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杏花巷的尽头,那棵老槐树下,姜穗正蹲在地上,用皂角搓洗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水很冰,刺得指骨生疼。可她心里是热的。这件长衫,是裴衍最喜欢的一件。三年前,
他还是个穷书生,连买书的钱都凑不齐。她当掉了娘留下的最后一支银簪,
给他换了这身衣裳,好让他去见县学的先生时不至于太寒酸。裴衍当时红着眼圈,
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阿穗,等我高中,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状元夫人。
”她信了。她信了整整八年。从十六岁嫁给他,到如今的二十有四。
她陪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穷小子,变成了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铜锣开道的声音。“状元郎回乡省亲咯——”姜穗心里一跳,顾不上满手的泡沫,
激动地站起身,朝巷口望去。来了。她的夫君,回来了。她想象过无数次他回来的场景。
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状元袍,在万众瞩目中,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然后翻身下马,
紧紧抱住她。可现实,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马是高头大马,袍是状元袍,人也是裴衍。
但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全在他身侧那顶八抬大轿上。轿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
露出一张娇俏又略带倨傲的脸。“裴郎,这就是你说的……家?”女子的声音清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姜穗的心,咯噔一下。裴衍翻身下马,
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讨好,“玉瑶,让你受委屈了。这里是简陋了些,我们稍作歇息,
明日便回京。”他走到轿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叫“玉瑶”的女子下来。那动作,
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姜穗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满是冰冷的皂角水。她像个傻子一样,
愣在原地。周围的邻里街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不是丞相府的千金柳玉瑶吗?
怎么跟裴状元一起来了?”“你还不知道?人家早就情投意合了,听说圣上都要赐婚了呢!
”“那……姜氏怎么办?”“一个乡野村妇,配得上状元郎吗?自己没点数?”那些话,
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扎进姜穗的耳朵里。裴衍终于看到了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丝不耐和尴尬。他松开柳玉瑶的手,朝她走过来。
“阿穗。”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人。姜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等待,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有话跟你说。”裴衍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不是家书。信封上,
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姜穗颤抖着手,接过,打开。不是她熟悉的墨迹,字迹娟秀,
带着一股子傲气。“……念汝多年侍奉之功,赐百金,允汝归家。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短短几行字,没有落款,却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冷。这不是休书。休书,
是要陈述妻子“七出”之罪的。这封信,更像是一种施舍。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的打发。
姜穗猛地抬头,看向裴衍。他的脸,还是那张她看了八年的脸,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可此刻,却陌生得可怕。“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都在抖。裴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似乎觉得她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阿穗,你应该明白。”他淡淡地说,“你我之间,
早已云泥之别。我如今是状元,即将迎娶丞相千金,我的妻子,必须是能与我并肩,
在朝堂上助我一臂之力的人。你……不合适。”不合适。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就将她八年的青春,八年的付出,全盘否定。她给他洗衣做饭,纳鞋底,
抄书赚钱供他读书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不合适?她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
把自己的嫁妆、首饰,一件件送进当铺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不合适?她在他寒窗苦读的深夜,
陪着他熬红了双眼,冻坏了手脚的时候,他怎么不说不合适?“所以,”姜穗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这八年,算什么?”裴衍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坚决取代。
“我会补偿你。一百两黄金,够你在乡下富足一生了。”“补偿?”姜穗盯着他,“裴衍,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你有没有心?”他避开了她的目光。不远处的柳玉瑶等得不耐烦了,
娇声喊道:“裴郎,好了没有?这里一股子穷酸味,我闻着头疼。”这一声,像一盆冷水,
浇醒了姜穗。她明白了。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爱。他爱的,
从来都只有他自己,和他那无边无际的前程。“好。”姜穗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
