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江寻在笔记本上画下了旅社走廊的平面图。
基于进走廊时的步数和房门间距估算,这条走廊的理论长度应该只有三十米左右。但在他的感知中,走廊两侧的空间结构像被反复折叠的纸张,那些无限延伸的门牌号并非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空间折叠区——404房恰好处于某个“褶皱”的平缓处。
“所以清理者离开时速度极快,是因为他们能在褶皱间跳跃移动。”江寻在平面图上标注出几个能量异常点,“小女孩的声音能干扰他们……因为她本身是旅社规则的一部分?”
守则里没提小女孩,但显然,这里的规则不止墙上写的那几条。
天花板传来细微的抓挠声。
江寻抬头,感知视野自动聚焦:单向玻璃后的那些人形轮廓正在内讧。两个轮廓厮打在一起,撕扯下的碎片不是血肉,而是类似于马赛克像素块的物质。第三个轮廓趴在玻璃边缘,用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
“看得见我,但出不来。”江寻在笔记本上记下,“单向玻璃是囚禁还是保护?”
他走到镜子前。五道裂纹还在,但在感知视野下,裂纹边缘正在缓慢“愈合”——不是物理修复,而是时空结构在自我弥合。紫光的数据流中闪过一行提示:
[镜像接口修复中…预计时间:2小时14分钟]
[警告:修复期间可能吸引次级异常]
次级异常?
江寻还没来得及细想,墙角的灰色漩涡突然加速旋转。
漩涡中心涌出黑色粘稠液体,液体凝聚成一个蹲伏的人形。那东西没有脸,全身覆盖着类似石油的光滑表面,双手是两把骨质的镰刀。它抬起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朝向江寻。
“镰刀手……研究所档案编号083,低维度实体侵蚀现象的典型产物。”江寻快速回忆档案内容,“弱点是对称性破坏,但需要物理手段……”
镰刀手动了。
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残影。江寻只来得及侧身,镰刀擦着他肋骨划过,衣服被割开长长一道口子。第二刀直劈面门——江寻举起椅子格挡,木质椅腿被整齐切断。
“窗户!”一个念头闪过。
江寻冲向窗户,拉开窗帘。民国街道的影像还在,但此刻街上空无一人,所有烛火都已熄灭。他猛地推开窗——没有玻璃阻挡,但窗外不是街道,而是一堵贴着同样玫瑰墙纸的墙壁。
窗户也是规则的一部分:它只允许你看,不允许你逃。
镰刀手再次扑来。
江寻就地翻滚,从背包里抽出强光手电,按下次声波按钮。低频声波在房间内激荡,镰刀手的动作出现短暂凝滞,体表泛起涟漪。但它没有像档案记载的那样解体,反而适应了频率,镰刀更加凶狠地劈下!
“档案错误?还是这东西被旅社环境强化了?”
江寻被逼到墙角。镰刀高高举起——就在这一刻,他感知到了镰刀手体内的异常结构:那东西的核心不在胸腔,而在右膝关节处。一个针尖大小的紫点,正以每秒十三次的频率闪烁。
那是……BUG?
镰刀落下。
江寻没有躲。他用尽全力把手电砸向镰刀手的右膝!
“咔嚓!”
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而是类似电路短路的爆鸣。镰刀手全身僵直,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溢出紫色的光。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嘶鸣,然后坍缩成一小滩黑色粘液。
粘液迅速蒸发,只在原地留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结晶。
江寻喘息着捡起结晶。感知视野自动解析:
[物品:维度残渣结晶]
[等级:E]
[描述:低维度实体被异常清除后残留的时空结构碎片]
[用途:可兑换旅社积分/作为低级材料]
“积分?”江寻想起前台老太太说的“兑换权限”。
他看向手电——次声波模块已经烧毁,外壳上多了一道深深的斩痕。如果再遭遇一次袭击,他就没武器可用了。
走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轻盈的、蹦跳的节奏,伴随着小女孩的哼唱:
“月儿弯弯照九州,有人打架真厉害~
黑色脏脏死掉了,红衣服的呀~要、来、咯~”
红衣服?
江寻猛地想起守则第五条:“清理者穿黑色制服,如有其他颜色制服者自称工作人员,请立即关闭房门”。小女孩的意思是……红衣服的正在靠近?
他冲向房门,但已经晚了。
门把手自己转动起来。不是用钥匙,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操控。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搭在门框上。
“晚上好呀,新来的临时住客。”
声音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门完全打开,门外站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她身材高挑,卷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唇红得像刚饮过血。
但江寻的感知在疯狂报警。
女人周围的空间结构完全扭曲——不是镰刀手那种低维度的侵蚀,而是更高级、更系统的异常。她整个人就像一个行走的BUG,所到之处,现实规则都在颤抖、重组。更可怕的是,她体内没有“核心弱点”,紫光均匀分布全身,解析度高达……无法计算?
