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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开那条语音前，手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我爸站在旁边，不催。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我自己按了下去。

我舅的声音有点喘。

背景里有电视声，还有舅妈骂人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

“小舟啊，你睡没？”

他笑了一下。

“你肯定睡了。年轻人睡得晚，舅知道。”

我鼻子一下酸了。

他又咳了两声。

“你别听你舅妈的，什么剪头不剪头，都是糊弄人的。我这胸口疼好几天了，你爸让我去医院，我嫌麻烦。也不是嫌麻烦，是家里闹得......”

后面停了几秒。

他声音低下来。

“你舅妈最近跟那个王半仙走得近，花了不少钱。我说她，她不高兴。今天又给我喝那玩意儿，我没喝，倒了。她跟我吵，说我不信命。”

我爸的脸白得吓人。

语音还在放。

“万一我有个啥，你记住，别让你妈掺和。你妈心软。还有，我抽屉里有病历，腊月那次检查，医生说让我住院，我没住。你别骂舅。”

他喘得更厉害。

“你剪头那事，舅看见朋友圈了。帅。等开春，舅也去剪一个。头发长了，显老。”

语音最后，是舅妈的声音突然近了。

“刘建国，你跟谁说话呢？”

我舅说：“没谁。”

然后语音断了。

我妈在电话里哭出声。

“建国这个傻子。”

我爸一拳砸在车门上。

“他去过医院，他没告诉我。”

我保存语音，又备份到网盘。

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姓周，三十出头，头发比我还短。

他听完整件事，第一句话是：“这案子从法律上不难，从人性上恶心。”

我说：“她能赢吗？”

周律师推了下眼镜。

“她要是能赢，全国正月理发店都得转行卖寿衣。”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但你不能只防官司。她现在打的是舆论和亲情牌。你爸妈受不了这个。”

我把语音给他。

他听完，脸色沉下来。

“这个很关键。还有病历，你得拿到。”

“舅妈不会给。”

“那就申请法院调查，或者找医院调取。你是外甥，医院未必给你，但你母亲是死者妹妹，可以试试。”

我点头。

“还有王半仙。”

周律师说：“他不是本案被告，但他的行为能证明你舅妈所谓因果荒唐。更重要的是，如果存在误导就医，另说。”

他说得克制。

我听懂了。

晚上，我陪我妈去了舅家。

门是刘强开的。

他堵在门口。

“你们来干什么？”

我妈红着眼。

“我拿你爸的病历。”

“没有。”

屋里传来舅妈的声音。

“谁啊？”

刘强回头。

“林舟和姑。”

舅妈走出来，脸上敷着面膜，白得像刚从纸扎店出来。

她看见我妈，立刻把面膜撕了。

“你还有脸来？你儿子把我害成这样，你来看笑话？”

我妈扶着门框。

“嫂子，建国有病历，他语音里说了。”

舅妈眼神一变。

“什么语音？”

我没答。

她冲到我面前。

“刘建国给你发过语音？”

我说：“你不是有他的手机吗？你不知道？”

她嘴角抽了一下。

“手机我还没来得及看。”

刘强也看她。

“妈？”

舅妈吼他：“看**什么？”

我妈往里走。

“我不跟你吵，我就拿病历。”

舅妈拦住她。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翻？”

“我是他妹妹。”

“妹妹算什么？我是他老婆。”

我说：“那我们报警，让警察陪着找。”

舅妈脸色难看。

她堵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找。你们找。”

她让开门。

屋里乱得不像样。

衣柜开着，抽屉空了几个，床底下堆着纸箱。

我妈直接去我舅常放东西的老书桌。

抽屉里只有旧发票，没病历。

第二个，没有。

第三个，也没有。

舅妈靠在门边。

“找啊，怎么不找了？你舅身体好得很，哪来的病历？他就是被你儿子剪头克的。”

我妈的手停住。

我看向床头柜。

上面有一只搪瓷缸，我舅用了很多年，喝茶时总喜欢拿盖子刮茶叶。

缸子下面压着半张纸角。

我走过去。

舅妈突然扑过来。

“别动！”

我先她一步拿起缸子。

下面不是病历。

是一张缴费单的复印件。

市人民医院，心内科。

日期：腊月二十八。

诊断那栏写着：不稳定型心绞痛，建议住院进一步治疗。

我妈捂住嘴。

舅妈伸手来抢。

我把纸举高。

“嫂子，你不是说没有吗？”

她眼睛发红。

“那又怎样？医生吓唬人的，谁没个胸口疼？”

我说：“所以你知道。”

她不说话。

刘强从我手里抢过复印件，看完后整个人愣住。

“妈，你知道我爸心脏不好？”

舅妈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你爸死了，你也跟外人一起逼我？”

刘强捏着纸，声音变了。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

舅妈胸口起伏。

“知道又怎么样？他不也没住院吗？他自己不去，怪我？”

我妈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舅妈指着她。

“告诉你们？让你们看我们家笑话？刘建国没钱住院，传出去好听吗？”

我爸从门口进来。

“我借他钱。”

舅妈冷笑。

“你借？你们家多清高啊。借了钱，回头是不是全村都知道我们家穷？”

我看着她。

“所以你宁愿信王半仙，也不让他住院？”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有不让，他自己不去。”

我打开手机，播放我舅那段语音。

“你舅妈最近跟那个王半仙走得近，花了不少钱......”

舅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刘强听到最后，手里的复印件掉在地上。

屋里死一样安静。

我妈弯腰捡起那张纸。

她没有看舅妈，只说：“嫂子，官司你撤了吧。”

舅妈盯着我妈，突然笑出声。

“撤？凭什么撤？他有病，不代表你儿子没克他。两回事。”

我爸怒了。

“你还要闹？”

舅妈把门拉开。

“滚。”

我妈还想说话，我拦住她。

“走吧。”

出门时，刘强站在门口，眼神乱得很。

他看着我，声音哑了。

“林舟，我爸那语音，你别乱发。”

我问：“你怕丢人？”

他没答。

舅妈在屋里喊：“强子，关门！”

刘强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低声说：“我妈说，她明天要把你剪头的视频交给法院。”

我看着他。

“你呢？”

他攥紧拳头。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