连同那张百两黄金的银票,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裴衍的脸上。“裴衍,你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巷子。“我姜穗,今日不是被你裴衍休弃。是我,
不要你了。”“你这状元夫人的位置,我嫌脏。”“你的百两黄金,我嫌臭。”“从今往后,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若有来生,不,没有来生。我姜穗,生生世世,
都不想再见到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说完,她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进那间她和他住了八年的破旧小屋,重重地关上了门。门外,是裴衍错愕的脸,
和柳玉瑶鄙夷的嗤笑。门内,姜穗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
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小生命。她本想,等他回来,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却没想到,
他先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心,像是被人生生撕开,再撒上一把盐。疼。
疼得快要无法呼吸。2.逼死?那就死给你们看!夜,深了。杏花巷里,
状元郎省亲的队伍早已散去。裴衍和柳玉瑶住进了县里最好的客栈,那里灯火通明,
笑语晏晏。而姜穗的小屋,漆黑一片,死气沉沉。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白天说的那些狠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八年啊。一个女人有多少个八年?她像一只勤劳的燕子,
一点点衔泥筑巢,以为筑起了一个家。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裴衍,
裴衍……她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从爱到恨,再到如今的麻木。她甚至想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是京城的繁华迷了他的眼,还是权势的滋味乱了他的心?或许,
他从来就没变过。他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为了往上爬,他可以舍弃一切,包括她这个所谓的“糟糠之妻”。“咚咚咚。”门,
被敲响了。姜穗没有动。“姜氏,开门!”门外,是一个尖利的女声,是柳玉瑶的贴身丫鬟。
“我家**说了,让你别给脸不要脸。状元郎心善,给你一百两,是你的福气。
你还敢当众顶撞状元郎,简直不知死活!赶紧收拾东西滚蛋,这宅子,明天就要拆了,
给**的马车腾地方!”拆了?姜穗的身体猛地一颤。这间屋子,
是她爹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裴衍入赘时,一贫如洗,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是她,
收留了他。如今,他要拆了她的家?欺人太甚!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姜穗扶着墙,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拉开门栓,门外的丫鬟正一脸刻薄地叉着腰。
“你……”丫鬟刚想继续骂,却被姜穗的眼神吓了一跳。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血丝,
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滚。”姜arrived穗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你敢叫我滚?你个被休弃的……”“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丫鬟脸上。
姜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完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丫鬟捂着脸,彻底懵了。她没想到,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居然敢动手。“你……你敢打我?!”她尖叫起来,
“我是丞相府的人!”“丞相府了不起?”姜穗冷笑,“丞相府的狗,就能随便咬人吗?
”“反了!反了!来人啊!”丫鬟惊恐地后退,对着外面大喊。很快,
几个高大的家丁围了上来,面露凶光。“把这个疯婆子给我抓起来!”丫鬟指着姜穗,
厉声喝道。姜穗退回屋里,死死抵住房门。家丁们开始撞门,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
发出“吱呀”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姜穗背靠着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能去哪儿呢?娘家早已无人。这个世界上,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她摸着小腹,
那里是她唯一的牵挂。可是,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保护这个孩子?跟着她,
只会受尽苦难和白眼。或许……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闪过。或许,死,是唯一的解脱。
她死了,裴衍就能安心做他的丞相女婿。她死了,柳玉瑶就能高枕无忧地当她的状元夫人。
她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指着她的脊梁骨,笑她是个被抛弃的傻子。“砰!”门,被撞开了。
家丁们一拥而入。可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而是一个手持剪刀,
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决绝身影。那把剪刀,是她用来剪裁布料,给他做新衣的。如今,
却成了她唯一的武器。“都别过来!”姜穗嘶声喊道,锋利的剪刀尖,
已经刺破了她脖颈的皮肤,渗出一缕血丝。“过来一步,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家丁们被这阵仗吓住了,一时间不敢上前。“状元郎攀了高枝,就要逼死发妻!
你们回去告诉裴衍,我姜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疯了,真是疯了!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却兀自嘴硬,“你死啊!你以为你死了,状元郎会看你一眼?
