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开庭那天，舅妈穿了一身黑。

红帽子没戴，换成白花别在胸口。

她走进法庭时，先看我妈。

我妈坐在旁听席，手里攥着纸巾。

舅妈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像在说你等着。

法官核对身份。

舅妈的**人是个县城法律服务所的人，姓马。头发梳得油亮，一开口就把声音抬得很高。

“审判长，本案虽然形式上看是民事赔偿，实质上涉及民间习俗对家庭伦理的约束。被告作为外甥，明知正月理发可能冲撞舅舅，仍故意为之，导致死者突发身亡，应承担相应责任。”

周律师低头记了两个字。

我瞄了一眼。

写的是：离谱。

法官问舅妈：“原告方主张被告理发与死者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证据是什么？”

马**立刻递材料。

“第一，被告朋友圈截图。正月初二，被告发布理发照片，并配文新年新头。第二，村中多位证人证言，证明当地存在正月不剃头的习俗。第三，死者生前语音。”

我看向舅妈。

她坐得很直。

法官播放那段语音。

我舅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正月别剪头......”

只有五个字。

后面没了。

舅妈立刻低头哭。

马**说：“死者已经明确表达禁忌，被告仍然理发。四天后，死者死亡。时间先后关系清晰。”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对该语音真实性、完整性均有异议。原告提交的是剪辑片段，不是原始文件。”

法官看舅妈。

“原始手机是否在你处？”

舅妈擦眼泪。

“手机摔坏了。”

我差点笑出声。

昨天还拿手机给亲戚群发语音，今天就摔坏了。

法官问：“什么时候摔坏的？”

“就......前两天。”

“能否提交维修记录？”

“没有。”

马**赶紧补。

“手机损坏不影响语音内容本身。死者这句话很清楚。”

周律师说：“我们提交完整语音。”

舅妈猛地抬头。

刘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也抬头。

法官点头。

完整语音开始播放。

“小舟啊，你睡没？”

法庭很安静。

我舅说我剪头帅，说胸口疼好几天，说舅妈跟王半仙走得近，说符水。

说到“等开春，舅也去剪一个”时，舅妈的哭声停了。

马**脸上的油光像被冻住。

播放结束，周律师提交医院缴费单复印件，并申请法院调取死者腊月二十八就诊记录。

法官问舅妈。

“死者生前是否曾因胸痛就诊？”

舅妈咬着牙。

“不清楚。”

我妈在旁听席说：“你清楚。”

法官敲槌。

“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我妈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法官又问：“符水是什么？”

舅妈摇头。

“没有符水。”

周律师提交坟前视频。

视频里，她的声音传出。

“是我不让去的，怎么了？大过年的去医院，多晦气。再说大师给了符水，喝了就好。”

旁听席起了动静。

法官又敲了一下。

马**站起来。

“该视频是在原告情绪激动时录制，不排除被诱导。”

周律师看向他。

“请问哪句诱导？我方问的是死者是否胸痛，原告主动承认不让去医院和符水。”

马**翻材料，翻得哗哗响。

最后憋出一句：“民俗信仰不应被污名化。”

周律师说：“民俗信仰不能替代医疗，更不能当成索赔依据。”

法官低头记录。

舅妈突然站起来。

“我不懂你们这些法律。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他外甥正月剪头后死的。你们让我拿证据，我拿不出来。可我男人的命就白没了吗？”

没人说话。

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一个女人，以后怎么活？我儿子还要成家。你们有工资，有房子，我们有什么？我问他要一百万怎么了？他舅活着时对他那么好，他赔点钱怎么了？”

我本来一直没开口。

听到这句，我站了起来。

法官看我。

“被告，有话简要陈述。”

我说：“我舅对我好，不是让我在他死后被人讹。”

舅妈瞪着我。

“你说谁讹？”

“说你。”

她要冲过来，被马**拉住。

我看着法官。

“我舅死了，我也难受。但他是病死的，不是我理发理死的。我要是真有这本事，我过年就去理发店门口摆摊，剪一个送走一个，早发财了。”

旁听席有人没忍住笑。

法官看了我一眼。

我收住。

“对不起。”

周律师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法庭辩论结束前，法官问双方是否同意调解。

舅妈立刻说：“同意。五十万，少一分不行。”

法官看我。

我说：“不同意。”

舅妈尖声说：“你一分钱都不出？”

“丧葬礼金我家出了两万，花圈挽联也送了。除此之外，没有。”

“你舅白疼你了。”

我看着她。

“我舅疼我，不疼迷信。”

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我们走出法庭时，舅妈追上来。

她不哭了。

“林舟，你别以为有语音就赢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说：“你还想干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妈，笑得很轻。

“你妈娘家那边，我会一家一家去说。她以后每次回去，都会有人问她一句，你儿子怎么把你哥剪死了。”

我妈脸色发白。

我挡在她面前。

舅妈凑近我，声音像磨过砂。

“官司我可以输，但你们家别想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