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打翻的蜜罐,稠稠的金光泼满了整条街道。夏悠凉咬着吸管,珍珠裹着奶茶的温甜滑过舌尖,她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空气里浮动着初秋特有的、干燥而清澈的味道,混合着路边樟树淡淡的香气。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被篮球场上的喧腾定住了。运球的砰砰声、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少年们短促的呼喝,在斜阳里织成一片蓬勃的背景音。几个高大的身影在奔跑、跃起,汗水挥洒出细碎的光,有一种不管不顾的、灼热的生命力。她的视线追随着其中一个跃起投篮的弧度,看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漫长的抛物线,“哐”一声砸在篮筐上,弹开了。她跟着轻轻“哎呀”了一下,也不知在为谁惋惜。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柔和地覆住了她的侧脸,遮住了那片令人目眩的夕阳。一只修长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带着她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
“回神了。”陆玉言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高,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投进了她漫无边际的神思里,漾开一圈涟漪。
夏悠凉转过脸,对上他微微下垂的眼眸。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她,额前柔软的黑发被微风拂动,染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忽然就笑了,眉眼弯弯,嘴里的珍珠差点呛到气管。那笑容毫无阴霾,像此刻的天光一般透亮。
“走啦走啦,”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塞进陆玉言等待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温热,立刻收拢,将她有些凉的手包裹住,“看入迷了嘛。”她承认得大大方方,语调上扬,带着点儿撒娇的无赖。
陆玉言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又或许没有。他没再看篮球场,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了路边歪斜的自行车。
“奶茶好喝吗?”他问,声音融在渐起的晚风里。
“好喝!分你一口?”她笑嘻嘻地把杯子举高,凑到他唇边。他犹豫了一瞬,就着她的吸管喝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
“太甜。”他评价道。
“不懂欣赏。”夏悠凉皱皱鼻子,收回手,自己又满足地吸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夏悠凉几乎是小跳着往前走,帆布鞋的鞋尖时不时踢开一颗碍事的小石子。她的书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陆玉言肩上,挂在他清瘦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他一手提着她的包,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任由她像只不安分的小雀,在自己身边蹦跶。
眼看着自家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越来越近,夏悠凉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要追的剧。她侧过脸,想跟陆玉言说点什么,却正好撞进他望过来的目光里。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那里面没有篮球场上那种夺目的光彩,却像静默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她有点傻气的笑脸,以及一种近乎无奈的、沉甸甸的温柔。他看着她,好像在看什么需要小心轻放的珍宝,又好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悠凉被他看得耳根有点热,正想嘟囔一句“看什么看”,忽然觉得周身的风大了些。初秋傍晚的风,带了点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她缩了缩脖子,没太在意,只是更紧地挨近了陆玉言。
变故就在下一秒发生。
没有任何预兆,陆玉言瞳孔骤然一缩,一直平静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神色瞬间被某种凌厉的警惕取代。他猛地松开牵着她的手,却不是远离,而是用一股极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将她推向一旁!
“啊——!”
夏悠凉短促地惊叫一声,完全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踉跄着摔倒在人行道旁干枯的绿化带里。手肘和膝盖隔着布料传来**辣的刺痛,但更让她脑子“嗡”一声的是手里那杯奶茶——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惨淡的弧线,“啪”地砸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混着黑珍珠狼狈地溅开,迅速洇湿了一小片地面,甜腻的气味猛地弥漫开来。
懵了。紧接着是窜上头顶的怒火。
“陆玉言你干什……”她撑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怒火中烧地抬头瞪向那个罪魁祸首,声音却戛然而止。
就在她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声。她面门前,几缕被风吹起的发丝,悄无声息地断落,飘飘悠悠地往下坠。而原本她站立的位置后方,居民楼那灰扑扑的水泥墙壁上,凭空多了一道深达寸许、笔直而凌厉的切痕!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划过那里,碎屑正簌簌落下。
风?
那不是自然的风!
夏悠凉脸上的怒意瞬间冻结,血色“唰”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苍白和茫然。她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陆玉言。
陆玉言已经挡在了她和那“风”袭来的方向之间。他不知何时已将她的书包甩在脚边,微微弓着背,那总是显得有些疏离或温和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紧绷。他侧着脸,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锐利,紧紧盯着斜前方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夕阳将他轮廓镀上金边,也投下浓重的阴影。
刚才那一推的力道,此刻还残留着。夏悠凉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鼻尖,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股贴着皮肤掠过的、足以切断发丝的锋锐气流。
那不是错觉。
差点……差点那东西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手肘和膝盖的疼痛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陆玉言没有回头看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绷的齿缝间挤出来的:
“别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的空气再次不自然地扭曲、汇聚,另一道无形无质、却比刀锋更危险的气息,正撕裂暮色,悄无声息地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