你这种女人,死了都嫌晦气!”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姜穗惨然一笑。
是啊。他怎么会在意呢?在他心里,她恐怕早就死了。也好。那就死给你们看。她闭上眼,
握着剪刀的手,猛地用力——“住手!”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从门外传来。紧接着,
一道黑影闪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姜穗手中的剪刀,
被一枚石子击飞,掉落在地。众人惊魂未定,只见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男子,摇着扇子,
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长得极好看,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
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卫,和……一只通体雪白、胖得像个球的貂。
那貂正蹲在男子肩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大半夜的,
吵吵嚷嚷,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男子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穗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在她脖颈的血痕上停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
演的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没新意。”那丫鬟一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造次,
但还是仗着丞相府的势,硬着头皮问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丞相府的闲事?
”“丞相府?”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哦,
你说柳瘸子家啊。”柳瘸子……当朝丞相柳宗元,年轻时确实因为坠马,落下了一点腿疾。
但这三个字,整个京城,都没人敢提。这人是谁?好大的胆子!“放肆!你敢侮辱当朝丞相!
”丫鬟色厉内荏地叫道。“本王说他瘸,他还敢不认?”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冷得像冰。本王?丫鬟和家丁们,腿肚子一软,
“扑通”一声,全都跪下了。整个大周朝,敢在这种小县城自称“本王”的,
除了当今圣上最受宠、也最无法无天的弟弟——靖王萧珏,还能有谁?
萧珏没再理会那些跪着的人,他踱步到姜穗面前。姜穗还沉浸在刚才的变故中,
怔怔地看着他。“想死?”萧珏用扇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本王准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姜穗看着他,
这个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王爷。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她只知道,
她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绝望,再次将她淹没。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耳边,是那个邪气男子懒洋洋,
却又带着一丝奇异认真的声音。“啧,真没用。不过……本王喜欢。
”3姜穗是被一阵“吱吱”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纱帐,
柔软的锦被,以及……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那只雪白的貂,正蹲在她的枕边,
一双黑豆眼好奇地瞅着她,小爪子还不老实地扒拉着她的头发。“雪团子,回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姜穗转过头,看到了那个自称“本王”的男人。
萧珏正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扳指,姿态闲适。见她醒了,
他冲她挑了挑眉。“醒了?命还挺硬。”姜穗挣扎着坐起来,
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雅致的客房,身上的粗布衣裳,也被人换成了一身干净的绸缎寝衣。
她下意识地护住胸口,警惕地看着他,“你……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本王,
萧珏。”他言简意赅,“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因为本王昨晚发了善心,
顺手把你从鬼门关捞了回来。”萧珏……靖王……姜穗的心猛地一沉。她一个平头百姓,
怎么会跟这种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她低下头,声音干涩,
“民女的身子已无大碍,就不叨扰王爷了。”说着,她就要下床。“等等。”萧珏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
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本王救了你,你就这么走了?”姜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想要什么?”她身无长物,唯一的念想都被人夺走了,她实在想不出,
自己有什么是值得一位王爷图谋的。萧珏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就是那个被新科状元抛弃的糟糠之妻?”这句话,像一把刀,再次捅进姜穗的心窝。
她脸色一白,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啧,看来是了。”萧珏用扇子敲了敲手心,
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本王倒是好奇,那裴衍是瞎了哪只眼,放着这么个有趣的人儿不要,
去要柳瘸子家那个只会咋咋呼呼的草包?”有趣?姜穗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趣了。狼狈,
绝望,一心求死。这算哪门子的有趣?“本王昨晚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萧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所有人都以为你要死了,
你却在那最后一刻,偏了一寸。”姜穗的瞳孔猛地一缩。“你那剪刀,若是真想死,
该对准的是颈侧的动脉,而不是喉管正中。你故意选了个最吓人、却最不容易致命的位置,
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看,那状元郎和丞相府,是怎么逼死一个无辜女子的吗?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的光芒更亮了。“用自己的‘死’,来换他们身败名裂。够狠,够毒,
也够聪明。”“本王喜欢。”姜穗彻底愣住了。她……她当时是那么想的吗?
