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行字是我在出租屋的台灯底下写的，写了不到一分钟。

“第一个看的人，是你，安琪。十年前打不开盒子的，也是你。”

这句话我憋了十年。

埋盒子那天晚上，我们五个吃完烧烤就散了。

我走到半路发现发卡落在树下，那是我妈给我买的。

我折回去的时候，看见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安琪拿着一把水果刀，在撬盒子盖。

那批铁盒是周屿用钳子一个个压死的，压得特别紧。

她撬了半个钟头，只撬开两条缝。

手电贴着缝往里照，能照见几个字，照不全。

后来路口有辆摩托车开过来，她把盒子埋回去就跑了。

我在小卖部的墙后面站到腿麻，发卡也没去捡。

第二天她照常约我们吃早茶，还给我夹了个虾饺。

我什么也没说，我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

后面那十年，团里的规矩就是这么来的。

安琪手里攥着半截秘密，剩下的半截全靠猜。

她猜得很准，因为她会问。

饭桌上她说一句“你家最近还好吧”，对面的人就会自己往下说。

宋知夏嘴快，什么话进了她耳朵，第二天全县都知道。

安琪只要在她跟前叹口气，消息就替她传出去了。

秦曼谨慎，谁说漏了嘴，她第一个皱眉头。

她负责定罪，安琪负责起诉，两个人配合了十年。

陶乐乐软，谁心里不痛快都冲她来。

她哭完了，饭局还能接着吃。

至于我，我是那个永远在买单、在接孩子、在说没事的人。

她们拿我的老好人当柴烧，烧得暖暖和和。

我妈说过，筐编歪了不怪竹条，怪打底的人手不正。

先张口的是陶乐乐。

周叙说她周五下午跑到修车铺，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了一个钟头。

她跟周叙说，十年前那个月，安琪单独找过她。

“小金库的事，我替你瞒着，你放心。”

那时候钱刚少，谁都还没查到她头上。

安琪怎么就知道是她？

她当天晚上把这段话发进了群里，一字不差。

秦曼过了半个钟头才回，回的是一段很长的话。

老许欠钱的事，她连亲妹妹都没告诉过。

可那年过年，安琪在饭桌上劝她，家里的账要管紧。

她当时只当是好心，十年后才回过味来。

宋知夏一连发了二十多条语音，周叙说他一条没敢点开。

那天晚上，安琪退出了自己建的群。

周六晚上，安琪在聚福楼订了包间。

这家店她订了十年，老板娘一听声音就给她留靠窗那桌。

她在群里发了一次链接，又挨个私发了一遍。

八个菜，提前点好的，有秦曼爱吃的白切鸡。

老板娘的电动车是周叙修的，第二天来取车的时候说起了这事。

安琪一个人从六点坐到九点，茶续了四回。

九点过五分，她让服务员把菜全打了包。

付钱的时候，她问老板娘以后能不能不留那张桌子了。

老板娘说那是自然，她点头说了声谢谢。

宋知夏比安琪更难看。

周日晚上她照常开播，卖一款儿童保温杯。

弹幕里有人问，主播你这四十万粉是真的吗？

换了平时，她笑一笑就过去了。

那天她脸一沉，对着镜头说了一句：

“少跟我提数据，谁的数据是干净的？”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直播间安静了好几秒。

本地一个营销号把这十几秒录了下来，配了个标题。

三天之内，有人把她第一个号翻了出来。

两万粉的头像全是同一批，注册时间扎堆在同一个礼拜。

她一夜掉了六千多粉，有个合作的商家当场撤了单。

算下来，她这波亏的少说也有好几万。

八百块买的东西，十年后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周一上午，周叙给我转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十岁出头，坐在书桌前。

她叫豆豆，是陶乐乐表姐的女儿。

十年前表姐早产，孩子在县医院的保温箱里住了九天。

那两千块，是陶乐乐从小金库里拿去交的押金。

我那礼拜带朵朵去打预防针，在缴费窗口看见她了。

后来表姐走了，豆豆被市里一对教书的夫妻收养。

走之前，我把陶乐乐那张原稿复印了一份。

连着一封信，寄到了那对夫妻的学校。

信里我写清楚了那九天，那两千块，还有谁哭得最凶。

回信地址我留的是周叙的修车铺。

视频里豆豆对着镜头说：

“谢谢林阿姨，我想见见乐乐阿姨，我想给她织条围巾。”

我看了三遍，看到她说围巾的地方，笑出了声。

朵朵从被窝里探出头，问我笑什么。

我说笑一个小姑娘，学织围巾还没学会就先答应了别人。

好事我可以做，但只能悄悄地做。

刀子我得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周一半夜，宋知夏收到一条私信。

她截了图发给陶乐乐，陶乐乐转给周叙，周叙又转给了我。

私信只有一句话：

“想洗白的话，我知道谁手里有你的原始数据。”

发信的账号刚注册两天，一条作品都没有。

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