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绎金统

再绎金统

主角:黄朝黄谦流民
作者:钦静

再绎金统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4
全文阅读>>

大胤元和十三年暮春,远处的天空,虽有春日暖阳高悬,可濮州盐泽却透着难以言说的萧索。

风,宛如无形的手,裹挟着细微如尘的盐粒,在一望无垠、白茫茫的盐畦上肆意游走,勾勒出细碎且不规则的纹路,似在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

盐畦间,是那劳作的盐工,他们身形佝偻,在这暮春时节,却丝毫感受不到春的温暖与希望。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粗糙的双手握着简陋的工具,机械地重复着劳作的动作,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

七岁的黄朝,身着打着层层补丁的粗布衣衫,光着脚丫稳稳地蹲在田埂之上。

他手中原本紧握的粟饼,此刻已被啃得只剩一个硬邦邦的壳子,那壳子上还残留着他浅浅的牙印。

然而,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粟饼上,目光被不远处官道上的一幕紧紧锁住。

十几个流民,恰似被命运遗弃的蝼蚁,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堪。

他们正趴在官道旁的槐树下,以树皮为食,动作机械而麻木。

其中,一位身形佝偻、瘦骨嶙峋的老婆婆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

那孩童双眼紧闭,有气无力,喉咙里发出如同小猫般微弱且断续的呜咽声,似在向这世界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朝儿,这筐盐该装仓了。”父亲黄谦微微弓着腰,手中的盐耙有节奏地在盐粒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盐泽中缓缓散开。

他微微直起身子,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看了一眼黄朝,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些流民,眼神中夹杂着无奈与疲惫,“看那些有什么用?咱们盐户,能顾好自己的盐田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黄朝却仿佛没有听见父亲的话,他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些流民,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忍,仿佛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世间最深重的苦难。

他忽然站起身来,手中的粟饼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急切地问道:“阿耶,他们为什么不吃粮食,非要啃那难以下咽的树皮呢?”

黄朝直起腰板,顺着黄朝的目光望去,远处插在盐堆上的“盐铁司”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仿佛是压在盐泽百姓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无奈与悲愤哽住了喉咙。

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说道:“去年黄河决堤,洪水吞噬了他们的土地。至于官府的赈灾粮……”

他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愤怒,嘴唇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他深知,官府的赈灾粮早已被贪官污吏层层克扣,真正能到达流民手中的少之又少。

黄谦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块麦饼,这麦饼是他省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抬脚朝着流民的方向走去。

“老嫂子,给孩子吃点吧。”黄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将麦饼轻轻放在老婆婆颤抖的手中。

老婆婆抬起头,那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感激,她的眼中泛起泪花,紧紧握住麦饼,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她嘴唇颤抖着,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恩人呐……您这是救了我孙儿的命啊……”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给黄谦磕头。

黄谦赶忙伸手拦住她,说道:“老嫂子,使不得,使不得。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

老婆婆紧紧攥着麦饼,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俺们本是曹州那边的农户,去年黄河决堤,好好的家就没了啊……一路逃荒过来,能吃的都吃尽了,实在没办法才啃这树皮……要不是您,俺孙儿……俺孙儿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黄朝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同情,眼眶也红了。他小声问道:“阿耶,咱们还能帮他们做点啥呀?”

黄谦看着儿子,又看看眼前这一群流民,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朝儿,咱盐户日子也紧巴,但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此时,周围的流民也都围了过来,他们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黄谦父子,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然而,一个中年模样的流民赶忙伸手阻拦,将众人往回赶,嘴里说道:“都别围过来,别吓着恩人!”

他转头看向黄谦父子,眼中满是感激与歉疚,“恩人,对不住,大伙实在是饿怕了……俺们知道您二位的粮食也不多,这世道,朝廷赋税重得能压死人,您还能拿出吃食救俺家娃儿,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待赶走那些流民后,那中年流民下跪说道:“这位兄弟,您的大恩大德,俺们记在心里了。等俺们熬过这阵儿,一定报答您。”

黄谦连忙将其扶起,说道:“报答啥的就别说了,只盼着你们能平平安安的。”

黄朝看着流民们,突然想起什么,跑回盐畦旁,将自己剩下的粟饼壳也拿了过来,递给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说道:“给你,你吃。”

那孩子眼中闪过惊喜,接过麦饼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黄谦看着他,心中却泛起一股酸楚:“如果世道太平,这些孩子本应在家中享受父母的呵护,而不是在这盐泽边忍受饥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盐泽的宁静。

一队官差如旋风般驰来,为首之人正是赵二狗,是负责收盐泽赋税的官吏,他腰间挂着盐铁司的令牌,脸上挂着冷酷的笑容。

他的目光扫过流民,落在黄谦父子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好啊!你们竟敢私自用粮食接济这些贱民!”。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皮鞭“啪”的一声,如毒蛇般狠狠抽在老婆婆的背上。

老婆婆瘦弱的身躯,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瞬间蜷缩在地上。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那声音在空旷的盐泽上回荡。

但即便如此,她仍死死地护着怀里的孙儿,声音颤抖地哀求道:“官爷,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官林里的树皮也敢啃?”赵二狗充耳不闻,恶狠狠地一脚踹翻了装着树皮的破篓,篓子里的树皮散落一地,如同他们破碎的生活。

他面露凶光,继续威胁道:“再敢偷采芦苇煮盐,剥树皮,我就打断你们的狗腿!”说罢,他身后的差役们一拥而上,开始粗暴地翻检流民们那破旧不堪的包袱。

他们如同饿狼一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甚至连一位老婆婆藏在发髻里的半枚铜钱,都被硬生生地抠了出来。

“住手!”黄朝目睹这一幕,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

他双眼通红的紧攥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月牙印,似要将这满腔的愤怒都通过紧握的拳头宣泄出来。

他不顾一切地就要朝着赵二狗等人冲过去,想要用自己稚嫩的身躯,阻止他们的暴行。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几步,便被父亲黄谦眼疾手快地死死按住。

黄朝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准备冲上前去理论。

但黄谦却迅速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挡在身后,轻声说道:“别冲动,孩子,我们惹不起他们。”

黄谦深知,与这些如豺狼般的官差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只会带来更大的灾祸,不仅救不了流民,还会让自己和儿子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心急如焚,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想要用力将黄朝往芦苇荡里拖去。

芦苇荡里的芦苇叶锋利如刀,割得黄朝的脸颊生疼,一道道细细的血痕浮现出来。

但此刻他心中的愤怒远远超过了身体上的疼痛,他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父亲的束缚,嘴里大声喊道:“阿耶,他们太坏了!不能让他们欺负这些人!这些人已经够可怜了!”

但黄谦的力气实在太大,他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紧紧抓住黄朝,让他无法挣脱。

“别逞能!这些人是豺狼!咱们惹不起!”黄谦一边拖着黄朝,一边焦急地劝阻道。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既有对官差的畏惧,那是在长久压迫下产生的本能恐惧,更有对儿子安全的担忧,儿子是他的希望,他不能让儿子去冒险。

上一章 章节目录 APP阅读
APP,阅读更加方便 立即安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