她只记得自己被逼到了绝路,满心都是同归于尽的念头。至于剪刀该往哪儿捅,
她根本就没想过!她只是……凭着本能,胡乱地抓着救命稻草而已。可在这位王爷的嘴里,
她怎么就成了一个心机深沉、步步为营的复仇女神?这是什么要命的误会!
“民女……没有……”她想解释。“不用解释。”萧珏却摆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
“在本王面前,不必伪装。你那点小心思,本王一眼就看穿了。”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你想报仇,对不对?”他的声音,
带着致命的诱惑。报仇?姜穗的心,狂跳起来。她想。她做梦都想!
她想看到裴衍那张伪善的面具被撕碎,想看到柳玉瑶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被打烂!可是,
她拿什么去报仇?他们一个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一个是当朝丞相的掌上明珠。而她,
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乡野村妇。以卵击石,自取其辱。“怎么,不敢?
”萧珏直起身,好笑地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渴望和挣扎。“这不像你啊。
昨晚那个敢拿剪刀对着自己脖子的狠劲儿呢?”姜穗咬着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民女……斗不过他们。”“你一个人,自然斗不过。”萧珏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
将那只叫雪团子的白貂抱进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可如果,你背后有本王呢?
”姜穗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王爷……为何要帮我?”她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尤其这个馅饼,还是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王爷扔下来的。“为什么?”萧珏笑了,那笑容,
三分邪气,七分玩味。“因为啊,”他拖长了调子,“本王看裴衍不顺眼,很久了。
”“那家伙,一天到晚端着个架子,假惺惺的,看着就烦。本王就喜欢看他这种人,
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样子。”“再说了,”他的目光落在姜穗的小腹上,意有所指,
“本王也想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能开出怎样绚丽的恶之花。”“怎么样?
做个交易吧。”他向她伸出手,像个引诱人堕落的魔鬼。“你做本王的刀,
去撕碎那些碍眼的家伙。本王,做你的盾,护你周全,给你想要的一切。”“权势,财富,
地位……包括,让裴衍跪在你脚下,哭着求你原谅。
”44.疯批王爷的“迪化”日常姜穗最终还是留在了萧珏的身边。
不是因为他画的那些大饼,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她需要一个地方,
安安稳稳地生下这个孩子。她也需要一个靠山,让她不至于像只蝼蚁一样,
被人随随便便就捏死。至于报仇……她会的。但要用她自己的方式。萧珏似乎对她很满意,
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他靖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远房表妹,姓苏,
单名一个“沁”字。苏沁。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姜穗。萧珏带着她回了京城,
但没有直接回靖王府,而是住进了城郊的一处别院。美其名曰:养胎。
姜穗:“……”她才一个多月的身孕,肚子都看不出来,养什么胎?
萧珏却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性蛰伏!你现在出去,不是明晃晃地告诉裴衍,
你没死,还找了个新靠山吗?那多没意思。”他用扇子敲着桌子,一双桃花眼闪闪发光,
仿佛一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咱们得玩点高级的。你得像个真正的猎手,躲在暗处,
静静地等着,等到猎物最得意、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再跳出去,一击毙命!
”姜穗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总觉得他不是想帮自己报仇,他就是单纯地想找点乐子。
她无力地扶额,“王爷,民女……不,苏沁只是个普通女子,不懂什么狩猎之道。”“不,
你懂!”萧珏一脸笃定,“你看看你,多冷静,多沉得住气!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
不是哭哭啼啼,就是上门撒泼。只有你,假死脱身,暗度陈仓,还懂得利用本王这股东风!