“我是旅社的夜班经理,你可以叫我红姐。”女人走进房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环视一周,目光在镜面裂纹和黑色结晶上停留片刻,“哟,挺能干啊,第一天就处理了一个次级异常。”
“规则说红衣服的不能开门。”江寻后退,手摸向口袋里的黑色结晶。
“规则是给住客看的,不是给工作人员的。”红姐笑了,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不过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清理违规者的。相反,我是来给你……送温暖的。”
她从旗袍襟口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随手一弹,纸片如飞刀般射向江寻。江寻接住——是张烫金的邀请函。
【特殊任务邀请】
任务名称:熟悉你的面板
任务类型:新手引导(强制)
任务描述:在旅社内存活至天亮后,前往前台激活住客面板,并完成基础功能测试
任务时限:6小时
任务奖励:正式临时住客身份、100积分、基础道具兑换权限
失败惩罚:身份注销(即清理)
“强制任务?”江寻皱眉。
“每个新人都有的流程。”红姐走到镜子前,伸出涂红指甲的手指,轻轻抚摸裂纹,“不过你比较特殊。大多数临时住客的第一个晚上,都是在床底下发抖度过的。你不仅杀了次级异常,还触发了隐藏提示……”
她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寻:“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不是每个住客都能听见的。她能看见你,才提醒你。”
“她是谁?”
“旅社的‘规则具象体’之一。”红姐收回手,“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她是底层代码产生的自主意识片段。负责维护某些基础规则,比如……防止清理者在非清理时间滥用职权。”
江寻捕捉到关键词:“非清理时间?”
“黑色制服的清理者,只在住客违反规则时才行动。”红姐的笑意更深,“而我这样的红色工作人员,随时可以‘检查工作’。懂了吗?”
懂了。黑色是按规则办事的执法者,红色是规则之外的特权阶级。
“为什么要帮我?”江寻问。
“帮你?不不不。”红姐摇头,“我是在投资。旅社已经很久没出现能‘感知异常结构’的新人了。上一个有这种天赋的人,现在坐在旅社老板的位置上。”
她凑近江寻,身上传来浓烈的香水味,掩盖着某种更深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息:“完成新手任务,激活面板。然后你会发现,这个旅社比你想象的更大、更深、更疯狂。而你的能力……可能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没有如果了。”红姐微笑,但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规则之内,清理者处理你。规则之外,我处理你。选吧。”
江寻沉默几秒,收起邀请函:“任务我接了。”
“聪明。”红姐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顿,“哦对了,提醒你一下。镜子的修复还剩一个多小时,期间可能还会有东西从裂缝溜进来。祝你好运~”
她离开,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门自动关上。江寻立刻检查门锁——完好无损,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但地板上多了一行细小的血红色脚印,延伸至门边后消失。
窗外,民国街道重新亮起烛火。
但这次,每扇窗户后都站着一个人影。所有人都面向404房,一动不动。
江寻坐回桌边,摊开笔记本。他在平面图上标注出红姐出现和离开的路径,又记下几条关键信息:
旅社工作人员分等级(黑/红),权限不同,
小女孩是规则具象体,可能站在住客一方,
自己的感知能力很稀有,可能卷入更高层次的争端,
镜子修复期间仍有危险,
最后,他写下最重要的推论:
“旅社本身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异常。我们不是住客,是维持它运转的……免疫细胞。清理者清除‘病毒’(违规者),而我这样的能力者,或许能修复‘组织损伤’(BUG)。”
合上笔记本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凌晨五点零三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小时。
镜子上的裂纹已经愈合大半,只剩最后一道浅痕。天花板单向玻璃后的轮廓们恢复了平静,像标本一样贴在玻璃上。
江寻拿起那枚黑色结晶,对着灯光观察。晶体内部有星云般的紫色光点旋转,仿佛封印着一小片异常的宇宙。
他想起研究所解散前,导师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江,我们研究了这么多异常现象,但最可怕的不是现象本身,而是产生这些现象的‘系统’。如果现实世界是一个程序,那它在什么时候……出了BUG?”
当时的江寻以为那是隐喻。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字面意思。
走廊里传来早晨的声响:远处有房门开关,有脚步声走动,甚至隐约听见了交谈声——正常的、人类的交谈声。夜晚的恐怖正在褪去,旅社切换到了“日间模式”。
六点整,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窗户外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民国街道,而是普通的城市巷道。雨停了,路面湿漉漉反射着晨光,早起的摊贩正在推车出摊。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恍惚。
但江寻的感知视野里,那些空间褶皱依然存在。墙角的灰色漩涡虽然缩小了,但还在缓慢旋转。天花板玻璃后的轮廓们消失了,但玻璃本身依然散发着微弱的异常波动。
门被敲响。
这次是三下,轻柔而有礼貌。门外传来老太太毫无波澜的声音:
“天亮了,临时住客江寻。请到前台办理手续。”
江寻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背包,将黑色结晶小心收好。他打开门——走廊恢复了正常长度,两侧只有十扇门,尽头是楼梯。
老太太站在楼梯口,手里依然织着不存在的毛衣。
“跟我来。”
江寻跟着她下楼。楼梯间的墙纸上,那些褪色的玫瑰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陈旧,花瓣边缘卷曲发黑。
一楼前台,老太太坐回她的位置,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平板,推给江寻。
“手放上去。”
江寻照做。平板屏幕亮起,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身份确认:江寻,临时住客编号T-7749】
【基础扫描完成】
【特殊天赋检测:时空裂隙感知(初级)】
【天赋评级:A(潜力S)】
【正在激活住客面板……】

