉,“我和沈**正在——”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陆燃嘴上说着抱歉,身体却没动,反而招手叫来侍者,“一杯冰美式,谢谢。”他转回头,目光终于落在沈清辞脸上,仔细端详了两秒,“不过……您真是沈清辞**?国家文物局的沈清辞?”
“我是。”她简短地回答,同时快速评估眼前的情况。这男人认识她?不可能。她的生活圈简单到近乎枯燥,绝不可能认识这种……浑身散发着“麻烦”气息的人。
“那就没错了。”陆燃笑得更灿烂了些,“王姨说,靠窗第三桌,拿红玫瑰的女士。说您急着结婚。”
陈先生的脸彻底黑了。他站起身:“沈**,看来您今天很忙。我们改天再约。”
没有改天了。沈清辞清楚地看着他眼中的判断:一个会招惹这种男人的女人,不适合纳入他规划明晰的人生蓝图。她起身,礼貌地道别,目送他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咖啡馆。
现在,桌前只剩下她和这个陌生的闯入者。
“好了,清场完毕。”陆燃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沈**,我们直接点——您需要结婚,我也需要。不如我们谈谈?”
沈清辞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陆先生,我不认识您,也不认识您说的王姨。我想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动几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收件人是“沈清辞”,发件人邮箱后缀显示是某知名婚介机构。邮件内容简单粗暴:“陆先生符合您‘急需结婚、不问感情、一年为限’的核心要求,已安排今日下午三点面谈。”
沈清辞盯着屏幕,血液有一瞬间的冷却。这封邮件本该发给她的,但她从未收到。唯一的可能是——她那位急于完成“牵线任务”的表姑,直接把她的需求发给了婚介所,而婚介所又发错了见面信息。
“您看,”陆燃收回手机,“我们都是走投无路的人。您桌上有三份法律文件,”他瞥了眼文件夹的标签,“而我在来的车上,刚收到律师的消息,说我必须在三个月内结婚,否则会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家族企业的股权。”他回答得干脆得令人意外,“我父亲遗嘱的附加条款:三十岁前成家,才能获得投票权。而我三十岁生日在三个月后。”
沈清辞沉默地打量他。皮夹克、耳环、随意不羁的气质,和“家族企业股权”几个字格格不入。
“您不相信?”陆燃读出她的怀疑,“陆氏集团,做建材起家的那个。我是陆振华的小儿子,媒体喜欢叫我‘陆家那个玩音乐的败家子’。”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刻意营造的轻浮,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锐利。
陆氏集团。沈清辞知道这个名字,本市纳税大户,董事长陆振华上个月刚去世,财经新闻连续报道了一周。但她从未关注过其家族成员。
“所以您需要一个妻子,在三个月内。”她说。
“而您需要一个丈夫,在……多久?”他反问。
“一年内。但越快越好。”
“完美。”陆燃靠回椅背,“您要时间,我要名分。我们可以签协议,婚前财产公证、保密条款、违约责任,一切随您。一年后,或者等您拿到您想要的东西后,和平离婚。”
太顺利了。顺利得可疑。沈清辞的理智拉响警报:一个陌生男人,如此迫切地提议契约婚姻,背后必定有更复杂的动机或风险。
“为什么找我?”她问,“以您的条件,应该很容易找到更合适的对象。”
陆燃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表演,多了些真实的疲惫:“因为我讨厌麻烦,沈**。我见过太多‘合适’的对象——她们想要陆太太的光环,想要进入所谓的上流社会,想要爱情、钻戒、盛大婚礼。而您,”他指了指她手边的文件夹,“您只想要一纸证书。我们各取所需,互不拖欠。这不是最理想的交易吗?”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落在他半边脸上。沈清辞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这个发现莫名地让她放松了警惕——至少,他不是那种生活完美无缺、突然来寻找**的公子哥。他也有迫不得已的压力。
“我需要看您的身份证明,以及您所说的遗嘱条款。”她说。
“当然。”陆燃从皮夹克内袋掏出一个卡夹,抽出身份证和一张折叠的纸。身份证上的名字确实是陆燃,出生日期也符合他所说的“即将三十”。那张纸是遗嘱关键页的复印件,有律师的印章。
沈清辞仔细查看,同时大脑飞速运转。风险: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结婚,对方背景复杂,可能有隐藏的债务或纠纷。收益:最快速度解决婚姻状态问题,获得遗产继承权,保障科研项目。可控性:法律文件可以最大限度保护她的利益。
“我需要在协议中加入这些条款。”她打开文件夹,翻到权利义务建议书,“第一,婚姻期间双方生活互不干涉,保持各自独立住所——如果必须同居,需分房。第二,不介入对方家庭事务,但需要时配合必要场合的演出。第三,严格保密协议,婚姻真实情况不得向第三方透露。第四,一年期满或双方同意时,无条件配合办理离婚手续。”
陆燃边听边点头,等她说完,他补充道:“再加一条:如果任何一方在婚姻期间产生真实情感并希望发展,需提前告知对方,重新协商条款。”
沈清辞抬眼看他。
“这叫程序正义,”他耸耸肩,“免得有人突然坠入爱河,把简单的交易搞复杂。”
“合理。”她在文件上添加了这一条,“关于财务——”
“AA制。家庭公共开支各半,个人消费自负。如果需要共同出席活动产生的费用,事前报备,事后分摊。”
他的思路异常清晰,完全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散漫。沈清辞忽然意识到,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被他掌控着节奏。这让她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好奇——这个“玩音乐的败家子”,似乎藏着另一面。
“我需要三天时间做背景调查,并让我的律师审核协议。”她合上文件夹。
“我只有三个月,沈**。”陆燃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可以给您三天。三天后,如果您同意,我们就去领证。简简单单,不办婚礼,不通知媒体——除非必要。”
“必要的时候?”
“比如,我需要向家族证明这段婚姻‘真实可信’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可能会需要您……配合演出。”
沈清辞沉默片刻。窗外,一辆公交车驶过,投下移动的阴影。她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等待经费的壁画样本,想起导师说“这个课题如果中断,这批文物可能撑不过下一个雨季”。
“可以。”她听到自己说,“但我需要看到完整的背景调查报告,包括您的财务状况、法律纠纷史,以及任何可能影响这段婚姻协议有效性的因素。”
“公平。”陆燃站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冰美式,喝了一大口,“那么,三天后同一时间,这里见?我会带齐所有材料。”
“可以。”
他戴上墨镜,准备离开,又突然转身:“对了,沈**,问个题外话——您对摇滚乐有了解吗?”
“没有。”她如实回答。
“太好了。”他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保持这样。”
风**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沈清辞独自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文件夹的硬壳边缘。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形的湿痕。她想起陆燃无名指上的戒痕——那么明显,他之前结过婚?为什么离了?这些都需要查清楚。
但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到不安。反而有种……如释重负。就像在考古发掘中,终于确定了墓葬的主轴线,接下来的工作都有了方向。
她招手结账,将红玫瑰留在桌上。
走出咖啡馆时,午后阳光正好。她打开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请帮我调查一个人,陆燃,陆氏集团的小儿子。需要全面的背景报告,重点是财务状况和法律纠纷史。”
按下发送键时,她抬头看向街道尽头。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正轰鸣着驶远,骑手的皮夹克在风中扬起。
三天。她还有三天时间改变主意。
但内心深处,沈清辞知道,这场契约已经达成了第一个共识: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各自的人生困局中,看见了唯一可行的出口。
而那个出口,恰好需要彼此通过。
她握紧手提包的带子,朝着地铁站走去。手腕上的机械表发出平稳的嘀嗒声,像某种倒计时,也像某种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