啧啧,这份心计,这等城府,裴衍输得不冤!”姜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算了。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种要命的误会,解释起来太累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安心在别院里住了下来。别院的日子,清净得有些过分。萧珏似乎真的很忙,
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人影。但吃穿用度,却样样都是顶级的。燕窝鲍鱼,流水似的送进来。
绫罗绸缎,堆满了整个衣柜。姜穗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以前和裴衍在一起的日子,别说燕窝,能吃上一顿肉,都像过年一样。
她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有钱,真的很好。至少,
她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不用再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被人指指点点。这天,
她正在院子里散步,就看到雪团子,那只胖貂,正鬼鬼祟祟地从墙角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
姜穗好奇,跟了上去。雪团子一路小跑,跑到别院后山的一片竹林里,然后对着一棵竹子,
“吱吱”地叫唤起来。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竹子上倒吊下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烧鸡。
“小祖宗,你怎么又跑出来了?”黑衣人把烧鸡递给雪-团子,一脸无奈,
“王爷要是知道我拿烧鸡喂你,非扒了我的皮不可。”雪团子抱着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理都不理他。姜穗:“……”原来这小东西,还有自己的秘密小金库。她正准备悄悄退回去,
那黑衣人却发现了她。“苏……苏姑娘?”黑衣人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从竹子上掉下来。
他正是萧珏的贴身护卫,惊风。姜穗有些尴尬,“我……我只是随便走走。
”惊风连忙从树上跳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姑娘恕罪。”“你……经常这样喂它?
”姜穗看着吃得正欢的雪团子,忍不住问道。惊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雪团子嘴刁,
王府的吃食它不爱,就爱这口。王爷不让,我只能偷偷的……”姜穗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靖王府的护卫,居然怕一只貂。“王爷……他最近在忙什么?”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惊风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回姑娘,王爷在查一些陈年旧案。”“旧案?”“嗯。
”惊风压低了声音,“关于当年科举舞弊的案子。裴状元……似乎也牵涉其中。”姜穗的心,
猛地一跳。科举舞弊?裴衍寒窗苦读十年,她是最清楚的。他怎么会……“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惊风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说完,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便抱拳道:“姑娘,属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黑衣人几个起落,
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只留下姜穗,和那只还在埋头苦干的胖貂。她站在原地,
久久没有动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以为自己已经恨透了裴衍,
恨不得他立刻就身败名裂。可当她真的听到他可能出事的消息时,第一反应,
竟然是……不信。她还是不信,那个在她记忆里,一身傲骨、满腹经纶的少年,
会用那种龌龊的手段,去换取功名。是她太傻,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回到别院,
姜穗第一次失眠了。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找到了别院的管家。
“我想看最近的邸报。”她说。邸报,相当于古代的官方报纸,
上面会刊登一些朝廷的政令和消息。管家有些为难,“苏姑娘,王爷吩咐过,
不让您看这些……”“我非要看呢?”姜穗的眼神,冷了下来。管家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不敢再阻拦,连忙去取了来。姜穗一目十行地翻看着。终于,在角落里,
她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新科状元裴衍,才华横溢,品性高洁,圣上甚喜之,
特命其入翰林院,任修撰一职,并择吉日,与丞相之女柳玉瑶完婚。】完婚……她的心,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原来,他已经要成亲了。而她这个“已死”的前妻,
还在这里,为他那可笑的“品性高洁”而纠结。真是……可笑至极。姜穗将邸报放下,
脸上恢复了平静。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姜穗,
”她对自己说,“你该醒醒了。”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围着裴衍转的傻女人。她是苏沁。
一个要为自己和孩子,好好活下去的,苏沁。5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姜穗的小腹,
已经微微隆起。这三个月,她过得无比平静。每日看看书,绣绣花,
或者跟着别院里一个懂药理的嬷嬷,学着辨认草药。她很少再想起裴衍。不是不恨了,
而是觉得,为了那种人生气,不值得。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然后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重新开始。至于萧珏……那个男人,
像是把她忘了一样,一次都没来过。只是每隔几天,惊风会像个送快递的,准时出现,
给她带来一些京城里的小玩意儿,或者……一些关于裴衍的消息。比如,
裴衍和柳玉瑶大婚了,婚礼办得如何奢华。比如,裴衍在翰林院很得志,
深得几位大学士的赏识。比如,柳玉瑶仗着丞相府的势,在京城贵女圈里如何嚣张跋扈。
姜穗每次都听得面无表情,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惊风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
他觉得,苏姑娘这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大将之风。王爷的眼光,果然毒辣!这天,
惊风又来了。“苏姑娘,”他一脸神秘兮",“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册子封面,画着一个……坦胸露乳的男人。
姜穗:“……”“惊风,”她面无表情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不是不是!”惊风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姑娘你误会了!这不是……这不是那种书!
”他把册子翻开,指着里面的内容,“姑娘你看,这是京城最近最火的话本子,
《状元郎与俏千金》!写的可带劲了!”姜穗扫了一眼。【……状元郎风姿卓绝,
千金**慧眼识珠。奈何状元郎家中尚有糟糠之妻,粗鄙不堪,善妒成性。
**不忍英雄蒙尘,遂以雷霆手段,助状元郎脱离苦海……】姜穗的嘴角,抽了抽。
“谁写的?”“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叫‘风流散人’的写的,火遍了整个京城。
现在那些茶楼酒肆,不说一段这个,都没人听。”惊风说得眉飞色舞,
“尤其是里面那个糟糠妻,写得可坏了!又懒又馋,还虐待婆母,最后卷了钱跟野男人跑了,
状元郎才心灰意冷,休了她!”姜穗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是吗?
那可真是……太精彩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光辉事迹”。连婆母都有了?
裴衍他娘,不是早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没了吗?“姑娘,你别生气。”惊风看她脸色不对,
小心翼翼地说,“这都是胡编乱造的。王爷说了,这是柳家在给裴衍造势,
想把他塑造成一个深情又无奈的完美形象。手段是脏了点,但……挺有效。”“我没生气。
”姜穗淡淡地说。她只是觉得恶心。原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不仅要夺走她的现在和未来,连她的过去,都要抹黑得一干二净。“王爷知道这事吗?
”她问。“知道啊。”惊风点头,“王爷说,让他们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
”姜穗沉默了。她知道,萧珏有他的计划。可她,不想再等了。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
在未来听到别人说,他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不堪的人。“惊风,”她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想开一家铺子。”惊风愣住了,“开……开铺子?”“嗯。
”姜穗点头,“一家书局。”既然他们喜欢用话本子来颠倒黑白,那她,就用同样的方式,
还回去。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粗鄙不堪”的人。惊风面露难色,
“姑娘,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得问王爷。”“那你就去问。”姜穗的态度很坚决。
她知道,萧珏不会拒绝。因为,这符合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疯批人设。果然,三天后,
惊风带来了萧珏的回复。一个字:准。还附赠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和一块刻着“靖”字的令牌。“王爷说,银子你随便花,不够再要。铺子你看中哪家,
直接拿令牌去盘。谁敢不给面子,就让惊雷去‘讲讲道理’。”惊风说着,
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后,像座铁塔一样,沉默寡D言的另一个护卫。惊雷冲姜穗抱了抱拳,
瓮声瓮气地说:“苏姑娘,有事吩咐。”姜穗看着手里的令牌和银票,心里百感交集。
她知道,她和萧珏,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从此,再也无法轻易脱身。“替我谢谢王爷。
”她轻声说。她拿着令牌,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盘下了一间位置极佳,
却因为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书局。书局的原老板,看到靖王府的令牌,二话不说,
点头哈腰地就把地契交了出来,连价钱都不敢多要。姜穗将书局重新装修了一番,
取名“清风阁”。她没有急着开业,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写东西。她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名字,叫《杜鹃啼血》。讲的是一个叫杜鹃的女子,如何含辛茹苦,供养丈夫读书。
丈夫高中之后,却攀上高枝,将她一脚踢开,另娶豪门贵女。
她没有像《状元郎与俏千金》里那样,把女主角写得完美无瑕,
也没有把男主角写得十恶不赦。她只是用最平实、最细腻的笔触,去描**实的生活。
写杜鹃如何为了省下一文钱,走半个时辰的路去买菜。写她如何在一灯如豆的夜晚,
一边咳嗽,一边给丈夫缝补破旧的衣衫。写她听到丈夫高中时,喜极而泣,
在灶台前多炒了两个鸡蛋。也写那个男人,在面对权势和富贵时,如何一步步地动摇、挣扎,
最后心安理得地选择了背叛。每一个细节,都来自于她和裴衍的过去。每一个字,
都带着她的血和泪。写到最后,她自己都哭得不能自已。她把写好的稿子,交给惊风。
“拿去,找最好的刻版师傅,印一千册。”“一千册?”惊风吓了一跳,“姑娘,
这也太多了。京城里最火的话本子,一次也就印个两三百册。”“不够。”姜穗摇了摇头,
“再去找些说书先生,把这个故事,传出去。”“还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开业那天,前一百名进店的客人,免费赠送一本。”她要让这个故事,像一场瘟疫,
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6清风阁开业那天,声势浩大。门口摆着两排花篮,鞭炮齐鸣,
锣鼓喧天。最吸引人的,还是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新店开业,酬谢宾客,
前一百名,免费赠书!】免费的东西,谁不爱?一大早,书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很快,
一百本《杜鹃啼血》就送了出去。拿到书的人,有的当场就翻看了起来。
“这……这写的是什么啊?家长里短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有神仙打架,也没有英雄救美。
”“就是,这女主角也太惨了吧?天天吃糠咽菜,还被丈夫嫌弃,图啥呀?”“别说,
这状元郎……怎么感觉有点眼熟?”人群中,议论纷纷。姜穗站在二楼的窗边,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并不着急。她知道,这个故事,需要一点时间发酵。真正的好故事,
不是靠离奇的情节,而是靠情感的共鸣。果然,到了下午,风向开始变了。
一个在茶楼喝茶的妇人,看着看着,突然“啪”地一拍桌子,眼泪就下来了。
“这写的……不就是我那苦命的姐姐吗?!当年也是这样,辛辛苦苦供着姐夫读书,
结果人家一当官,就嫌我姐是乡下人,在外面养了小的,把我姐活活气死了!”她这一哭,
旁边的人都围了过来。“大姐,你别哭啊,这书里写的啥啊?”“你们自己看!
”妇人把书递给他们,“这上面写的,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心窝子!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阅读这个故事。尤其是那些有过类似经历的妇人,看得感同身受,
潸然泪下。故事里,杜鹃的隐忍,她的付出,她的绝望,就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无数女人的辛酸和无奈。而那个男人的自私、虚伪和薄情,也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
一时间,京城里,关于《杜鹃啼血》的讨论,铺天盖地。“你们看了吗?那个《杜鹃啼血》,
写得太真实了!”“可不是嘛!我家隔壁王大嫂,看完之后,抱着她男人哭了一晚上,
说再也不让他去喝花酒了!”“我跟你们说,我怀疑这书里写的,就是真人真事!
不然哪能写得这么……这么让人心疼!”“真人真事?谁啊?”“你们不觉得,
那个高中状元,攀附权贵,抛弃发妻的男主角……很像一个人吗?”“谁?”“新科状元,
裴衍!”这个猜测一出来,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人们把《杜鹃啼血》和之前大火的《状元郎与俏千金》放在一起对比,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状元郎与俏千金》里,把裴衍和柳玉瑶写得跟神仙眷侣似的,
把那个“糟糠之妻”写得一无是处。可《杜鹃啼血》里,却把一个女人的付出和牺牲,
写得淋漓尽致,催人泪下。哪个更可信?老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一时间,裴衍和柳玉瑶,
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丞相府。“啪!”柳玉瑶狠狠地将一个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杜鹃啼血?好一个杜鹃啼血!”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俏脸扭曲得不成样子。“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